【青岛地名文化】青岛路名——打开历史大门的钥匙
道路是一座城市最基本的公共基础设施,密密麻麻的道路将城市织成了一张大网。路名是人们在迷宫般的城市中辨识方向、正确行走的依靠。一个准确的路名和号码,会精准地将人们送到想去的任何地方。
如果把城市比作一个人的躯体,道路更像是一座城市的经络。这看似凌乱的脉络,能让人们在庞大的城市中自由行走,指引人们走向这座城市的历史深处,走向它的神经末梢,去感知它的前世今生,去触摸它曾经有过的鲜活的生命历程与生活场景。

德国人在绘制青岛最初的建设蓝图时,将青岛划分为几大功能区,有欧人区、华人区、仓储工业区、商业区、别墅区等。
欧人区是殖民者们居住、办公、休闲、娱乐的区域,它占据了青岛老城区最好的位置,而且,殖民当局明确规定,欧人区内禁止华人落户,禁止修建中式建筑。
规划一旦落地,大规模的建设便全面铺开。1898至1899年度的《胶澳发展备忘录》记载:“过去,在人影寂寥的沙滩上,只在港口入口处摆放着一些小渔船,现在则桅杆林立,满载的船只构成一派繁忙景象。铁轨和枕木以及带包装的机器零件和仪器在这里堆得高高的,一条大弧形道轨穿越其间,一直通到远处的山脚下,到那里为码头建设搬运建材。在俾斯麦山的半山坡上,堆放着数千立方米石头;建筑工地这边的碎石机长长地排列成行;坚硬的岩石上凿出了深深的爆破孔,填满的炸药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发出长久的轰鸣。”这隆隆的爆破声是向这亘古未变的世界发出的一声声召唤:城市建设开始了!
德国人在大鲍岛海滩建设、投产的两座大型机械化环形砖瓦场、一座圆球状的石灰窑,极大地加快了道路和房屋的建设进度。人们几乎无法想象,就在不久之前,砖和石灰还要从上海运来。
随着建成区的不断扩大,道路的命名便提上了议事日程。

在欧人区,德国人秉持着欧洲大陆的文化传统,以人名和地名来命名城市道路。这似乎是他们传承了数百年的习俗,是伴随着欧洲城市发展史一并成长起来的独特文化传统。只是,有资格被用来命名道路的人,不是王公贵族,便是英雄豪杰。这是欧洲各国别具一格的褒扬方式:给你一条路,让你流芳百世,代代相传。
欧人区最南边,青岛湾畔的这条路,地位显赫,美丽无比,自然要献给皇帝,被命名为威廉皇帝海岸。这是今天的太平路。
与威廉皇帝海岸平行的第二条路,也是欧人区的一条重要马路。商行、邮政局、电话电报大楼等欧式建筑并肩于道路两旁,异常别致,那这条路就献给皇帝的弟弟,命名为海因里希亲王街。这是今天的广西路。
与海岸平行的第三条道路,取名伊伦娜街。这是今天的湖南路。“伊伦娜”是欧洲神话故事里的人物,在英语、德语、法语中的发音相差不大,意为“和平女神”。故而,当时也有人将这条街称为女神街。
女神街应当是有所指向的。后来的研究者和史学家们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伊伦娜”还是欧洲女孩子常用的名字。资料显示,海因里希亲王的夫人就叫伊伦娜。也就是说,这条大街是献给亲王夫人伊伦娜王妃的。
这当然不是僭越,毕竟,海因里希亲王与伊伦娜王妃只是在威廉二世身后平行而立。
其实,这正是威廉二世本人的意愿。
威廉二世非常喜欢海因里希这个弟弟。这也是他躲过瘟疫、长大成人的唯一的弟弟。威廉二世之所以对弟弟万般疼爱,既是因为兄弟情深的血脉之缘,也是因为威廉二世有自己的苦衷。威廉出生时是臀位生产,这是致命的难产之一。在医生的努力下,威廉二世最终娩出,母子平安。但威廉也因此患上了厄尔布氏麻痹,导致左臂萎缩。成年后的威廉刻意遮掩自己的这一生理缺陷。照相时,他总是向左侧身,或将左胳膊支在腰刀、手杖之上,让左臂显得自然一些。这样的身体当然不适合征战搏杀的鞍马劳顿。海因里希亲王便成了哥哥威廉二世战场上的最佳替代者。纵横欧洲,远征东亚,无论是马上还是舰上,无论是陆地还是海洋,海因里希亲王都无怨无悔,不折不扣地执行威廉二世的战略部署,指挥德国军队完成皇帝的所有作战命令。威廉二世非常愿意以弟媳的名字命名一条青岛的街道。
至于威廉二世的夫人奥古斯特·维多利亚皇后,已经与德皇“携手相牵”了。自南海路至大学路那片最适合做浴场和公园的漂亮海岸,被命名为奥古斯特·维多利亚海岸。威廉皇帝海岸与奥古斯特·维多利亚海岸在今大学路相连,德皇夫妇牵手拥抱着青岛沿海一线,将他们的名字留在了青岛最美丽的海岸线上。
与海岸平行的第四条道路,被命名为皇储街。按照中国人的习惯表述,许多人叫它太子街。这就是今天的湖北路。
青岛市区中心与海岸平行的最重要的四条横向东西大街,就这样被德国皇室瓜分了。
纵向的南北大道则多是以普鲁士和德意志等国的著名政治人物命名。中山路叫弗里德里希街,是普鲁士国王的名字。浙江路叫柳特波德街,是一位巴伐利亚摄政王的名字。安徽路叫阿尔贝特街,是一位德意志亲王的名字。江苏路则是以大名鼎鼎的铁血宰相之名命名,叫俾斯麦街。
大学路早有路名。总兵衙门设立之后,衙门东侧开辟了一条通往北坡东大营的土路,被百姓们称为东关街。德国人遂以东关街命名之。
现时的功臣们被命名在了胶澳总督府的周围,以表彰他们在夺取胶州湾这片海外殖民地时做出的巨大而突出的贡献,同时意在让他们继续为德意志的国家利益不懈奋斗。总督府的东侧是迪特里希街(今沂水路),无疑,迪特里希长途奔袭,强行登陆,为占领胶州湾立下了头功。总督府的西侧是霍恩洛厄路(今德县路),这是深得威廉二世信任的时任德国首相之名。总督府门前那条笔直的道路虽然不长,却醒目而重要,取名为威廉街(今青岛路),这是奖励制定了殖民地土地政策的单威廉。单威廉制定的《置买田地章程》规范了土地征收、拍卖、建设、回购、增值收益等条款,是土地政策领域开创性的文件。总督府东侧斜路是比洛街(今日照路),这是德国外相的名号。西侧斜路是提尔皮茨街(今莒县路),这是海军部部长的大名。霍芬街斜横在霍恩洛厄路和阿尔贝特街之间,以著名地理学家李希霍芬的姓氏命名,让这个独自走遍了大半个中国的冒险家,在青岛的土地上烙下一丝痕迹,这是今天的明水路。至于在秘密勘察胶州湾时立下汗马功劳的筑港工程师弗朗鸠斯,以其职业特点,将他命名在了华人区与码头区的连接线上,这是今天的莱州路。
如此看来,那时的青岛,似乎成了德国的海外“名人堂”。
以德国城市命名的道路,散落在欧人区的西部,如汉堡街(今河南路)、柏林街(今曲阜路)、不来梅街(今肥城路)、慕尼黑街(今蒙阴路)、但泽街(今泗水路)、吕贝克街(今新泰路)、基尔街(今泰安路)……
德国人的这种道路命名方法无疑给了参与其事的中国官员极大的启发。人名入路,不是中国的文化传统和习惯,而以地名命名之,似大可一试。
欧人区与华人区的分界之路,定名为保定街。千万别小看了这条不长也不宽的保定街,此中寓意,可谓深远。保定为直隶总督衙门所在地。直隶总督统领华北各省,山东亦在其管辖之下,这第一条分界之路,自然非它莫属。另外,也是讨一个口彩。此路一横,“保定”欧华两区相安无事,太平日久。
弗里德里希大街到保定街截止,北侧是进入华人区的主干道,当然要献给顶头上司的巡抚大人,因而叫山东街。山东街往北,右拐通向台东镇的大路,是胶州街。当时的胶州湾在胶州府治下,命名一条胶州街,毫不为过。青岛村一带的管辖州府是登州府,就用它命名了市区东边另一条通到台东镇的大道——登州街,即今天的登州路。
胶州街北侧的一条路给了即墨县。七品芝麻官的即墨县令,就是这一带仁化乡的“现管”,有一条即墨街理所当然。
安排好了大小衙门,胶州街南北两侧的道路就任由命名的官员们尽情发挥了。熟悉和就近,成了道路命名的第一条成例。仁化乡的大村小镇、名山大川,当然是首选。于是,四方街、海泊街、崂山街(今安徽路北段)、沧口街、李村街,悉数纳入。高密是邻县,黄岛隔海相望,又都是租借地的中立区,应该有它们。芝罘是山东半岛的大港口,开埠时间早于胶澳,是青岛港未来赶超的目标,标之以自励。潍县和博山的煤田,是青岛未来的能源基地,不可忘记。所以,高密街、黄岛街、芝罘街、潍县街、博山街等分别就位。易州街存疑。一说是沾了保定府的光,以河北的古老州县命名的一条直路;另一说是,当初命名的是沂州街,这是山东境内唯一一条南北官道的必经之地。后来,迪特里希街更名为沂水路。沂水古属沂州,因一地不能占有两条路名,故“沂州”改为“易州”。德国的档案资料,以威氏音标注音,读“Yi”音。但拼音文字的缺陷是只有音,不见字。此街最初是哪一个“Yi州”,有待更多的史料证明。
靠近码头区的大鲍岛街区,则以国内著名口岸命名,上海街、吴淞街、宁波街、广东街,不一而足。仓储工业区一带,以国内繁华商埠命名,如北京街、天津街、山西街、大沽街、济南街等。
那时的地名官员,手握大把资源,随意使用,任意挥霍。他们认为,小小的青岛,怎能用得尽天下地名。这也怪不得他们。城市建设之初,一张白纸,毫无经验,很难把握道路命名的规律性和科学性。他们更想象不到,百年之后,青岛的幅员和城市规模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1914年2月21日,春寒料峭。德国邮轮“巴特西亚号”逆风而上,渐渐驶近了青岛大港码头。经过四十多天的枯燥航行,终于可以靠岸登陆了,船上的一批特殊乘客——前来青岛接防的一百多名德国海军陆战队士兵,一个个兴奋不已。登陆的士兵在码头上迅速列队,前来迎接他们的第三海军大队的军乐队排在队伍的前列。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奏着响亮的军乐,向青岛市区走去。殖民者就是要用这招摇的方式,向青岛市民高调宣示德国的军队、德国的军人之威。
队伍走上了山东街,径直走过去,便会沿着弗里德里希大街直达栈桥桥头。德军指挥官却突然改变了主意,要在华人区里多绕几个弯子。他指挥队伍在胶州街左转,行进一段后,再由胶州街南去,走上博山街,穿过高密街,沿四方街、潍县街,来到了保定街东边的街头广场。在这里,指挥官让士兵们稍事休息,然后重新集结队伍,抖擞精神,在鼓乐齐鸣中,昂首阔步,迈上了四十英尺(约十二米)宽的中央大道——弗里德里希大街。
士兵们立即被眼前的景致惊呆了。这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马路两侧店铺林立,招牌闪亮,崭新的欧式建筑鳞次栉比。人行道上,居然有许多与他们同样肤色的白种人。身穿时尚服装的绅士、淑女,用熟悉的乡音与他们招呼。士兵们难以置信,在万里之外的远东,竟然有一块“天上掉下来的德国领土”。指挥官声嘶力竭的号令已经无济于事了。年轻的士兵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东瞅西瞧,走走停停。这哪里是在行军,倒更像是散步和郊游。士兵们一路松散地走到海边的威廉皇帝海岸,才乘上汽车,前往各自的兵营。
这段历史记载,是青岛早期路名的佐证。
回看被高度压缩的历史,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非但不容易,而且会有许多风险,需要小心翼翼地求证,细致入微地探索,更需要彼时彼地的环境与现实。青岛地名经过几代占领者和统治者的反复揉捻,已然是错综复杂、莫辨一时了。
接收青岛之后,胶澳商埠督办公署的当务之急是整理路名。日本占领时期,将德国的路名全部改为日本式路名,什么大阪、横须贺、佐世保、熊本、静冈、八幡、久留米等,都入了青岛的路名当中。日本驻军司令部还几次将中国地名的道路重新命名,搞得混乱不堪。
废止日本路名,又不能恢复德国路名,胶澳商埠市政管理当局只得“重打锣鼓另开张”了。
1923年4月17日,胶澳商埠督办公署公布了第一批修改的青岛路名。
沿海第一条路,取名太平路,企盼国泰民安之意。
太平路身后的几条东西向马路,因在市区的南面,按照版图对应的原则,只能从还没有用作路名的中国南部省份寻找。太平路之后是广西路;广西路北面是湖南路;湖南路北面是湖北路。这完全符合各省的地理位置,由南向北,依次是广西、湖南、湖北。
南北道路,自东向西,逐一是江苏路、安徽路、浙江路、山东路(今中山路)、河南路,也大体符合地理位置。今天的大学路,青岛建置时称东关街,德租时期沿用此名,日本占领后将南段改为艮町,北段改为巽町。中国收回青岛后将艮町与巽町合一,改为登州路。1924年私立青岛大学建立后,将今天红岛路至太平路一段改为大学路。
总督府周边,用沂水、德县、青岛、日照、莒县、明水等山东省内的县、区名,替代德意志的那帮显贵政要和日本人更改的曙町、治德町、赤羽町、不入斗町等不伦不类的日本路名。
此后,从北京政府到南京政府,从胶澳商埠督办公署到青岛特别市,青岛的市政管理者们对道路的命名和管理日臻成熟。版图对应和道路派生的用法愈发自如。如,市区的西南部,有四川路、贵州路、云南路,还有菏泽路、郓城路、嘉祥路、郯城路等。东边新开发的市区,由横跨汇泉广场的文登路串起。文登路东侧是荣成路,西边是福山路、栖霞路、牟平路、龙口路、黄县路、莱阳路、海阳路等,这都是山东半岛各县。由龙口路派生出了龙山路、龙江路、龙华路等。
道路的命名、更易、变迁、演变,实际上就是城市发展和成长的历史,是解读城市内涵的线索和依据,是可以触摸的有生命的城市生活气息。
从这个意义上说,城市的路名,是打开城市大门的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