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是个穿越女。在她影响下祖父没纳妾,大伯和爹也只有一位正妻


我那位来自异世的祖母啊,终是凉透了心肠。

在她的身体力行下,祖父硬是守着"愿得一心人"的誓言,连通房侍妾都未曾有过。大伯与父亲更将"专一"二字刻进骨血,只与发妻相守度日。可谁曾想,祖父从塞北得胜归来那日,竟携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女踏入府门。

"四十年风雨,我独守你一人,这承诺总该兑现了吧。"他将那姑娘推到祖母跟前,铠甲上的寒光刺得人眼眶生疼,"今日,我要纳烟儿为妾,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大伯与父亲竟齐声附和,最该站在祖母身侧的大伯母与母亲,却垂首绞着丝帕,细声细气地劝着"宽容大度"。后来才知,大伯效仿祖父纳妾,竟闹得家宅不宁,后院起火。长公主进宫参了祖父一本,道镇国公府治家无方,阖府上下顿时乱作一团。

待众人想起祖母时,那方雕花铜镜前早已空无一人,唯余满院穿堂风,卷着几片凋零的海棠。祖父颤抖着拾起案几上那封笔锋如刀的信笺,墨迹未干的"当归"二字,直戳得他眼眶通红。

我赶至前厅时,阖家老小已齐聚一堂。祖母端坐主位檀木椅,堂下跪着个素衣女子。那姑娘抬眸瞬间,泪珠儿扑簌簌滚落,打湿了乌云般的鬓发。露在衣领外的脖颈莹白如玉,倒真真是个标致人儿,瞧着不过及笄年华。

三月未见的祖父在厅堂来回踱步,往日看向祖母时满溢的缱绻柔情,此刻尽数化作不耐烦的审视。其余人皆屏息垂首,连喘气都压着声儿。我懵懂地往母亲身后藏了藏,忽听得祖母清冷嗓音响起:

"人既到齐了,便将方才的话,当着孩子们的面,再说一遍吧。"

祖父身形骤然僵直,恼羞成怒地甩动玄色广袖:"你以为拿儿孙压我,我便会改主意?再说一遍又如何!我要纳烟儿为妾,你应不应都由不得你!"

我惊得倒退两步——那个曾为祖母空置后院四十载的祖父,竟也逃不过色衰爱弛的宿命?

要知祖父可是镇国公,不仅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更生得一副玉树临风的好相貌。当年银鞍白马踏长安,不知倾倒多少世家贵女。可他偏生相中了家世平平的祖母,不顾家族反对,以八抬大轿将人迎进门,掷地有声:"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饮!"

幼时常见祖父将祖母绣的并蒂莲手帕贴身藏着,在军营与同僚饮宴时,总要掏出帕子炫耀:"瞧瞧这针脚,我家夫人亲手绣的。"母亲生我时体弱,是祖母将我抱去亲自教养。

祖母确与寻常女子不同。当别家小姐在闺阁抚琴作画时,她带着我在庭院跑圈;当世家闺秀背诵《女诫》时,她教我演练华佗五禽戏。她说身子骨是立身之本,多少钱财都换不来康健。虽则当时懵懂,但见堂姐表妹们弱柳扶风,动辄风寒缠身,而我却能蹿上祖母院中那棵老樱桃树,便知祖母所言非虚。

十二岁那年,京中忽刮起"楚宫细腰"的歪风。母亲不知从哪寻来条缀满珍珠的束腰,兴冲冲要给我缠上。那日,我第一次见祖母动怒。

她指着母亲的手指微微发颤,怒骂"这等恶俗竟也跟风","为取悦男子竟不惜摧残身子,女子性命便这般轻贱?"说着竟将那价值连城的束腰扯作两段,珍珠叮叮当当滚落满地。

"今儿个我把话撂这儿,谁敢动满儿身子,我便打折他的腿!"也是那日,方知祖母原是异世来客,常喃喃着"平等""自由"等奇言怪语,有时会望着天际出神。

她说自己的使命早已了结,如今全因祖父才留在这方天地。"他们都瞧不上我,你祖父却用半生军功,换来赐婚圣旨护我周全。"祖母说起往事时,眸子亮得惊人,"那年我生你爹爹难产,他在产房外跪了整宿,孩子落地他看都不看,抱着我只晓得哭。"

祖父的怒喝将我飘远的思绪扯回:"你总说要走便走,我独宠你四十年,你还有何不满?往后莫再宣扬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好生相夫教子才是正理!"

原来祖父竟也知晓祖母的秘密!我见祖母眼眶泛红,正要开口,却被母亲拽住手腕。她将我推至身后,赔着笑脸打圆场:"婆母,京中男儿哪个没有三妻四妾?公爹守您四十年,已是情深意重。"

"如今难得有个可心人儿,您大度些又何妨?左右您是正室,谁敢越过您去?"父亲闻言,赞许地望向母亲。母亲竟垂首绞着帕子,两颊飞红似霞,倒像待字闺中的少女。

我攥紧拳头望向伯父。这位自幼被祖母抱在膝头教《楚辞》的世子爷,二十岁便高中状元,如今更是即将入阁的朝廷新贵,此刻却抚着玉带上的螭纹道:"母亲,您也要为儿前程考量。同僚们皆笑贺家阴盛阳衰,说咱们……"

"好个入阁!"祖母厉声截断话头,目光如刀剜向伯母,"你亦是这般想?"

伯母可是皇帝亲封的云华郡主,当年纵马踏碎侍郎公子玉冠的恣意女子,此刻却被夫君一个眼神定在原地。她当初对伯父一见倾心,奈何多年只育有堂姐,终究是心虚。

"婆母,纳妾实乃寻常事。我父王八房妾室,照样与母妃恩爱非常,待我更是如珠似宝。"伯母声音渐弱,似是说服自己,"若无这许多庶出弟妹,我怎能活得这般自在?"

祖母踉跄着后退半步,目光扫过满堂儿孙:"原来你们皆觉着纳妾无妨,原来这四十载春秋,竟是我一人的独角戏!"

她转身欲走,我冲上前抱住她臂膀:"祖母没错!满儿永远站您这边!"

4.

老国公终究还是纳了偏房。
茜纱灯笼被婢仆们层层叠叠悬在飞檐之下,将整座国公府浸染成胭脂氤氲的霞色。那夜东厢房的响动穿透三重院落,贴身侍婢附在我耳畔轻语:"传唤了三次热水,倒有两次是做给外人瞧的。"

做与谁看自不必明言。
只是老国公当真年迈,竟连场戏文都唱不全乎。
若老夫人知晓此事,怕是要笑出泪来。
又或者……会痛断肝肠罢。

次日破晓,那位叶姨娘便扭着杨柳细腰来奉茶,每行三步便要扶额作娇弱状,矫揉造作之态令人作呕。也不瞧瞧自己连老夫人院门都未踏进半步,便敢摆出这等狐媚姿态。

"国公爷,夫人不肯容妾身立足,您不如赐妾身三尺白绫……"她如乳燕投林般扑进老国公怀中,啜泣声恰似断线珠玉,"何苦因妾身让您与夫人离心?"

老国公的怒喝震得庭前槐树簌簌作响:"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商户出身的妇人,整日疯疯癫癫说甚么异世来魂。既这般不识抬举,便让她永远别出院门!"

"我才是这府邸的主人!"他忽然冷笑,"四十年了,她若有能耐回去早该走了。"

老夫人院门落锁的声响惊飞了檐下栖鸟。
我蜷在湘妃榻上,看茶雾在青瓷盏中凝成寒霜。老夫人阖上镂花木窗,月华在她面庞上刻下深浅交错的纹路。

"满儿,若祖母某日离去……"她指尖拂过我发间珠花,未尽之语在夜风中浮沉。

原来祖母尚有归途!
我张口欲言,却在触及她眼底哀戚时咽下挽留。祖母本该是翱翔九天的青鸾,怎能为情爱折断翎羽?我岂能因私心困住她?

老国公的报复来得迅疾如雷。
他携叶姨娘招摇过市,画舫游湖、龙舟竞渡,偏要教全京城看当家主母如何失势。管家玉牌被随意抛给长媳,库房钥匙在叶姨娘腰间叮当作响。

"没了我的恩宠,看她能硬气到几时!"他妄图以这种方式逼祖母低头。

殊不知祖母早已在筹谋脱身之计。

"这些终归要交予你。"老夫人将经营半生的私库钥匙与心腹名册悉数相托。她出身商贾,当年嫁入侯府没少受奚落,谁料如今偌大国公府竟全靠她嫁妆铺子维系。

老国公怕是忘了,先帝夺嫡之争时,正是祖母变卖妆奁打通关节,才保住贺家爵位。此后她更开辟三条商路,组建船队远航,用江南丝绸换回西域珍宝。

"管家权?"祖母轻嗤,"谁稀罕这劳什子。"

她将名册塞进我手中,眼尾挑起凌厉弧度:"若有人敢觊觎,只管让江伯卸了他胳膊!"江伯是祖母的护卫统领,虽挂着贺家名头,实则只听命于她一人。

"即便未遇良人,凭这些产业也够你体面度日。"祖母突然正色,掐了掐我脸颊,"切莫学那些深闺怨妇,为个男子要死要活。痴情种子,只合掘草根充饥!"

我含泪点头,将告别的酸楚生生咽下。祖母亲手调教的孙女,怎可沦为情爱傀儡?

临行前夜,祖母从樟木箱底取出一袭奇装。我从未见过这般剪裁,过膝裙裾如流云泻地,高跟木屐衬得她身姿窈窕。月光倾泻而下的刹那,祖母在院中翩然起舞,裙摆翻飞似锦鲤摆尾。

光影交错间,她朝我挥手作别,笑靥比月华更璀璨。待光晕散尽,庭中唯余海棠花瓣纷扬如雪。

白嬷嬷将我搂进怀中,这位陪嫁丫鬟声音哽咽:"小姐这是得道成仙了……该当庆贺才是。"

次日破晓,老国公的声音惊破晨雾。
"茹荷,我梦到你弃我而去……"他立在院门外,朝服未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祖母所赠的羊脂玉佩,"四十载夫妻,你怎忍心……"

话音陡然拔高:"既如此,便跪着求我,也休想我再踏进半步!"他甩袖离去,却在回廊拐角处驻足,终是未再回头。

自那日起,老国公果真再未踏足。恰逢皇后千秋宴至,祖母仍闭门不出,府中渐起流言。父亲授意母亲拉我同去伯母处探听口风。

"母亲这般作态,岂非令家族蒙羞?"母亲执帕轻拭嘴角,"都当祖母的人了,怎还如此任性?"

伯母却心不在焉修剪着牡丹,连未绽的花苞都剪落几朵。直到丫鬟慌张来报:"世子爷带了个女子回府,说要纳为妾室!"

前厅再度跪着个楚楚可怜的女子,只是这次换成了伯父。他搀扶着那位"月儿"姑娘,言辞恳切:"她虽是豆腐摊寡妇,却与我心意相通!"

伯母扶着母亲才勉强站立,金枝玉叶的郡主竟连反驳都失了力气。老国公面色铁青,却因自己开了纳妾先例而无法阻拦。

"父亲,当年您纳妾时,儿子可曾阻拦?"伯父振振有词,"如今儿子要纳个知冷知热的,父亲怎的倒不允了?"

伯母踉跄后退,泪如雨下:"你承诺过一生一世……"

"放肆!"老国公将茶盏重重搁下,转而质问仆从:"夫人呢?速去请夫人!"

两柱香后,白嬷嬷缓步而来,与我眼神交汇后平静开口:"小姐说,国公府事宜,今后再不插手。"

8.

伯父字字如刀,搬出"当年父亲纳妾"的旧事,噎得祖父面色铁青。伯母只顾垂泪,再无人似祖母般挺身阻拦。最终那卖炊饼的寡妇到底入了府,只是祖父严令不得携子。

"你若执意接那孽种,世子之位便让给你二弟!"

伯父盯着妇人泪眼,终究颔首应允。此举却为日后埋下祸根——那妇人日日持出入腰牌往府外跑,黄昏方归。五岁稚子立在石阶下,脆生生道:

"娘亲莫愁,国公府不让孩儿进,孩儿便不进。省得教里头主子们瞧见,又要责怪娘亲!"

母子抱头痛哭,引得路人指指点点。流言如瘟疫般蔓延,御史弹劾奏折雪片般飞入御书房。伯父跪在金銮殿前,朝服浸透冷汗,入阁之事再无下文。

伯母抱着归宁的堂姐泣不成声:"早知如此,我怎会劝祖母忍让?若非祖父当年荒唐……"

谁料峰回路转,伯父与祖父密谈整夜后,竟将那孩童接入府中。伯母开始日日往祖母院前立规矩,却总被拒之门外。母亲亦来我院中叹息:

"满儿,你祖母最疼你……"她望着祖母紧闭的院门,将我往前推搡,"去劝劝你祖母,贺家百年清誉要毁于一旦了!"

我攥着祖母留下的帆船手稿冷笑。那图纸绘着九桅十二帆的巨舰,长四十五丈,可载千人。待江爷爷寻来能工巧匠,我定要亲眼见这庞然大物劈波斩浪。

祖父见祖母院中毫无动静,竟将怒火转向我:"满儿及笄该议亲了!你祖母不管,老夫来管!"

他入宫求来最严厉的教习嬷嬷,妄图拿捏我。那嬷嬷罚我抄写女诫,我笑吟吟递上笔墨:"嬷嬷既来教导,合该以身作则。"她命我顶碗跪祠堂,我便稳如松柏:"皇家威仪不容毁,嬷嬷可要同跪?"

几番交锋,老嬷嬷败下阵去。祖父暴跳如雷,竟将我许给平延郡王——那位与醉仙楼花魁缠绵的纨绔。母亲闻讯赶来,眼中精光闪烁:

"你祖母私库……"

我甜笑截断话头:"母亲还是操心大哥前程罢,听说大嫂正与大哥置气呢。"

待母亲悻悻离去,我径直躲去山寺。马车辘辘前行,将那甩在身后。平延郡王李荣携花魁赵柔雪拦住去路,那妇人发间金步摇晃得人眼花。

"妹妹要去何处?郡王特来相见呢。"赵柔雪捏着嗓子,指尖却揪下李荣腰间香囊,"王爷竟还戴着妾身送的定情信物……"

我轻笑出声,这出戏可比梨园精彩。李荣拔剑劈开车门,剑锋削断我半缕青丝:"贺冬满!你装什么清高?"

木屑纷飞间,我冷眼看着这对野鸳鸯。赵柔雪泫然欲泣:"王爷,贺小姐定是瞧不上我……"李荣剑尖微颤,眼底闪过慌乱:

"只要你安分守己……"

我懒得听这等腌臜话,径自放下车帘。祖母曾言:不值当的人,连眼神都多余。

这亲事,我应了又如何?待巨舰建成那日,我自会乘风破浪,去见祖母未曾得见的四海潮生。至于这国公府的龌龊,且随它去吧。

我问赶车的江爷爷:

「我记得车辕是新包的铁皮?」

「回满儿小姐,是精钢打的,结实着呢!」

「那还等什么?」我声音带着寒霜,「碾过去!」

江爷爷可不在乎前面是郡王还是公主,听到我的命令,当即甩鞭催马。

马车骤然前冲,我靠在软垫上,轻声哼起祖母从前教我的歌谣。

「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

歌声未落,马车猛地一震,外头传来马匹嘶鸣和女子的尖叫。

我再次掀开帘子,就见李荣和赵柔雪狼狈地趴在地上,满脸惊恐地望着我。

我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我这么用力,你怎么还活着?」

13.

山寺自然没去成。

长公主府的人来得极快,几乎是押着我进了朱漆大门。

高贵的妇人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绛紫宫装,眉目凌厉。

见到我,她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

「贺冬满。」

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可知罪?」

我垂眸站着,语气平静:

「长公主明鉴,是郡王持剑拦在路中央,我的车夫避让不及。」

「避让不及?好一个避让不及!」

她冷笑一声,茶盏应声而碎,「你当本宫是傻子?」

我抬眼看她,不卑不亢:

「若我真存心,他现在就不只是断一条腿了。」

长公主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

「放肆!」

我看着她暴怒的模样,心里反倒舒坦。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最好闹到御前去。

我嘴上却好声好气地同她商量:

「长公主息怒,令郎心有所属,不如就此退婚,两相便宜。您上次看中了我祖母那套永乐青花杯,我这就取来……」

长公主眯起眼,语气森冷,「退婚?你想得美!」

看来青花瓷打动不了她。

让她提出退婚,不可行。

14.

回府后,我被长公主急召的消息刚传出去,白嬷嬷就带着人浩浩荡荡闯了进来。

「满儿小姐身子弱,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她指挥小丫鬟们抬进锦榻、熏笼。

不过半个时辰,屋里便飘起诱人香气。

八珍鸡炖得骨酥肉烂,水晶肘子片得薄如蝉翼,蟹酿橙上还凝着金黄的膏脂。

我咬着银匙偷笑——这规格,怕是比祖父的寿宴还讲究。

「嬷嬷,」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在锦榻上打滚。

「再这么吃下去,大门都挤不出去了。」

白嬷嬷爱怜地摸了摸我的头,又给我准备了几块酥酪。

「夜里可莫要饿坏了。」

夜半被推醒时,我唇边还沾着酥酪的碎屑。

前厅灯火通明,刚跨过门槛,就迎来了一家人愤怒的眼神。

祖父让我跪下。

「你可知,长公主进宫状告老夫治家不严,老夫在御书房跪了一个时辰!」

「陛下还免了你父亲的差事,让他好好反省教女无方!」

祖父的妾室,如今的柳姨娘,轻轻抚着祖父的后背,柔声劝道:

「国公爷莫要气坏了身子。」

她又转头冲我娇笑,「夫人没来吗?都这个时候了,夫人怎么还在置气。你闯了滔天大祸,总不能让整个国公府遭你连累。」

其他人纷纷附和起来,我母亲更是骂我「丧门星」。

「你大哥的升迁文书刚递到吏部,你二哥要进金吾卫……」

「他们的前程若是被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原本是跪着的,毕竟国公府的荣华富贵我也分到了。

可如今,他们眼里全是自己的前程,半分亲情都不剩。

我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堂亲人。

「那你们想要如何?」

祖父将茶杯摔在我脚边,我微微闪身,躲过了碎裂的瓷片。

他没想到我还敢躲,更生气了。

「去找你祖母,让她把东市的铺子全都送到公主府,然后让她带着你,亲自去公主府门前磕头认罪!」

我摇了摇头,果断拒绝。

「不去!」

15.

夜色如墨,祖父怒不可遏,一把拽过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走!去找你祖母!今日这事,非得有个交代不可!」

他一声令下,整个国公府都骚动起来。

伯父提着灯笼在前开路,父亲面色阴沉地跟在后面。

母亲只唠叨着两位哥哥的身体,不在乎旁的。

柳姨娘则带着几个心腹丫鬟,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只有伯母没来,听说两日前,她被伯父的小妾气病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穿过回廊,惊得夜栖的雀鸟扑棱棱飞散。

这次,白嬷嬷没有阻拦,她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我身后,手指拢在袖中,眼里闪着讥诮的光。

祖父一脚踹开祖母的房门,楠木门扇重重砸在墙上,发出「嘭」的一声。

「沈茹荷,你给我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夜风。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得满屋寂静。

下人们手忙脚乱地点亮油灯,跳动的火光渐渐照亮内室。

紫檀木的梳妆台、青玉香炉、绣着岁寒三友的屏风……

一切都如祖母在时别无二致。

就连妆奁上的那支鎏金凤钗,都还静静躺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祖父拿起金钗看了又看,眼中渐渐染上了一抹慌乱。

这钗子是祖父特意请江南工匠打造的,祖母从不离身。

柳姨娘突然挤到最前面,捏着嗓子喊道:

「夫人,国公爷亲自来看您了。」

她故意把「亲自」二字咬得极重,「夫妻哪有隔夜仇啊,您就低个头认个错嘛!」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若是夫人实在容不下妾身……国公爷,您就让妾身走吧!妾身这就收拾包袱,不会碍了夫人的眼!」

往日这套把戏屡试不爽。

只要她这般作态,祖父必定勃然大怒,斥责祖母毫无容人之量。

可今夜,祖父却像聋了似的,完全没理会她的哭诉,魔怔般一遍遍喊着:

「沈茹荷,茹荷……」

柳姨娘脸色一僵,涂着丹蔻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她不甘地退后两步,撞上了我和白嬷嬷似笑非笑的目光,慌忙又挤出两滴眼泪。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祖父突然像疯了似的冲进内室,掀开锦被、推开箱笼,连床底下都要亲自查看。

伯父和父亲见状,也慌了神,开始四处呼唤:

「母亲?」

「母亲您在吗?」

我冷眼看着他们像无头苍蝇般乱转,连佛龛后的暗格都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祖父喘着粗气站在堂屋中央,鬓发散乱,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哪还有半点国公爷的威仪?

祖父终于想起了我,猛地转头看过来。

16.

他踉踉跄跄地冲向我,嗓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

「她呢?你祖母呢?她人去哪了!」

我微笑着看向祖父,说出的话却像刀子。

「祖母不是说了,只要您纳妾,她就离开吗?」

「她走了啊,回属于她的世界去了。」

祖父的身子摇晃了两下,脸色惨白如纸。

「走了?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抛下我走了呢?」

他松开我的袖子,嘴唇抖得厉害。

「我们成婚四十载啊!她怎么舍得,怎么舍得?」

他忽然抓住自己的胸口,衣袍上的鹤归图案被揪得皱成一团。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四十年的夫妻情分?

那当初是谁当着满堂宾客,非要把柳姨娘抬进府里?

又是谁,将祖母禁足,却纵容那女人在府中穿正红色?

如今,反倒来质问祖母,为何不顾情分!

果然如祖母所说,这世上的男人,最擅长的就是「双标」。

祖母放在桌上的信滑落在地,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

「此间再无牵挂,当归。」

祖父的身子佝偻起来,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握着信颓然坐在地上。

众人都因祖母的离去而震惊,竟无人上前去搀扶。

站在人群最后的大哥突然怒气冲冲地抱怨:

「不就是纳个妾吗?祖母也太矫情了,受点委屈怎么了?」

祖父茫然地看向大哥,「你也觉得她该受委屈吗?」

我也盯着大哥。

月光下,这位国公府嫡长孙的脸上写满理所当然。

这就是将来要继承爵位、国公府的「未来」……

我忽然想起去年除夕,祖母亲手为他熬的那碗醒酒汤,当时他可是跪着双手接过来的。

「女子罢了,她们本就该依附我们男子活着。相夫教子才是本分,这些委屈是她们应该受的……」

我垂下眼,只觉讽刺。

在他们眼中,女子就不该有自己的思想,就该默默付出。

只要有所反抗,那就是大逆不道,就是有悖纲常!

多可笑啊!

幸好,幸好祖母教会了我,女子也可以如青松般自立,如利剑般展露锋芒。

我绝不作任人摆布的玩偶。

「原来,真的是委屈了她……」

祖父抬起头,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那哭声像是受伤的野兽,混着夜枭的啼叫,夹杂着悔不当初的痛苦。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去扶他。

只有母亲悄悄凑到我耳边,轻声问:

「你祖母……当真走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兴奋,「那你祖母的私库,是不是都给了你?太好了!」

「快给我拿出十万两银子,你大哥升迁正需要打点,你二哥的聘礼还缺……」

我缓缓转头看她。

月光下我的眼神一定很可怕,她猛地后退好几步,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就在乱糟糟没个头绪的时候,突然有丫鬟闯了进来。

「不,不好了!世子夫人她见红了!」

17.

谁也没想到,伯父妾室带来的那个孩子会突然发难。

趁着众人都不在,他猛地朝伯母背后推了一把。

伯母猝不及防,从高高的石阶上滚落。

「这是为我娘亲报仇!」

那孩子站在台阶上冷笑,眼神阴鸷得不像个五岁的孩童。

「都是因为你,害我母亲日日流泪!」

他记恨着那日,伯母与自己母亲之间的龃龉,竟用这种狠毒的方式,为母亲「讨公道」。

等众人闻讯赶来时,伯母已经面如金纸,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

「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伯母为了这胎,不知喝了多少苦药,受了多少罪,她几乎哀求着希望能保住孩子。

府医摇头叹息的模样,让伯父当场暴怒。

「孽障,我就不该把你带进府中!」

他拎起那个孩子的衣领,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

再要抬手时,他心心念念纳进门的月姨娘,疯了似的冲过来,将孩子护在怀中。

她哭得颇有几分姿色。

「世子,小可才五岁啊!五岁的孩子懂什么?」

她转头看向伯母,颠倒黑白,「说不定是世子夫人要对小可做什么,他才会反抗!」

伯父悬着的手突然僵住,竟转头质问奄奄一息的发妻:

「你当真对一个五岁的孩子做了什么?」

伯母涣散的目光倏地睁大,喉间「咯咯」作响,生生呕出一口鲜血,晕死了过去。

顿时院中又是人仰马翻。

伯母醒来后,不见任何人,却唯独让丫鬟来请我。

我坐到床边,看着昔日京城中耀眼的明珠,如今形如枯槁。

「满儿,我错了。」

她拉着我的手,干涸的眼睛里流不出一滴泪。

「他们就没有心!」

「他,根本配不上我的爱!」

我轻轻回握住她颤抖的手,低声道:

「堂姐夫前些日子被派去了蜀地,堂姐也跟着一起去了……再没有什么能困住您了。」

伯母的眼神亮了起来,我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张扬明媚的郡主,回来了。

18.

我离开后,伯母立刻就进了宫。

暮色四合时,那道烫金的和离圣旨,如惊雷般降在国公府门前。

伯父不敢置信地捧着圣旨,整个人抖得像风中残叶。

他突然暴起,将案几上的茶盏尽数扫落。

「连个继承香火的子嗣都没留下,我尚未休妻,她倒先……」

他拦在库房门口,不让人抬走伯母的嫁妆。

「她只是一时闹脾气,这么多年,她哪次不是顺着我,依着我!我现在就去寻她回来,她定会求陛下收回圣旨!」

传旨公公抖了抖肩膀上的拂尘,白了伯父一眼。

「世子爷省省力气罢,郡主已经离开了京城,以后是否回来都未可知呢。」

这也是我给伯母出的主意。

与其在京城忍受流言蜚语,不若去蜀地与堂姐团聚。

听闻堂姐已经有孕,正需要亲人陪在身边。

伯父拼命摇头,怎么也不愿相信。

他跑去寻找祖父,希望祖父能进宫,帮他带回自己的妻子。

找了半晌,才在祖母的院子里,找到了酩酊大醉的祖父。

那个曾经威严的一家之主,此刻蜷缩在院子里的合欢树下。

伯父晃动着他的双肩,想让他清醒。

「父亲,她走了!她不要我了!」

迷迷糊糊的祖父抬起酒壶又灌了一口酒,声音含糊不清。

「是啊,她走了,不要我了……她走了。」

祖父打了个酒嗝,喷了伯父一脸,「都四十年了,我以为她无处可去……」

伯父又跑去找堂姐。

他知道,唯一的女儿一定能让妻子回心转意。

可他敲了许久的门,却只有一个耳背的老仆出来应声。

这些日子,伯父忙着张罗纳妾、忙着宴请同僚、忙着向皇帝表忠心……

如今才知道,女儿已经随女婿外放。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国公府。

正碰见月姨娘收拾了包袱,拉着儿子,偷偷摸摸往角门走去。

19.

伯父暴打月姨娘的哭嚎声还未散尽,母亲便带着父亲踏进了我的院子。

父亲摆出大家长的姿态,命令我将祖母的东西全部交出来。

「你将来是要嫁入郡王府的,三十六台嫁妆已是体面,余下的,该用来打点你兄长的仕途。」

见我冷笑,他猛然抬手,却在半空硬生生顿住,忍得额角青筋暴起。

「莫要学你祖母和伯母那般不识好歹,因为一个妾室就闹得家宅不宁。好好学学你母亲,贤良淑德,才是当家主母的典范!」

母亲顺势挨着我坐下,软着声音劝我:

「国公府是你的倚仗,你兄长前程好了,你在郡王府才有底气,连长公主也会高看你几分。」

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威逼,一个利诱。

无非是想榨干祖母留给我的东西。

可惜,他们注定要失望了,我一文都不会留给他们!

不过,我当然不会与他们硬碰硬,让他们放松警惕,才方便我行事。

我故作被说动的样子,支支吾吾道:

「祖母确实把私库都给了我,可……可……」

父亲急了,挥袖打翻桌上的茶盏。

「说话不要磨磨唧唧!你祖母的库房我去看过,空空如也!银子和地契都在哪里?」

他的眼里闪着贪婪的光,「还有那些孤本字画,老太师就要过八十大寿了,正需珍品打点!」

祖母的东西,他们竟然连用途都盘算好了。

我咬了咬唇,像是终于屈服:

「给我八十台嫁妆,不然……打死我也不会告诉你们!」

若轻易松口,反倒惹他们生疑。

母亲勃然大怒,尖利的指甲狠狠掐进我的手臂。

「贱蹄子,你这养不熟的白眼狼!八十台?你也配……」

父亲眼中露出了然的神色,伸手拦住了母亲,对她使了个眼色。

「行,只要肯说,再加几台嫁妆也无妨。」

我露出欣喜之色,从妆奁底层抽出一卷泛黄的地图,指尖轻点:

「这是一座铜矿,祖母的商队发现的……」

话音未落,父亲已劈手夺过,如获至宝般冲出门,往自己书房跑去。

母亲看了我一眼,匆匆跟着父亲走了。

待脚步声远去,白嬷嬷悄声掀帘而入:

「小姐,船已备妥,半月前试航,一切无恙。」

我看了眼父亲书房的方向,弯了弯嘴角。

铜矿自然是真的, 只是伯母进宫时, 已经把同样的地图呈在了御案之上。

就是不知,陛下肯不肯分一杯羹给父亲呢?

20.

我在白嬷嬷和江爷爷的护送下出了京城,到了登州。

咸涩的海风卷着潮气扑面而来,我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随波轻晃的巨船。

它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船首雕着的朱雀双目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 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白嬷嬷拿着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信念给我听。

祖父将柳姨娘发卖了, 然后疯狂纳妾, 个个眉眼都与祖母有几分相似。

他喝醉的时候,会抱着妾室动情地喊:

「茹荷, 我的茹荷,是你回来了吗?我就知道, 你不会离开我的!」

故意找个形似祖母的女子, 究竟是怀念祖母,还是羞辱祖母的?

不过是想要消除自己的愧疚,恐怕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

真是恶心透了!

我让白嬷嬷继续念下去。

白嬷嬷念了两行,竟然笑出了声。

「国公爷年纪大了,小姐在时亲自照顾他的饮食。如今小姐走了, 他饮酒作乐,没有节制,竟然在妾室榻上中了马上风!」

报应比预想来得更快。

出事的不单单是祖父。

母亲举办的赏花宴上, 二哥与父亲新纳的春桃姨娘滚在了一起, 被当众撞破。

他们被父亲拖出屋子时, 春桃的鸳鸯肚兜还挂在二哥的腰带上。

「春桃本就是我的人!」

二哥将父亲打翻在地,「她比四妹还小两岁!你这怎么下得去手?」

父亲大怒, 命人取来家法,将二哥打断了腿。

父亲抢了自己儿子的妾室——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让整个国公府沦为满京城的笑柄。

御史的弹劾折子, 雪片般飞进宫里。

大哥被连累,革职那日, 嫂子掷下一封和离书, 头也不回地登车离去。

大哥骑马去追,却不慎坠马, 颅骨被马蹄踏碎。

母亲接受不了,最爱的两个儿子一死一残。

她发了疯,时而恍惚, 时而清醒。

她挥舞着双手在院子里乱跑, 一会儿说大儿子要继承爵位, 一会儿说二儿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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