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总是戏弄她，一次，又一次「有故事的人」
这是[有故事的人]发表的第349个故事
(来源于网络)
大姨
▢杨雪斐
很多人只认命，不认运，但她不是这样的人，她不认命，还自己创造运。当头顶是恬淡月光，她能伸出双手接住白玉细碎，当头顶是毒烈黑阳，她也能双肩扛住屹立不倒。小人物的江湖里，也浸满了小人物一路杀出来的荡气回肠。
她是我大姨，你喝口茶，听我讲讲她的故事。
✤ ✤ ✤
外婆总共生了五个孩子，我有两个舅舅和两个姨妈，大姨排行最大，我母亲排行最小。以前生活环境艰苦，大家都穷得叮当响，吃上一顿饱饭也是奢侈的事。外婆重男轻女，很疼我两个舅舅，我母亲和二姨年纪又比较小，外婆舍不得苦了她们，所以我大姨就成了最吃亏的那一个，家里有什么活都是她干，但是吃饭的时候她碗里的菜最少。
除此之外，外婆还不让大姨去上学，她觉得女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而讽刺的是，外婆本身就是村里学校的一个老师，老师自己的孩子不上学，说出去人人都匪夷所思。虽然大姨排行最大，但她当时也只是一个孩子，看着自己的母亲如此偏袒弟妹，她小小的心灵受到了莫大的伤害。
等啊等，熬啊熬，大姨终于熬到了18岁。她觉得人生太不公平，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她都偷偷把头蒙在被子里抽泣，越哭越觉得，留在那种穷乡僻壤永无出头之日，只有勇敢冲出这个牢笼枷锁，飞到外面的世界，才能够迎来崭新的人生。
终于有一天，她实在忍无可忍，和外婆闹掰了。她收拾行李坚决要走，外婆坚决要拦，两个人在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在门外探头进来看。
“我要走，只有出去外面闯一闯才有翻身的机会！”
“乡下人就是乡下人的命，我在这里活了四十多年也活得好好的，翻什么身！反正你不准去！”
“从小到大我都没违抗过你的命令，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但这一次不行，我的人生我要自己决定！”
“你要是在外面混得不好，我也不帮你！”
大姨最后还是选择了破釜沉舟，她不顾外婆愤怒的狠话以及乡亲们惊讶的眼神，毅然决然地走了。我母亲后来跟我说，虽然时隔多年，但她依旧记得当时大姨的背影显得特别孤独特别悲壮，落日拖长了她瘦小的影子，肩上重重的行李快要把她的腰压弯，她后脚跟扬起的每一粒尘都像是无声的哭泣。
✤ ✤ ✤
好在大姨的运气不算太差。她跟同村的人一起坐了几天火车到省城之后，马上找到一份在饭店洗碗的工作。
这是大姨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尤为艰苦。为了省钱，她租了一个地下阁楼，离工作的地方很远，所以她每天早上五点就得起床，五点半骑单车出发，骑上一个半小时，七点到饭店开始工作，洗上十几个小时的碗，晚上八点下班，再骑上一个半小时的单车回去，洗漱完毕，倒头大睡，一年四季，周而复始。
冬天的时候特别冷，早上五点半的时候天还没亮，黑乎乎的街道难免让人恐惧，为了壮胆子，大姨就去跟人借了一些英语字典和书籍，使劲看，使劲背，骑在路上害怕的时候就放开嗓子大声吼单词，吼着吼着，天亮了，饭店到了，单词也记住了。
虽然工作很辛苦，但是这个神奇的新世界让大姨充满了力量，她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这里有乡下看不到的高楼，有乡下坐不到的大汽车，有乡下读不到的中外书籍，这些都是从前无法想象的美好体验。她相信，只要努力奋斗，日子会越过越好。
果真，皇天不负有心人。
因为一次偶然的机遇，大姨在饭店遇到了一个车间老板，她无意间听到对方在讲电话时提到工厂急需一个有点英语水平的助手。这件事让大姨很激动，她既兴奋又害怕，跑回洗碗台苦苦思索了很久。事实上，她在每天上班来回路上所学习累积的英语单词量已经足够支撑她读懂简单的英语小报了。苦苦纠结一番后，她决定自告奋勇放手一搏。
大姨哆哆嗦嗦地来到车间老板面前说明自己的来意，老板很友善，并没有看不起人，考了大姨几个问题，没想到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回答上了，对方很满意，当场就表示要聘她去车间当高级助手。到了车间后，由于大姨的工作能力出众，再加上本身英语水平不错，很快胜任了车间主任的职位。她每个月都寄钱给外婆，也有写信，但是每次都是短短几句。
到了车间后，大姨的职业生涯像是坐上了顺风车，她越工作越顺利，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人脉越来越广，钱也越赚越多。在她28岁那年，她认识了一个做大生意的男人，和他结了婚，很快生了表妹。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生活富足，羡煞旁人，好像真的应了当时大姨离家出走时所说的，她翻身了，而且翻得很成功。
✤ ✤ ✤
母亲说，看到大姨的生活如此顺风顺水，本来以为大姨的人生应该再无痛苦之事。但万万没想到命运爱捉弄人，它像死神，时刻拿着明晃晃的镰刀悬挂在幸福的人的头顶上，这把镰刀割裂了大姨和外婆的心结，也割裂了大姨的幸福生活。
大姨38岁的时候从车间辞了职，和她的丈夫一起开了个出版公司，效益非常好，好得可怕。然而造化弄人，这样的好日子没过两年，他俩就因为出版盗版书籍被人告上了法庭，审判结果一点都不含糊，根据刑法和有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卖盗版书”违法所得巨大的，按“销售侵权复制品罪”定罪处罚，可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他们双双被判了刑，大姨被判了三年，她丈夫被判了两年半。一时之间，大姨的命运从人生巅峰跌入万丈深渊。
听闻大姨遭此变故，外婆泪眼婆娑来到了省城，两人在探监房里隔着透明玻璃痛哭，两双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都在向彼此诉说这些年来自己心里的自责和愧疚，潜伏在心里多年的疙瘩也终于在那瞬间悄悄溶解了。时隔多年，她们终于对彼此缴械投降，在变化多端的命运面前，能解救亲情的只有亲情本身。大姨痛哭流涕，后悔自己不该急功近利走歪路，外婆老泪纵横，答应一定会照顾好小表妹。
我对那几年的印象很深，在那段气氛惨淡的时光里，家里的大人们眉头总是紧锁，偶尔提到大姨的事还会关了门再说，不想让我们小孩子知道。从他们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的表情里，我第一次明白了人要是风光过头就自然会有人来收拾你这个道理。母亲一直叮嘱我们不要跟小表妹说太多，只能说她爸爸妈妈去了外省做生意，很忙，所以没时间回来看她。小表妹在那段日子里成长得很快，脾气也越来越焦躁，没人知道她究竟有没有从大人的眼神里发现了什么端倪。
很快，两年半过去，大姨的丈夫出狱了，小表妹被接了回去。又过了半年，大姨也出狱了，他们一家三口终于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就在所有人都在心底暗自庆幸大姨终于熬过这一关的时候，命运再次戏弄了她，毫不留情——她的丈夫出轨了，就在先出狱的这短短半年里。
我们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只觉得“患难见真情”这句古语特别讽刺。但大姨很冷静，她冷静地离了婚，冷静地要回小表妹，冷静地重新找工作，冷静地重新买房子。
那时候我不懂她为何能如此淡定地处理这件事情，现在我明白了，冷静离开无疑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与其苦苦挣扎徒增难堪，还不如保持理智，果断闪开，躲过别人想让她掉进的深渊里。
✤ ✤ ✤
离婚之后，大姨的生活并没有上轨道，随之而来的是让她更为心力交瘁的问题——表妹得了忧郁症。那时候表妹十三四岁，前前后后几年的事她心里大概也猜得七七八八，父母离婚对她来说又是当头一棒，再加上青春期的各种怪脾气，她变得狂躁易怒，平时说各种尖酸刻薄的话，动不动就朝人大吼大叫，不顺心时乱摔东西，还不肯去上学。大姨为此真是操碎了心，离婚她都没那么难过，但是女儿变成这样，她心如刀绞，她觉得是因为自己的事业失败和婚姻失败才让女儿变成这样，自责和内疚的情绪像水草一样牢牢绊住了她的心。
我们所有人都万愁莫展，无计可施，但大姨向我们展现了一个好母亲为自己孩子所能付出的极限。
她尽自己所能陪着表妹，在表妹乱发脾气乱摔东西时总是马上过去抱住她，亲声安慰她别害怕，没关系，就算家里少了一个人她们同样可以过得好好的。表妹厌学，白天睡觉，晚上上网，日夜颠倒，大姨心里虽然焦急，但并没有加以指责，也没有逼着表妹去上学，在这种特殊时刻，她清楚哪怕只是一丝丝责备逼迫都可能刺激到女儿那颗敏感又脆弱的心。
于是她开始接触心理学课程，试图通过科学的手段和女儿进行沟通，学着学着，还考了个心理医生咨询许可证。她还经常参加一些慈善活动，因为她相信福报，认为只要心存感恩并多做善事，命运一定会垂怜自己。除此之外，她还经常腾出时间带上表妹到处旅行，她认为环境的变化以及旅途的新奇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改善表妹的脾气。事实证明，的确如此，表妹在大姨的悉心照料中渐渐好转，还迷上了画画，画得很厉害。
经历这一遭后，命运的恶作剧似乎也迎来了尾声，可能它被大姨的坚韧所震慑，也可能是它真的不再忍心折磨一个如此坚强又善良的女人。总之，这股生命里的黑暗力量在逐步逐步地退出大姨的生活，大姨和表妹的日子开始恢复正常，充满阳光，家里又出现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 ✤ ✤
现如今，大姨已经年逾五十，但她依然在努力地生活。她认真地工作，真诚地为跟自己有相似遭遇的人提供建议，鼓励他们勇敢面对挫折；她认真地打扮自己，穿漂亮的裙子，踩漂亮的高跟鞋，梳漂亮的头发。我问她为何年过半百还如此爱美，她告诉我，女人爱美天经地义，但是对她来说，这不仅仅是爱漂亮，更是一种认真生活的态度，她愿意认真对待自己的一切，也只有认真过好生活，生活才会反过来对你认真。
我看着她眼角的鱼尾纹以及她额头上几条小蚯蚓似的皱纹，心想，这些都是她几十年来摸爬滚打受尽磨难的生命印记，如此深刻，如此恬静，如此富有生命的张力。夕阳刚好扫过她的脸，那一刻，她比二十岁的姑娘更动人，我突然想到一句诗，“梅花香自苦寒来。”
作者简介：杨雪斐，女，23岁，广东人，电视台记者。
本文责编：丁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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