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如其人系列 | 晏殊 - 似曾相识晏归来
此系列文章试图构建出每个诗人的个性与其最能代表自身的一篇作品。
它像是传记，也像是赏析，所选作品或许不能直接称为代表作。代表作一般用来指其成就最高，或是影响最广，流传最多的作品。而我希望这个系列所表达的，是对其人以及与其人结合得最好的作品的综合诠释。
文中既有文学的分析，也有脉络的整理，甚至还带些逸闻与调侃，从某种角度来说，也许这样的选择会是诗人本身的最爱呢？
诗如其人系列 | 晏殊 - 似曾相识晏归来
这个系列最近几篇都谈的是文武兼备，铁血山河的诗人。曹操、辛弃疾自不必提，李白、陈子昂、王昌龄也是侠气逼人，就连给人以小清新印象的杜牧都是兵法大家。而这一篇我们换个流派，来聊一聊著名诗人里难得一辈子基本上顺风顺水，官运亨通的一位文学大家-晏殊。
那位写出美得不像话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晏殊。
邮票-晏殊
晏殊这辈子过得，从古代文人发展的角度看，没几个人不羡慕的。
他生活在北宋最盛世的时代，虽说家庭一般，但父母教育得好，兄弟几个打小都是以神童出名，然后基本平步青云。真就叫一生富贵，仕途坦荡。
历代的神童多了去了，但他这个神童却有点不一样，因为他特实诚。
《宋史·晏殊传》记载：“复试诗、赋、论，殊奏：‘臣尝私习此赋，请试他题。’帝爱其不欺，既成，数称善。”他七岁写诗，后被张知白举荐，十四岁就参加了殿试。殿试复试的时候，一看出的题目他做过，他不仅不窃喜，反而坦诚地说这题我做过，换个更难的吧。这么有才又品德高尚的，皇帝怎会不喜欢呢？
但是，宋朝有个老规矩，“宋太祖刻石禁中曰：‘后世子孙无用南士作相”（《邵氏闻见录》）。至于赵匡胤为啥要立这条规矩，可能原因是他本身是北方血统，崇尚武力，深知枪杠子里出政权的道理，怕南方人相对温和的气质不适合高位，影响江山的走向。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建国时，比较惨烈的战役多是在南方进行，损失惨重，心怀怨恨。
嗯，整地域歧视这事儿，咱宋太祖拿手。
不管怎么说吧，规矩是立这儿了。于是寇准提醒皇帝，晏殊可是江南人，不合规矩啊。宋真宗看着晏殊，眼中放光地回答，那啥唐朝名相张九龄不也是江南人嘛，没事儿，就这么定了。
这顺利劲儿~
哎，别人家的孩子。
宋真宗宋仁宗都不仅喜欢晏殊，尊重晏殊，平时还重视他的意见。
有多重视呢？晏殊十几岁时，宋真宗到太清官祭祀都要带他，还指定宝训（皇帝训示）由他来写。后来宋真宗随时会问他各种意见，他在回折里会仔细地把当时皇帝问话的内容也回忆附上，一并送给送回去。因此被皇帝夸办事严谨。后来晏殊母亲去世，他请求服完丧再回来任职，皇帝愣是不批假，为什么？因为离不开他（当然之前他为父亲服丧的假还是批了的）。
晏殊做官做过几乎所有高位，什么宰相啊、枢密使啊、节度使啊、大学士啊、御史中丞啊，就连做尚书（部长）也做过礼部、刑部、兵部、工部尚书，全国的最重要位置坐了个遍。而且虽然身在中央，还兼管过应天府、陈州、许州、颖州、河南、亳州、宣州等等。
一般来说，官做得大，能说明有本事爬的高，但不代表一定有真本事或者一定有大的影响力。在历朝历代，身居高位，尸位素餐的人多了去了。中国历史上，做木匠的皇帝，踢足球（蹴鞠）的太尉可不少。
那晏殊又是怎样的一个高官，他对朝廷的影响和作用有多大呢？可以从两件事儿来看。
垂帘听政这词儿听说过吧？一说起清朝的慈禧太后，我们脑海里就能蹦出这词儿。其实这词儿还是晏殊弄出来的。
宋仁宗刚继位的时候才十二岁，啥也不懂，按理应由刘太后听政。但这时宰相丁谓（这人挺有意思，他也是神童，大儒，前期颇有政绩、后期变得奸邪贪腐，糊弄皇帝并害死寇准）和枢密使曹利用勾结，想独揽大权。大家束手无策之际，晏殊提出“群臣奏事太后者，垂帘听之，皆毋得见。”的建议，稳定了政局。
1039年，西夏赵元昊开国称帝，出兵陕西，断了丝绸之路。宋军屡败，朝廷震动。晏殊虽非前线将领，却是战略层面的帅才。他分析形势后，做了四个应对之策：撤消内臣监军，使军队统帅有真正的决定权；分析双方作战方式后，决定大量召募弓箭手备战；清理宫中积压的财物，资助边关；追回被各司侵占的物资，充实国库。在晏殊的政策基础上，军备完善的宋军很快平定了西夏的进犯。
这两件事都是一旦发展方向不对，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儿，而晏殊堪为定海神针。
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要说看人吧，在顺境里其实很难看出什么真性情和真做派。因为人顺利起来，做得好当然是功，啥也不做，那也是无过。自己做是个人能力强，让别人做也叫管理能力好或是提拔人才不是？
所以看人要看逆境。
我们说晏殊一生平步青云，顺风顺水，也不代表他没遇到过逆境。只是说他相比起别人，运气实在是好太多了。逆境其实照样有，毕竟事物常得螺旋式地上升嘛。
晏殊的第一个逆境，其实上文已经讲了，是其南人的出身。要说化解，其实是宋真宗化解的，他多少有运气在里面。当然，十四岁就能得皇帝爱才到逾矩的这种程度，也是他足够优秀的结果。
他后来也被贬过，但还好都不是要命的大事儿。不过也反过来说明他有时因为实诚，又显得并不是那么圆滑。
晏殊尤其爱跟皇帝的妈过不去（即使在垂帘听政的事上是一边儿的也不管）。
第一次是明道二年（1033年）因谏阻太后“服衮冕以谒太庙”。说太后拜谒时穿着过于隆重，逾矩了，非要操心去硬刚。结果被贬知亳州、陈州，还好五年后就升任任刑部尚书兼御史中丞。与其说被贬，不如说是到地方上积累执政经验。
这次被贬，还成全了他教育家的成就。唯贤是举的晏殊在任上大力扶持应天府书院（也就是与白鹿洞、石鼓、岳麓合称宋初四大书院的“睢阳书院”）。力排众议，让范仲淹来任教（颇似民国时，北大校长蔡元培邀请陈独秀的轶事）。造就了中国教育史上的有名的“庆历兴学”盛况。
顺带提几个名字吧，范仲淹、王安石、孔道辅……他的学生；
名相欧阳修、韩琦、富弼……他提拔的。
这水平，不服不行。
还有柳永……他没看上，嗯。
晏殊第二次被贬更是如此。庆历四年（1044年）（这个年号耳熟不？有没有背过“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他因撰修李宸妃墓志等事，从宰相位置上先后被贬为工部、礼部、刑部、兵部尚书。
这事儿换谁都不一定那么楞，为什么？因为李宸妃才是宋仁宗的生母，宋仁宗一直因为自己打小被过继给太后，感觉对生母亏欠，因此想在修李宸妃墓时，尽一下孝道把规格提一提。没料到丞相晏殊不仅不顺水推舟，反而一顿硬刚，多少人都劝不下来。搞得龙颜震怒。
宋仁宗心说，要论规矩，当初不是我爹废了不用南人的规矩，能有你的今天？我提你为丞相，你现在倒是跟我讲规矩了，这可是我亲妈！咱太后那位妈你不给面子行，这亲妈你咋还不给啊！晏殊说，咱要依法治国……于是被从正国级的位置上一把撸了下来。
要知道宋仁宗可是晏殊看着陪读长大的，一直对他尊敬得不得了。所以说一般人哪儿会去这么得罪自家皇帝呢？还一得罪就把人家俩妈全得罪了。就连以硬出名的寇准，当初在宋真宗违背祖训提拔晏殊的时候，不也是才稍微提醒了一下就赶快闭嘴了么？
从两件事儿上，多少能看出他的性格。所以《宋史》说他“殊性刚简，奉养清俭”。
至于原因，或许从他这阙《喜迁莺》里的只言片语里能略窥一二：“朱弦悄，知音少，天若有情应老。劝君看取名利场，今古梦茫茫”。
既然人生苦短，天若有情应老，那又何必屈就呢？
不过风波归风波，晏殊的地位和得到的尊敬并没有变化，宋仁宗即使贬了他，也一样委以重任，各大部委主官做了个遍，而且一直按丞相的标准给待遇。
后来晏殊临终前，宋仁宗想前去看他。晏殊写信阻止说：“臣老疾，行愈矣，不足为陛下忧也。”（《宋史》）。晏殊去世后，宋仁宗一直后悔没能在他卧病时来看望，“以不视疾为恨”，伤心至二天没有上朝。赐谥号“元献”，并在碑文的首款亲笔篆写了“旧学之碑”四个字。
（搜不到旧学之碑的图片，应该是失传了，自己网上生成了一个）
清朝的冯煦在《蒿庵词话》里说称晏殊为“北宋倚声家初祖”。意思是说宋词真正的发端就是从晏殊开始的。他的诗词，给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干净，清丽无比，浑然天成。这既是天赋，也是学问功底深厚返璞归真的表现。
晏殊所生时代安定，一生富贵，挫折不多，无论家国、个人都挺顺利。所以他并不像杜甫一样那么国破山河，也没辛弃疾一般铁马金戈，同样也没有李清照一样的惨惨凄凄，就连蒋捷听雨客舟的羁旅困顿都没有。所以吴世昌评价其为“唯大晏身历富贵，斯能道富贵景象”。
你看这阙非常婉约的《渔家傲》：
楚国细腰元自瘦，文君腻脸谁描就。日夜声声催箭漏。
昏复昼，红颜岂得长如旧。
醉折嫩房和蕊嗅，天丝不断清香透。欲傍小阑凝坐久。
风满袖，西池月上人归后。
的确是非富贵视角不能写就。
当然也因为他一直身居高位，没办法像别人一样想骂就骂，也不合适总是吐露过于喜怒哀乐的一面。儿子晏几道说“先君平日为词，未尝作妇人语”就是指这一点。所以看惯了豪放词的，可能觉得他的诗词少了铁血的激情。而喜欢李煜李清照的，又可能觉得他没有那种刻骨感人的悲剧力量。
他在诗词里也写愁，但往往是写人生层面，人人都有的，比如对时间流逝的悲，对年华不返的怨。
比如这首《浣溪沙》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又如这首《采桑子》
时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长恨离亭，泪滴春衫酒易醒。
梧桐昨夜西风急，淡月胧明，好梦频惊，何处高楼雁一声？
时光只解催人老，不如怜取眼前人。看得可真透啊。及至他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你不得不佩服真是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种境界极高，浑然天成的语言艺术，实在是让人爱不释手，佩服至极。
晏殊的诗词，根本不用典故。就是白描，这一点也对后世影响颇大。《人间词话》里说诗词的境界，其一境就是晏殊在一阙《蝶恋花》里写的：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正是白描，才能描出如此境界。
很多人指责说他的创作范围过于狭窄，我却觉得这样的指责毫无必要。狭窄就狭窄嘛，在一个细分领域做到极致，就是读者之幸。非要人家像辛弃疾一样文武全才，什么领域都能创作，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其姓晏，与燕同音的缘分，在晏殊父子的诗词里，“燕”出现得非常多。晏几道最著名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自不必提。在晏殊的诗词里，“燕”是随处可见，形象也是一个比一个美。想随手找出十句，可以说一点难度都没有。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破阵子》
双燕欲归时节，银屏昨夜微寒。《清平乐》
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木兰花》
帘幕风轻双语燕。午醉醒来，柳絮飞撩乱。《蝶恋花》
燕子欲归时节，高楼昨夜西风。《破阵子》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蝶恋花》
小阁重帘有燕过，晚花红片落庭莎。《浣溪沙》
茧馆蚕初起，瑶箱燕未归《句·茧馆蚕初起》
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句·楼台侧畔杨花过》
燕子归飞兰泣露，光景千留不住《清平乐》
燕，总是出现在欲雨微雨时，总是成对上下翻飞，总是来了又去，去了还来。像极了萦绕于每个人心中隐隐约约的愁绪。
最后，我们还是来品读一下他最著名的这首《浣溪沙》吧。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晏殊的词，备注是多余的，甚至连评析都是多余的。只需把自己融入进去就好。
试问，似曾相识归来的，到底是燕，还是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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