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平台不同结果：AI帮你填志愿，“不会比人做得好”

2025年6月24日，湖北宜昌的某款高考志愿填报攻略产品。（视觉中国/图）

安徽省阜阳市2024届高考生张晗在填报志愿时仅有学校下发的志愿填报辅导书。这本厚厚的辅导书上仅列举学校的学费，连基本的录取分数线、位次信息和专业代码都没有。

她是当地实施“新高考”后的首届考生。

面对高考志愿填报这种大事，学校提供的支持有限，张晗的父母也忙于生意，无暇给她更多建议。

此时，张晗偶然在浏览某社交平台时刷到推荐夸克填报志愿的帖子，身边也有朋友已经在用夸克填报志愿。

“从选科、分数，再输入地区或专业偏好，系统列出推荐学校，院校分成冲稳保三档，还能预测录取率。”张晗尝试后发现。

张晗成了他们同学中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随着AI大模型的成熟，利用AI填报志愿在今年或许会成为更多考生和家长的选择。此前就有业内人士指出，今年或将成为大规模用户使用AI工具辅助进行志愿填报的元年。

艾媒咨询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高考志愿填报市场付费规模达10.2亿元，虽然2025年高考人数较往年有所下降，但志愿填报市场付费规模预计将增至10.9亿元。

截至目前，夸克、腾讯、百度、知乎等互联网企业也已纷纷上线AI填报志愿服务平台。教育部也将AI与志愿填报结合，于2024年6月在阳光高考信息平台首次面向高考生免费开放“阳光志愿”信息服务系统。

从收费情况来看，市场上的AI填报志愿产品大部分都可免费使用，即使有少部分需要收费，价格区间在几十元到几百元不等。

AI报志愿平台“高考纸鸢”创始人刘瑞分析，软件的免费使用一般是出于吸引流量的目的，但对于针对性更强的一对一的咨询服务将会成为付费点，因为填报志愿更强调个性化的需求。与此同时，新技术的推广，一定会冲击低端的志愿规划师，从而提高整个行业的从业者素质。

高考填报志愿产品的3.0时代

张晗最初想报考旅游管理专业，但了解到就业前景后打了退堂鼓。尔后，她在某社交软件上留意到大数据专业，她舅舅恰巧从事相关行业，向她介绍了就业前景。张晗便将大数据专业相关的院校移到志愿表前列，她想留在省内，就将本省的院校移至志愿表最前排。

张晗并未完全信任AI给出的结果，对比不同平台的推荐后，她也结合阳光高考网的咨询功能了解学校的招生情况以及在本省的招生名额等情况。

最终，张晗得偿所愿，被心仪的院校和专业录取。她因此表示，过两年等妹妹高考时，全家还会一起使用AI填报志愿。

但张晗没有弄明白的问题是，AI填报志愿的底层技术逻辑是什么？

曾深耕高考志愿填报研究多年的叶晓阳在6月中旬的直播中曾对市面上部分具备高考志愿填报功能的AI产品进行过深入测评，包括豆包、DeepSeek、元宝、Claude、夸克、知乎和 QQ 浏览器。

叶晓阳分析，它们的基础功能各有侧重，夸克和知乎等平台在基础信息汇总和分析上有优势，而豆包、DeepSeek则在数据处理和个性化推荐上更胜一筹。

北京科技大学教育经济与管理研究所特聘副教授杨晋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传统志愿填报平台偏向静态，好比可以筛选数据的Excel表格；而AI大模型可以进行深度学习，能够收集海量数据，比如往年的录取数据和招聘数据，并利用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将这些信息转换成为用户提供个性化方案的依据。此外，还能基于模型进行推理和预测。

广东省某头部高中的数学老师李熙在2024年高考时曾和学生一同体验过部分填报志愿的AI产品。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些产品最大的特点就是交互性。在分数、位次之外，学生输入兴趣爱好、城市偏好、性格等信息后，AI会根据这些信息，输出更契合考生的实际情况的结果。

在刘瑞看来，高考志愿填报产品如今已发展至3.0时代：1.0时代的典型代表是纸质版的一分一段表或志愿填报参考书，2.0时代的产品更像是一套便于查找信息的数据系统，而如今的AI产品则来到3.0时代。

他以“高考纸鸢”为例，输入高考成绩和省份，AI会先从数据库中查找对应的数据和2025年的招生计划，依据选科情况将分数转化为位次，筛选出可填报的院校后，再依据教育部的学科评估、软科排名等数据给这些学校排序。

“这些AI填报志愿平台的数据来源其实都大差不差。数据本身不是壁垒，本质问题是做AI志愿填报平台背后的人懂不懂志愿填报。”刘瑞解释，想要做好AI填报志愿仍然存在着很高的门槛。即使数据库是对的，但在AI的利用过程中如果出现错误，一样会出问题。因此，既要做到数据准确，也要利用得当，先做到专业性，再为考生做个性化推荐，在刘瑞眼里，这是重点，也是难点。

目前，大多数AI志愿填报相关的App和小程序，都具备基础的高考数据库服务。但即使针对同一位考生，不同AI产品志愿结果可能存在差别。

“这是因为市面上的AI志愿填报平台在数据预处理环节都有很大差异。”杨晋解释，就好比做饭，食材一样，但在烹饪环节，每个人的方式可能都存在巨大差别。

2025年6月25日，北京2025年高考成绩公布，众多考生和家长来到在北京石油化工学院清源路校区举行的高校招生咨询会，与近80家高校招生负责人面对面交流。(视觉中国/图)

更适合哪类学生？

“之所以会去找别人进行志愿填报咨询，是因为自己茫然，不清楚自身需求。如果本身目标清晰，就能直接作决定。”李熙解释。

学生处于高一高二时，学校就给学生做漂流瓶，让他们写下目标院校。李熙记得，班上48名同学中，大多数同学的目标都非常明确，仅有极个别学生还略显茫然。因此，填报志愿也就变得简单。“我们的学生本身比较优秀，目标又比较明确，他们根本不需要了解几百所院校的信息，只需要知道10所或20所顶尖高校的信息就已足够。”

因此，她观察到，一般来说，学生的成绩越好或者目标越明确，需要了解的高校的数量以及相关信息越少。

然而，对于成绩处于中游的学生而言，情况可能有所不同。

杨晋解释，高分考生往往有机会能够直接与招生单位沟通，获得更准确的信息。而中等分数段的考生则更需要AI的帮助来制定策略，他们面对的是几十甚至上百所院校，不同的省份、不同的专业类型，都会有所区别，他们的分数段竞争激烈，志愿填报的策略可能直接影响到他们的录取结果。

虽然自己的学生对于AI填报志愿的产品需求并不高，但李熙认为，对西部或偏远地区的孩子而言，如果身边没有人能够提供有价值的参考意见或建议，AI能够为他们提供较为有效的建议，心里可能会更踏实。

甘肃省兰州市兰炼一中的一名高中老师记得，学生在高一升高二选科时，学校也曾对学生进行兴趣爱好和职业能力的测评，但发现很多孩子的选科情况和测评结果的匹配度很低。比如，有学生想学医学，但选科组合是历史类。

而在志愿填报阶段，学生们显得更为茫然。这位老师发现，有些学生会将高考单科成绩的高低作为填报志愿的依据，如果高考时化学考得还不错，学生就倾向于选择化学相关的专业。

因此，在他看来，学生可以首先借助AI和网上的测评软件，对自己的兴趣爱好有更为清晰的了解，同时也能提前了解相关专业的报考要求和就业前景。

“经济发达地区和欠发达地区的考生和家长在AI的使用上存在一定差异。”杨晋说，相较之下，经济发达地区的学生和家长的信息素养更高，在使用AI时，更懂得如何提问，以及更高的信息甄别能力，也因此更容易获得AI的正面帮助。

而来自欠发达地区的考生和家长，他们在使用AI的过程中会天然出现一些问题，要么无从问起，要么过度迷信。“我们跟很多农村孩子打过交道，你问他有什么兴趣，或者有没有什么职业的期待，对他们而言，这些问题本身就难以回答，因为他们可能都不知道有哪些行业、企业和职业。”杨晋说。

局限性

“夸克不行，复读了我才知道不准。”2023年6月，邹蕊在网上这样吐槽。她是广东省2022届高考考生，因为志愿滑档，便选择复读。

邹蕊当时感觉网上高考填报的资源较少，她也无法甄别哪些平台靠谱，恰巧看到某平台AI志愿填报的广告，她尝试了夸克，后期也都参考夸克给出的区间填报，没有再行验证。

至于滑档缘由，邹蕊其实明白主要是自身问题。她志愿表中所填的师范类专业在2022年异常火爆，导致自己最终滑档，被志愿表末尾的一所江西民办高校录取。

但回想起来，她认为AI当时给出的录取概率预测并不可靠。当时录取概率在30%-40%的都建议冲；50%-70%的属于稳；其他的才建议保底，她感觉这个概率划分有些过于夸张。

因此，邹蕊在2023年吸取教训，填报志愿时以官方推荐的阳光高考网的信息作为主要参考，最终被录取至广东省某医科类高校。

刘瑞提醒，不能将AI生成的结果直接填入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志愿表的排序最后还是要人为调整，才能保障最大程度地录取至理想大学和专业，因为AI给出的结果是带有预测性的，目前没有任何一家公司能够在这件事上做到百分百确定。

“AI之所以能够预测和判断，是基于它的数据。”杨晋解释，如果训练数据没有及时更新，就可能给出错误判断。举例来说，土木工程曾经非常热门，但如今很多老牌知名高校的土木工程专业都在缩招或停招，而生化环材这些过去被称为“天坑”的专业又迎来逆袭。现在人工智能专业爆火，如果仅仅告诉学生“人工智能专业的毕业生就业率最高”，就会误导他们，还需要考虑学生毕业院校的层次，本科毕业直接就业还是继续读研究生或博士等变量。

更为典型的案例是，刘瑞举例，如果考生和家长想要一个毕业后有“铁饭碗”的志愿，那了解志愿填报的人会推荐定向委培或国家地方公费师范生等等，但有的AI填报志愿产品并不能准确理解“铁饭碗”的意义，那本质上还是产品背后的人并不懂得志愿填报。

此外，志愿填报类型本身的多样性和复杂性也会映射到AI填报志愿的过程中。

“提前批、艺术生、军事院校等特殊批次，AI给出的结果会更加不准确。”杨晋解释，师范类专业包括不同专项，有的在提前批招生，有的在普通批次招生，而像艺术生和体育特长生志愿填报的机制要更为复杂，目前可获得的数据也非常有限，因此，即使是阳光高考这样的官方平台，也明确表示其AI工具主要针对普通本科批次。

一位2024届美术高考生的母亲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们在2024年尝试夸克和阳光高考网填报志愿后，发现这些平台基本将艺术生和文化生的推荐结果混在一起，他们难以辨别哪些院校是专门针对艺术生的。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陆明涛向南方周末记者强调，不要指望人工智能为自己的人生作决策。高考志愿填报是个信息获取与分析的过程，也是一个协调博弈问题，还是一个长期资产回报的预测问题。“在这种复杂预测问题中，AI不会比人做得好，建议大家花更多时间通过各种其他渠道去了解自己心仪的学校和专业的背景信息。”

“使用AI填报志愿的普及，可能会对高校未来的专业调整、生源结构和教育资源配置产生潜在影响。”杨晋分析，AI本身就会导致劳动力市场发生变化，高考志愿填报时AI所提供的信息，在一定程度上也能预测各行各业薪酬职业发展，进而影响高校的专业和学科布局调整。

“希望未来的志愿填报平台可以更好地帮助考生揭示他们真实的偏好，做到精准的信息传递，让AI成为考生决策的有力工具。”杨晋最后说。

（应受访者要求，张晗、李熙、邹蕊为化名）

南方周末记者 魏翠翠 南方周末实习生 赵乐瑶

责编 钱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