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的人生突围|我们喜爱苏东坡,究竟喜爱他什么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此乃庐山迷人本色,但又何尝不是苏东坡的魅力,不过他既令人高山仰止,又令人亲近欢喜,上下数千年罕有人物如此,想必庐山又不如东坡也。
小说家常有言,刻画人物当从多角度多侧面着手,以显人物鲜活饱满入木三分。可坡翁其人,虽已故近千年,却依然古怪机灵,或潇洒豁达,或阳光明朗,或深情绵邈……诸如百变大咖,以摇曳多姿之态,在千千万万颗心灵上欢腾蹦跶,似乎永远活力四射,光芒万丈。

离开人世九百多年,突然有些怀念,再次神游人间,偶遇泽山,相见恨晚,托他发篇近作,刷刷存在感。别问我在何处,我始终与你们同在,我可是坡仙哦。哈哈
[锋芒]
蜀江水碧蜀山青。巴山蜀水毓灵秀。出自巴蜀,二十七岁开始发奋读书的老爸携我和子由沿江东下,再北上京师,意欲科考蟾宫折桂,尔后于仕途大展身手,博得个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别怪我们父子三人这么官迷,在“士农工商”的社会里,可供选择的职业很少,读书人一般只有出仕才能当上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实现阶层跨越,来个漂亮逆袭。哦,不,只有出仕,才能更好实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远大理想。后来神童汪洙有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无名氏也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确实有理。就连本朝皇帝也称:“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哩。
天遂人愿,宋仁宗嘉佑二年(1057年),千年科举第一榜横空出世,我和子由两兄弟赫然在列,榜上有名者如曾巩(与我们三苏皆入唐宋八大家)、曾布、吕惠卿、章惇(此三人先后出任宰相)、张载(哲学家,有著名的“横渠四句”)、程颢、程颐(理学创始人)和王韶(北宋名将),实乃一时才俊,此榜可谓龙虎风云榜。

当时策论试题为“刑赏忠厚之至论”,阅卷官梅尧臣看上一篇,直呼有孟子之风。主考官即当时文坛领袖欧阳修闻声而来:这还用说,如此才气纵横、汪洋恣肆之文,除我弟子曾巩外,还能有谁?为避嫌,欧阳修将此文判为第二名。
后来,把试卷上糊名的纸一撕开,才发现那篇文章的作者赫然是我——“苏轼”。怀着愧疚之心,加上惜才之意,欧阳修到处逢人说苏某,夸我“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夸我“老夫当退让此人,使之出人头地”,夸我“记着我的话。三十年后,无人再谈论老夫”,夸得我在京师名声大噪,每有新作,众人竞相传阅,简直开封纸贵。
万事不会,就会做官家当皇帝的宋仁宗也知我兄弟俩,带点惋惜又非常自豪地说:“我为子孙招了两个宰相之才。”那时的我才二十岁,竟让皇帝和大臣青睐有加,那时,每天做梦都酸爽的感觉,简直令人飘飘然欲仙。
[豪迈]
只要我圆滑机灵些,世故识相点,平步青云不在话下,可偏偏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一个非常耿直的boy,一个性情中人,一个心中有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的人,一个在波谲云诡的宦海中不懂察言观色、八面玲珑 的人。
我这爱瞎说大实话的性情在《思堂记》里就讲得很清楚了:心里有话就脱口而出,说出来就得罪人,不说出来自己就憋得难受。我认为宁可得罪人,也一定要说出来。我从来不思考这个事有利还是有弊,错误的我就要反对,像本能一样根本不需要思考,遇到生死祸福就是命运,我也不会去回避它。
熙宁四年(1069年),震动朝野的王安石变法开始,这位“拗相公”操之过急,再加上所用非人,很多变法良策全没执行到位,反倒让那些“非人”借此上位并党同伐异。变法派与守旧派政争激烈,作为官场小白专业户的我不会明哲保身便冒死陈言,直指变法不当之处。
不变法如何改变积贫积弱的国情,王安石得知我赤裸裸、明晃晃反对变法,愤怒不已,即刻让御史在朝堂上,当着野心勃勃又力挺变法的神宗皇帝面指责我,很明显,是想将我的反对之声扼杀在萌芽状态。
朝中不少大臣反对来势汹汹的变法,以小时就砸破缸救人的司马光为首,还有韩琦、富弼这样的元老重臣也反对,即便王安石他弟王安礼、王安国也站在拗相公的对立面。可总该要先拿人开刀,才能镇得住保守派,笔锋激烈、鼓动有力的我成了首选。
自此,充满坎坷的我开始了贬谪生涯:杭州、密州、徐州、湖州、黄州、汝州、惠州、儋州……可我并不因被贬而意志消沉,埋怨朝廷,该祈雨祈雨,该筑堤筑堤,该修水利修水利,该赈灾赈灾,该帮卖团扇的题字题字,“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扪心自问,真的做到了。

外放让我如脱缰野马,本来有不羁放纵爱自由的天性,加上刚强雄健的笔法和胸中雄浑昂扬之气,一首首豪放之作喷涌而出:
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樽前。
——《沁园春·赴密州早行,马上寄子由》,看我勃勃英气挥洒无遗,自信与豪迈与我爱豆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不相上下。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 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江城子·密州出猎》,看老夫志在建功边塞、气吞山河的形象跃然纸上。
论起豪放代表作,怎能少了无数人烂熟于心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我江山壮美,我祖国多豪杰,我满腹诗书雄心勃勃何日如周郎般,也成为千古风流人物。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旷达]
被一贬再贬的日子着实不好过,谁经得起这样恶作剧的颠沛流离,不过该喝酒总该喝酒,该开心总该开心,我要看清这生活的本质后,仍然热爱她。
那年中秋,日子不好过,月圆人未圆,我想念我七年未见、远在他乡的弟弟了,此时情境,何以遣怀?喝酒赏月,再来他一篇,这一阕词据说又要成为千古名作。你们看,逸出尘外,清远旷逸: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被贬在黄州,黄芦苦竹绕宅生,俸银无多少,却要养活一家人,为之奈何?再学偶像吧。这次我学的是陶渊明,也开始了农夫生活,当我脱下草帽放下锄头,喝上山泉时觉得苦日子也有点甜。我已悟到生活的本质了:人间有味是清欢。

摄于东坡赤壁内
那天在去沙湖的路上遇到大雨,没戴雨具,同行皆狼狈,就我不觉得,不久天就放晴,所以作了此词。潇洒旷达,恐怕只有后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辛弃疾才堪相比: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李太白风流啊,潇洒啊,豪放啊,想当年在开封,我亦何尝不是如此。
可当下在黄州,没有几个人懂我。也罢也罢,我不懂他人的活法,他人又何尝懂我的快乐,就让我在我的世界里自成一格吧。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黄州东坡赤壁
心中一片海,何必逐潮流。
被贬到没怎么开发的惠州,我却深感此地风物甚好,“岭南万户皆春色”。老友陈季常想来看我,我写信拒绝了:
到惠半年,风土食物不恶,吏民相待甚厚。……所以云云者,欲季常安心家居,勿轻出入。老劣不烦过虑……亦莫遣人来,彼此须髯如戟,莫作儿女态也……长子迈作吏,颇有父风。二子作诗骚殊胜,咄咄皆有跨灶之兴。想季常读此,捧腹绝倒也。
都一大把年纪了,胡子像刀戟容易叉到对方,你就别舟车劳顿来看我了,我有几个儿子像各个方面的我,想必你读到我的信也会捧着肚子笑倒。你就大可放心吧,你看我的几首《纵笔》,年老多病又南谪算什么。我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这里也有很多人陪我玩、陪我潇洒度日。
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
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寂寂东坡一病翁,白须萧散满霜风。
小儿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
父老争看乌角巾,应缘曾现宰官身。
溪边古路三叉口,独立斜阳数过人。
北船不到米如珠,醉饱萧条半月无。
明日东家知祀灶,只鸡斗酒定膰吾。
[深情]
我仕途上坎坷得出了名,连小子辈写作文都不忘拿我当素材,可你们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的吗?这么多年,我没有躲在家里玩贪玩蓝月,我仍然深情热烈地过好每一天。
科考那年母亲还未见证我苏家兄弟共同登榜的荣耀便撒手人寰,在混蛋的仕途上刚起步没多久,年方26岁的发妻又离我而去,紧接着送我们上考场和官场的父亲也一病不起。哎,说多了都是泪,要几郁闷有几郁闷,要多悲伤有多悲伤。
常在屏风之后为我指点,为我红袖添香,对我关怀备至的发妻就那么走了。我总觉得那是天妒恩爱,夺我爱妻。So what?无论如何,我对她难以忘怀: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沉浸在对爱妻的思念中还未抽身,我就身陷囹圄了。从徐州调到湖州,按常理我写了份《湖州谢上表》感谢国家和领导的热切关怀。谁知御史台几个混蛋咬文嚼字,指责我“愚弄朝廷,妄自尊大”,还把我之前的诗文编成集子,寻章摘句奏我“妄议Z央”“图谋不轨”。

苏东坡初恋的地方
好吧,我在诗文中的确对新政变法多有非议,可非要因此给我定罪,我无话可说,死前让我与家人告别吧。在牢狱中的我“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只是“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再给子由写两首诗算是托付后事:“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虽然我是哥哥,经常戏子由、寄子由、怀子由,可总让老弟为我操心,我想与他生生世世都是兄弟,换我也来多照顾照顾他,真不知他会怎么想。
为营救我,各位亲友不惜冒着被株连的危险而努力奔走,就连我曾反对的拗相公王安石以及后来屡屡贬谪我的章惇也为我求情,还有我的超级大粉丝曹太后为我说话,再加上仁宗当年的器重以及太祖不杀文人士大夫的祖训,“乌台诗案”才没置我于死地。
既然没有凉凉,那就好好活着。可我所爱的人却一个个先我而去,比如相夫教子的继室王闰之,她好比梁鸿的妻子孟光,与我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她操持生计,照顾一家几口:可怜吹帽狂司马,空对亲舂老孟光。
当然,闰之也有她本人的风采:飞雪似杨花。犹不见家。对酒卷帘邀明月,风露透窗纱。恰似嫦娥怜双燕,分明照、画梁斜。
再如能歌善舞、多才多艺的王朝云,她爱弹唱我的《蝶恋花》,我贬到哪里她万里随从跟到哪里,即便在条件极其艰苦的瘴疠之地,也对我不离不弃。我夸她“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我一会儿看朝云,一会儿看西湖,我看朝云时想到西湖,我看西湖时想到朝云,于是灵感爆棚:“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有次办公回家,酒足饭饱后,我抚摸着肚皮比划着问众人“这里面都装着什么?”有回答文章,有回答见识和智慧,唯有朝云却说是一肚皮不合时宜。我闻之大笑。朝云去世后,我挽联悼念,再也不听《蝶恋花》:
不合时宜,唯有朝云能识我。
古琴独奏,每逢暮雨倍思卿。

惠州:苏东坡与王朝云
[嘴欠]
我也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元丰八年(1085年),励精图治的神宗英年早逝,年仅8岁的哲宗继位,太皇太后秉持朝政,启用守旧大臣司马光。反对过激变法的我,得到飞一般的提升:七品知州→六品礼部郎中、起居舍人→四品中书舍人→三品翰林学士、知制诰,离宰相之位仅一步之遥。
而宰相就在我身边,那就是司马光,他这回上疏称新法是毒药,务必全部废除。我将自己在密州实践免役法的种种好处说给司马光听,告诉他新法不必全部废除。可他与“拗相公”的执拗程度相比根本就不分伯仲啊,见我据理力争,气得脸红脖子粗,勃然大怒让我住嘴。
我说当年您做谏官,与宰相韩琦争论朝政得失,韩公虽不高兴,可还是让您说了下去。如今您当宰相了,难道不该听我把话说完。他虽一笑,却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事就这样,没得商量。我晕。退朝后,我也气,气得扔帽子甩腰带,怒呼“司马牛,司马牛”,这人真比牛倔强。可没多久,司马相公就去世了。
我心中有愧啊,他一把年纪又带病上朝为国操劳,哎,他肯定被我气到了。“呜呼,百世一人,千载一时!”“公忠信孝友,恭俭正直,出于天性……诚心自然,天下信之。”“为政一年,疾病半之。功则多矣,百年之思。”我一连写了三篇祭文悼念司马公。
有次去拜访好友吕大防,恰巧他在午睡,特能睡的他一睡睡了四个小时。我在他大厅等得毛焦火躁,等他醒了就开玩笑,说三对眼睛的乌龟特有意思。吕大防就好奇了,哪有三对眼睛的乌龟。我说唐中宗时有大臣进献三只眼睛的乌龟,中宗说三对眼睛的乌龟有什么好处。大臣回答:三对眼睛的乌龟自然用三对眼睛睡觉,睡觉的时间是普通乌龟的三倍。你妹,吕大防满屋子里赶着我跑,说我变着法子骂他。
我朋友陈季常非常怕老婆,有次他与宾客谈天说地忘了时辰,他老婆柳月娥摔锅打灶骂起来,搞得他手杖因浑身发抖而落地。我闻此事,笑呵呵地写了首打油诗来调侃他:龙邱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从此,“河东狮吼”四处流传,竟然成了怕老婆的代名词,幸好我老婆都温顺,哈哈。

苏轼:我成配角了
(陈季常:好你个苏东坡,我大老爷不要面子哦)
法师佛印是我挚友,我们谈禅说佛,还喜欢斗嘴。有天我和佛印乘船在河里游时,他突然拿出题有我诗词的扇子,扔到河里,还大声说:“水流东坡诗(尸)!”我一愣,很快又回过神来,指着岸上啃骨头的狗,大笑道:“狗啃河上(和尚)骨!”
佛印不仅自己老不正经,他徒弟也皮。有次我兴致勃勃去寺里找他,他不在。我没好气地问他徒弟:“秃驴何在?”他徒弟来了句:“东坡吃草。”我……你赢了。
佛印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我知他爱吃鱼,邀请他上门吃“半鲁”。他很纳闷,怕被我调侃,看到一席菜后才知道是吃鱼。佛印回敬我说:“明天也请你到我家吃‘半鲁’”。次日,我在佛印院子里的烈日下等了老半天。
他出来时,我问:“你请我吃的‘半鲁’呢?”佛印说:“你不是已经吃过了吗?”我算是知道了,他的半鲁就是“日”,让我晒太阳。那一刻,我也知道,我们之间的互怼肯定没完没了了。
[吃货]
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
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吃能让人产生快感,无论被贬到何处,只要有好吃的,我都要开心快乐过好每天。如果没有好吃的,我就靠江吃鱼,靠山吃笋,又美又香,爽死我了。
就算没好吃的,就算囊中羞涩,肚子不能羞涩啊,我自己也要弄点好吃的,于是东坡肉就问世了:
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
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
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
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猪肉颂》

哪天就算穷到买不起肉,我还是要弄点好吃的,用大白菜、大头菜、大萝卜、野荠菜也能做出美味佳肴,于是东坡羹出锅了:
东坡羹,盖东坡居士 所煮菜羹也,不用鱼肉,五味有自然之甘。其法:以菘,若蔓菁,若芦菔,若荠,皆揉洗数过,去辛苦汁,先以生油少许涂釜缘及瓷碗,下菜汤中,入生米为糁及少生姜,以油碗覆之,不得触,触则生油气,至熟不除。
——(《东坡羹颂》)
有肉有粥,怎能少了一壶好酒?酒我也能自己酿,你们尽管来闻闻香不香,你们尽管来尝尝好不好喝:
西蜀道士杨世昌,善作蜜酒,绝醇酽。余既得其方,作此歌遗之。
真珠为浆玉为醴,六月田夫汗流泚。
不如春瓮自生香,蜂为耕耘花作米。
一日小沸鱼吐沫,二日眩转清光活。
三日开瓮香满城,快泻银瓶不须拨。
百钱一斗浓无声,甘露微浊醍醐清。
君不见南园采花蜂似雨,天教酿酒醉先生。
先生年来穷到骨,问人乞米何曾得。
世间万事真悠悠,蜜蜂大胜监河侯。
——《蜜酒歌》

我居然成了大宋朝贬谪岭南第一人,我不知道是该难过呢还是该难过,不,难过不存在的。我要让章惇他们看到,不管我在哪里,还不是一样过得很开心,就问你们,这边的新鲜荔枝你们吃得到吗,这边让人过瘾让人爽的槟郎你们吃得到吗,还有非常可口的炙烤羊蝎子哟: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惠州一绝》
月照无枝林,夜栋立万础。
眇眇云间扇,荫此九月暑。
上有垂房子,下绕绛刺御。
风欺紫凤卵,雨暗苍龙乳。
裂包一堕地,还以皮自煮。
北客初未谙,劝食俗难阻。
——《食槟榔》
惠州市肆寥落,然日杀一羊。骨间亦有微肉,煮熟热洒漉,随意用酒薄点盐炙,微焦食之,终日摘剔牙綮,如蟹鳌逸味。吾子由三年堂庖,所饱刍豢灭齿而不得骨,欺复知此味哉?此虽戏语,极可施用。但为众狗待哺者不悦耳。
——《只告诉弟弟:炙烤羊蝎子是怎么做成的》
别问我为何在吃的方面花样百出,不怕告诉你们:会做菜的男人最帅了,我还冒死吃过河豚呢。章惇派人见我在惠州过得不亦乐乎,竟然又怂恿皇帝贬我到海南岛儋州,贬子由到雷州,说这两州名与我们的字像,真讨厌,没见过这么整人的。
可他知道我在儋州有多开心吗?这里虽然没怎么开化,居住条件极为简陋,这里人生活几乎茹毛饮血,没有药常有人病死。这都没问题,我带着他们盖房、凿井、采草药、办学堂(后来这里还破天荒培养出几个进士哦)、生火做饭。
我亲口试验过:蛤蜊要半熟时就着酒吃,蟹则要和着酒糟蒸而且稍微生些吃。我告诉子由,我在这里享受人间美味,别让章惇他们知道了。

[哲思]
我不是那种只会吃喝玩乐的人,尽管我乐在其中,可我的经历能让我暂时停下来思考人生,而且我诗词歌赋作得不错吧,我书法绘画也还可以吧,我还有苏门四学士、苏门六君子……算了,不多说了,我都已经优秀成这样,免得又有人说我自恋。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风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抓,鸿飞那复计东西。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徽宗即位,我被大赦北上回朝就职,“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杜子美有他的舒畅,我又怎能少了我的快意:“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那个鬼点子多的章惇被贬岭南,真是天道好轮回啊。他儿子赶紧给我写信,让我回朝后网开一面,别在皇帝大臣面前说章惇坏话。我是那种喜欢报复的人吗?我赶紧回信:我绝不这么做,还告诉他们在岭南怎么生活得好,还把一些药托人给他们送过去。
同朝为官,不管守旧变法,都应为国为民,和气协商合理之策,只对事不对人,何必争个你死我活,一直搞内耗不累吗,亲痛仇快啊!辽和西夏仍在虎视眈眈呢?

苏东坡是个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明明是摩羯座,却像个射手座O(∩_∩)O),是悲悯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画家,是伟大的书法家,是酿酒的实验者,是工程师,是假道学的反对派,是瑜伽术的修炼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秘书,是饮酒成癖者,是心肠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的坚持己见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诗人,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林语堂《苏东坡传》
听说幽默大师林语堂也是我的超级大粉丝哦,那我让泽山把这段中肯的评价也录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