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娃娃婚的姨妈和她的小姑子 | 豫记

结婚那年,姨妈15岁,姨夫12岁,从小订的娃娃婚。姨妈10岁那年,老祖母下葬祭日,7岁的姨夫作为新亲门户,坐在一匹枣红马拉的大轿子车来的,胖乎乎的圆脸,白乎乎的小手,让大人从车上搀下来的,挺招人喜欢。

张冲波 | 文

南曲沃村,属陕县大营乡。我们都把音叫转了,叫成两个字:南丘。

南曲沃大姨名引聪,1932年生,大我母亲8岁。我从小见面都叫她“姨,姨。”但有一天,母亲让我改口叫“姨妈”。后来才弄明白,她在姊妹中排行老大,在“姨”字后加上“妈”是对她的尊敬。后来又发现,父母对祖父的大姐尊称“姑妈”。我当时年龄小,以为谁脾气好、待我亲,就给她最高规格的称呼。当我改口称南曲沃大姨为“姨妈”的同时,我和小妹一度称胡家塬的姑为“姑妈”,因为她是我唯一的亲姑。后来母亲不让这样叫,说姑比我父亲年令小。如果是父亲的姐姐,可以叫姑妈,其余的都叫姑。

小时候我爱去南曲姨妈家,因为她家光景好,我能吃上玉谷黄面馍,在我家多是红薯黑面馍。姨妈家的菜样数多,夏天有黄瓜、西红柿,秋天有茄子,而冬天萝卜、白菜饨粉条。特别爱吃红萝卜炒粉条,晚秋红萝卜切片晒干,炒菜有筋道,一丝甜甜的香。那时大集体,姨妈生产队社员心齐,平整土地,兴修水利,收成好。每个劳动日值八毛八,最高达九毛九.本来可以分到一块钱的,怕冒尖。每当母亲让我去姨妈家,就跑得风快。

在姨妈家,我什么都干。和表姐表哥从很远的村外拉麦子,去接近黄村那条河畔掰玉米,村西锄棉花,村南头割猪草,卖力起劲。因为我是客人,每一份劳动格外得到承认和尊重。要在我家就不行了,卖力干活是我的本分,父母是不会轻易表扬的。

姨夫是生产队的饲养员,饲养处设在村西头。队里把杀死的牛皮剥下来,炮制晾干,挂在空落落大院的几根木柱子上。制成鞭子,用来指挥干活的牛们。制成皮绳,套在牲口身上,拉车运粪,拉犁拉耙。

姨妈的婆婆很善良,说话柔柔的,热情招呼我们吃喝。姨妈的公公是个哑巴,每天唔唔拉拉,我一句也听不懂。一家人都会跟他打手式,就我不会。

姨妈比姨夫大3岁。结婚那年,姨妈15岁,姨夫12岁,从小订的娃娃婚。姨妈10岁那年,老祖母下葬祭日,7岁的姨夫作为新亲门户,坐在一匹枣红马拉的大轿子车来的,胖乎乎的圆脸,白乎乎的小手,让大人从车上搀下来的,挺招人喜欢的。

两家结亲可谓门当户对。这边狄家,灵宝县东原董家庄大门大户,姨妈的二伯还是县长呢。那边乔家,是陕州大营一带的殷实人家,200多亩地,一个油坊。姨夫父亲是个哑巴,是头房太太生的,后来娶的二房太太不会生。哑巴的二叔、三叔、四叔也没儿子,独苗哑巴就是全大家子人的最爱。

哑巴也变得非常值钱,旧社会乱,哑巴常被绑票,一年平均三次,刀客一次只要100块银元。那一年风调雨顺,刀客来第四次,声言不给货就撕票。那次按规定时间晚了一天,刀客就把哑巴的半个耳朵捎回来。打那以后,乔家就专门雇几个伙计,黑里白天轮流看守这个宝贝疙瘩。哑巴的童年就是这样度过的。

哑巴的儿媳是灵宝县长的侄女,哑巴的女婿是陕县公安局长的儿子,寺古洼的赵家。共产党来了,有血债的赵家举家南逃。哑巴女儿和赵家的婚事就不了了之。这时,村里祖上三代贫农的妇联主任,看上聪明伶俐的哑巴女儿,托人三番五次给半憨儿子提亲。姨夫一家人死活不愿意。妇联主任发狠话:“等那个国民党公安局长的儿子,指望不上了,你没看现在是谁的天下!”大姨婆婆一退再退,“我是接过人家赵家聘礼的,我女那敢另许婆家呢,我要等人家回话哩。”妇联主任碰了一个软钉子,甩下一句话:“既便回来,我要给你搅和搅和,不信?咱骑驴看戏走着瞧!”

不几天,村里民兵黑更半夜带走哑巴,让他交待哪里还埋有金银财宝,哑巴呜呜啦啦说不出个名堂来。哑巴以为又是土匪绑票,眼巴巴等着家人来赎。其实,半年来,他家的土地,他家的粮食,早已被当浮财让村里的穷人拿走了,唯一没有拿走的是这如花似玉的女儿。

半年后,赵家人真回来了,只是那个赵局长永远地留在南方了,走投无路上吊自杀了。孤儿寡母硬着头皮回老家寺古洼,曾打发媒人来叙亲,一听说那种情况,也就打消了念头。哑巴一家人只好乖乖就范,与妇联主任结亲。结婚那天,憨子女婿迎亲只到巷子口,人家问他为什么,新郎倌说:“我妈说了,她家是地主,我家是贫农,本来就不是一家人,我不进她家的门!”哑巴一家人无奈,只好含泪把闺女灰溜溜嫁出去。

后来憨子死于一场车祸,那是1973年闹春荒,他和村里一帮人跑到200里外的陕西孟塬倒腾粮食,刚出山口被一列火车轧死了。下葬那天,妇联主任哭得很伤心,“我儿多可怜呀,上世来没享过一天福。”

大我8岁的表哥,初中毕业先跟大舅学铁匠,后跟1942年逃荒流落本村的商丘师傅学。围着通红的煤火,拉着沉重的风箱,叮叮咣咣锻造农具,锄头,镢头,锨头,镰刀,等等。面对铁砧上烧红的铁块,在师傅念念有词的指点下,表哥抡大锤,十分卖力地“左打”,“右打”,“打扁,扁,打长,长。”师傅一边念叨,一边拿火剪夹着那块红铁,左翻,右翻,前翻,后翻。

有时通红铁器敲打一气呵成,有时需要多次反复。待铁器由红变暗,就重新埋回燃烧的煤层,随着风箱的拉动,火苗一闪一闪,铁器再次烧红,再次锻打。反反复复,铁器由通红到暗红,最后归到本色定型。师傅一挥手,很潇洒地把成形铁器扔进脚下一个水桶里,只听“嗞啦”一声,这叫淬火。待10分钟捞出后,一件农具就成了。铁具表面簇新暗红的光泽,很有质感,看上去很美很舒服。这些有生命的农具,仿佛会说话。不几天就到农人的手中伺弄土地,伺弄庄稼。

当我站在一旁观摩打铁时,老师傅总是抽空摸一下我头,南蛮子口音:“咦,这孩又黑又瘦,除了皮就是骨头,不知道能不能长成人。”我最不爱听这句话,饥饿年代,谁说我就恨谁。

每次去姨妈家,我都有新鲜感。就是腊月二十刚去过,正月初五再去,还是感觉亲切。毕竟是新一年了,新衣服新打扮,好心情,喜洋洋。过年去,姨妈给我发压岁钱,是崭刮刮的五角钱。若逢年景好,发给我一元。而在别的亲戚家,一般都是一毛,最多两毛。

正月的豫西黄土塬上,大路,小路,熙熙攘攘的人流,穿着花花绿绿的新衣服,喜气洋洋穿梭一般走亲戚,是一幅乡间壮游画卷。

本期编辑:张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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