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如果要问历史上最有搞的柳州人，也许有很多种说法，但如果要以全人类的视角来看，这个头衔一定会交给龚虹嘉。因为他在短短几十年中，用自己的经营与投资，一次改变了整个中国人的信息形态，一次改变了全人类的管理格局，被誉为中国最优秀的天使投资人。

为了找寻龚虹嘉的柳州足迹，我花费了一个多月时间，但由于年代久远，得到的线索却非常少。不过有一点是他自己说的，那就是当初柳高恩师对他的一番话，改变了他的人生——当然，也间接改变了整个世界！

父辈岁月

鄂桂两省穿越时空的福报互动

龚虹嘉生于1965年，祖籍湖北黄陂，父辈是区五建的老员工。

柳州有很多湖北二代，一问起来老一辈都是十一冶、铁建、五建等建筑企业，大部分都是从武汉及周边过来的。其实这来源于一场鲜为人知的粤桂互动。

1928年，李宗仁主政湖北，当时王世杰、李四光等鄂籍知名教授筹建武汉大学，虽然时年内战不断，各大军阀都主要将资金投入军队，但李宗仁依然大力支持，并最终点燃了武汉大学的建设热潮。

武汉大学早期建筑群一角

负责武汉大学建设的是由当时湖北最负盛名的营造商汉协盛，其老板沈祝三在漏估了开山筑路费用的情况下，不仅没有提出增加造价，还在亏损四十万银元后附赠了一些项目，终于成就了这座中国近代最成功的建筑作品——武汉大学早期建筑群。

工程于1930年3月开工建设，1936年竣工，主要有文、法、理、工四个学院大楼和图书馆、体育馆、华中水工实验所、学生宿舍、饭厅、俱乐部、名人故居以及国立武汉大学牌坊、六一纪念亭等15处26栋建筑，建筑面积7万多平方米，占地面积200多公顷，在当时已经超过了很多中小城市的建筑规模，工程质量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也正是这次建设，湖北省培养出了一大批建筑人才，在建国之初，湖北的建筑人才开始支援全国的建设，最终也让湖北建工人才的后代，从柳州出发，开始改变世界。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关于龚虹嘉是哪里人，有湖北说和柳州说两种，客观的说，由于柳州很多建筑企业比如十一冶等，很多老工人实际户口关系一直都在湖北，再加上龚虹嘉后来去华中理工大学，户口自然也就变成了武汉。但真实情况却是，龚虹嘉生于柳州，高考前一直在柳州生活。

柳州岁月

五建中学与柳高恩师

龚虹嘉到了上学的年纪，一直都在五建的子弟学校上学。

五建的中学位于今天凤凰巷附近，已被开发成了现在的柳韵华府。幸好还有“重塑柳州旧时光”这样的有心人，能留下这些珍贵美好的记忆。

等一碗螺蛳粉，赞52

根据当时的校友回忆，此人在学校时便是“六边形战士”，即使毕业多年，也是老师用来勉励后辈的宣传材料。

1979年，他很顺利的考进了柳高。

龚虹嘉在柳高时继续展现了他六边形战士的一面，堪称能文能武。

体育方面，他是标枪三级运动员。

文化方面，他的高考作文是当时广西唯一满分。

政治方面，他是优秀学生干部。

在那个崇尚文学青年的时代里，当时的龚虹嘉是经典意义的大好青年。

然而，在选择大学的关键节点上，柳高恩师的一番话彻底改变了他。

在后来的采访中，他曾经说过：他本来是想读文科的，未来想当记者、编辑，但一位柳高老师专门找他进行恳谈。

“当时我的理想是去做记者、做律师，或其他与人文相关的工作。但当时非常喜欢和器重我的一位老师一番语重心长的话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这次恳谈的具体内容也许是实业报国，也许是科技改变生活，但最终改变了龚虹嘉的人生去向，他最终因标枪三级运动员和优秀学生干部的加成，去了当时的华中工学院（现华中科技大学）计算机专业。

也正因为这段往事，他对柳高的感情极深，不仅承诺每年捐资100万元，连续十年激励支持家庭经济困难的学生、助力学校拔尖创新人才培养和鼓励教师进行教育教学创新。

龚虹嘉在柳高演讲

在一次讲话中，他特别感谢自己的高中班主任张漾老师和刘德麟老师，感谢老师们的引导和帮助。鼓励柳高同学们要立足未来，关怀人类，选择好自己的专业，在中国所处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华科往事

柳州仔的爽朗“整活”

1982年，龚虹嘉成功考入华中科技大学。

龚虹嘉自己也承认，自己的成绩并没有优势。

毕竟广西的教育水平在全国范围内不算厉害，但在柳州从小生活的他，有着强健的体魄和灵活的经营头脑，使他在强手如林的华中科技大成了名人。

华中工学院（现华中科技大学）旧影

当时，华中工学院正是著名教育家朱九思当校长时期。朱九思青年时代曾是“武大学生救国会”的骨干，是21岁就投奔延安的老革命，正是他在位期间，提出“大学之本在教师、大学之路在综合、大学之源在科研、大学之魂在学术自由”，这为龚虹嘉那一代华科人吹响了思想解放的号角。

朱九思先生（1916-2015）

朱九思还与柳州的老市长石琪高私交甚笃，石琪高曾几次专门去找朱九思求贤，并最终从华中工学院中选出9名优秀教师组建了今天广西工学院的骨干，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1982年，中国队拥有容志行、古广明、迟尚斌、沈祥福和左树生等一批优秀球员，如果不是赛制漏洞、对手们诡异放水，完全可以问鼎世界杯决赛。

1982年世界杯预选赛的中国队

当时，足球运动在全国各大学华科各院系都有自己的官方足球队，搞得有声有色，但是很多想踢球，却进不了院系官方球队的人施展空间。

龚虹嘉于是想在各院系组织具有市场化特点的足球俱乐部，在学校里打联赛！

为了筹措经费，他想了不少办法，其中最绝的是，他从校外租来历届世界杯的录像带在学校里收费播放，不少球迷纷纷前来，赚到了活动资金。

很快，华科大内部的这项足球联赛便在校园里搞得风生水起，这些野生俱乐部很多也具备了和官方足球队一较高下的能力，他组织的足球联赛成为了学校最重要的体育赛事之一。

今天的华中科技大学足球联赛会徽

也正因为如此，在那个还在讨论姓“社”还是姓“资”的年代里，龚虹嘉就因为他的市场化操作受到校领导赏识，留校做了辅导员。

龚虹嘉说，这件事情对他日后做事及投资风格，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我自认为不是最聪明的人，但我一直坚信：平凡的人可以成就不平凡的事情。就像我们的足球队俱乐部，只要充满激情、组织得当，同样可以和优秀球队一较高下。”

值得一提的是，华科的足球联赛在武汉的各大院校中至今仍然独树一帜，甚至一度发展成为了全武汉所有大学的联赛，龚虹嘉功不可没！

那个年代的华科还诞生了微信之父张小龙、高德黄立（世界红外行业的领军人物）等一系列科创英杰，他们都或多或少参加过龚虹嘉组织的俱乐部。

他在学校搞起的足球运动使他在华科人望甚高，那些俱乐部成员很多也成为了他日后的重要人脉。

他曾经带着女儿去到华科校园，他告诉女儿，他的成功与这座校园息息相关。

创业启航

改变了国人的信息世界

1986年龚虹嘉大学毕业以后几年，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打开了全国人民的脑洞，人人摩拳擦掌，想着下海捞金。

这几年，龚虹嘉短暂地做了一段时间辅导员，便开始去南方一家国营公司工作，主要做电子产品的贸易。

青年创业中的龚虹嘉

1994年，看好他的两位领导刘俊峰和梁伟叫上他一起出来创业，那时的他们，通过代理国外产品也已经有了一些自己的积蓄，于是他们三人各出资100万投资创办了东莞市德生通用电器制造有限公司。

德生电器至今仍在，产品主要供发烧友

这两位领导都是做收音机出身的，其中梁伟就是曾经比较有名的“迪生”的创始人。

做贸易这几年龚虹嘉也攒下了不少钱，但也有了很多自己的困惑。

一方面，电视机的普及使收音机市场大大压缩，国内几乎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无线电厂，都能造收音机，价格战打到一台收音机就七八块钱。

而另一方面，由于国产收音机功能少，质量差，功能多、质量好的国外的SONY、松下等品牌买到大几百块，国人又争相购买。

有一次，龚虹嘉打开一台600多元买的SONY收音机，一看里面的元件，觉得也不过如此，哪里值这么多钱？

1996年，采用了当时最先进的集成电路，德生公司推出了一款划时代的产品德生PL737。

德生PL737

这种产品和进口收音机功能差不多，价格只有十分之一不到。

后来，德生收音机发展出巨大的产品体系，国人只需要50元左右，就可以买到完全可以匹敌进口产品的收音机。

龚虹嘉最大的手笔是在《读者》杂志上大作广告，董事长梁伟表示40%的购买者是看了《读者》广告而买的。

德生收音机在《读者》杂志上的广告

德生收音机是一代中国人的回忆。上进的学生用它听外语广播学英语；不上进的学生用它听《性与健康》，完成青春的启蒙；老人家用它听评书相声练气功；小夫妻睡前听广播剧。学生的寝室里、路边的棋摊上，每家每户卧室的床头柜边，到处都是德生的声音，中国人睁眼看世界的格局被极大打开！

鼎盛时期，德生号称曾占据全球10%的市场份额，曾年产量超过500万台，在国内中高端产品的市场占有率高达70%。

海康威视

监控革命改变世界

就在经营德生的过程中，龚虹嘉不断用手中的积累投资各种新兴产业。

1995年，龚虹嘉和一群60多岁的老科学家一起在杭州成立了中国第一家开发手机即时计费系统的浙江德康通信技术有限企业，1998年与亚信实行股权置换，在2000年亚信成为第一家到纳斯达克上市的中国概念股。

这种手机即时计费系统简单解释就是，当年的大哥大费用很高，很多都是到月底结算费用，有的用户见欠费太多干脆就不要号了，给运营商带来不小的损失。但有了这种系统，就可以你一边使用一边计费，当出现欠费时就直接停机，这样大哥大们也就不会欠费跑路了。

这种技术是今天很多手机通信技术的基础，在当时就带来不小的效益，龚虹嘉也就这纳斯达克上市大赚一笔。

此时的龚虹嘉早已财富自由，但属于他的时代还没有到来。

1995年到2005年之间，当时国内的社会治安极度混乱。

1998年，他到广州出差，亲眼目睹了广州火车站犹如废土世界般的混乱，令他忧心不已。

2005年5月14日，广州火车站站前广场，外号“佳木斯”吸毒者(右)成功敲诈一名旅客后，与其他几名吸毒者分赃不匀，争打起来。摄影 / 梁文祥

在一次访谈中，他这样讲起自己的心路历程。

正好我一个朋友，在公安部门任职，我就去问他们，我说广州火车站为什么就不能多装一些摄像头？当时我数了一下，广州火车站大概装了5个摄像头。

　　朋友说，第一，广州火车站是在马路人行道的那一边，不归我们管，归铁路公安管。

　　第二，流花汽车站归我们管，但是你知道这个摄像头有多贵吗？我说有多贵，他说360度的大概20多万人民币，一般的大概是5万多。他说如果能够减个0，我们会把它装得到处都是。

　　我们要做一个好的、便宜的、方便使用的，能够让社会邪恶被遏制住的监控产品，那个时候，在我的内心里就埋下了种子。

而就在千里之外的杭州，两位圆梦人其实早已静静在等待他的到来。

陈宗年和胡扬忠是龚虹嘉同级同系的同学，在学校里大家就关系很好，只不过三人后来走了不同的路。

陈宗年和胡扬忠1986年毕业后去了位于杭州的中电集团第52所。52所主要研究计算机外部设备，属军民结合的国家一类研究所，专搞各种高精尖。

1990年，两人分到了52所旗下自负盈亏的公司，为春兰空调做控制器，积累了深厚的技术经验，稍加精进完全可以做监控摄像头。

春兰空调广告

2001年，全球发生了两件大事：“美国911事件”和中国加入WTO。美国的“911事件”让全球安防意识空前觉醒，中国加入WTO，带来了更多国际市场接轨的便利。

在这个千载难逢的黄金机遇下，52所以及陈宗年胡扬忠二人等已做好准备，进军安防市场。唯一的问题就是缺钱。

但当两人找到龚虹嘉时，三人没有半句废话，一拍即合！

因为龚虹嘉一直都对两位同学的人品与实力非常了解，对他们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2001年11月10日，海康威视正式注册成立，陈宗年任董事长、胡扬忠任总经理，创始员工28人。中电科旗下的海康信息出资255万元，持股51%，龚虹嘉出资245万元，持股49%，成为公司第二大股东。至此，海康威视的“三剑客”齐了。而作为董事长的陈宗年没有持有股份，因为在他看来，谁出了钱，谁才能持股，直到最后临近上市时，龚虹嘉送了一部分股份给以陈宗年为首的经营层，让他明白了股权分配的意义。

无论如何，跌跌撞撞之下这个星球上最大的安防龙头企业—— 海康威视就此诞生！

海康威视虽然一开始只是民房里的小作坊，但龚虹嘉给了这群技术大牛巨大的空间，他们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改变世界。

随着他们的技术革新，海康威视在视频压缩、存储等领域有了新的建树，实现了对国外产品的低成本替代。

及至2004年，海康威视已占据了全国80%的市场，销售额2.5亿，成功活了下来。

随着他们对监控设备价格的不断压缩，三剑客敏锐地发现，廉价的视频监控设备可以不再只局限于银行、城市道路等重要场景，完全可以普及到所有的公共场合甚至个人。

当时海康威视主要的产品是视频存储设备，要把价格彻底打下来，就必须向监控设备的前端——监控摄像机挺近。但监控摄像机的大量技术被国外垄断，国内还是空白。

仅仅经过了两年攻关，2006年底，海康威视的监控摄像机推向市场，引起了全世界同行的恐慌。

同行恐慌就对了。因为4年后的2010年，海康威视彻底霸榜全世界监控摄像机市场。

2015年HIS就发布报告称，海康威视海外市场份额已经超越瑞典巨头安讯士，成为全球市场无死角的霸主。

海康威视总部

随着2010年公司上市，市值一度高达3700亿元！

虽然近两年受到互联网巨头的冲击，海康威视的盈利有所下滑，但举目四望，我们今天良好的治安以及几乎绝迹的盗抢犯罪是从何而来，其根本原因从何而来？

没有海康威视将价格以万元计的监控摄像头打到今天几百元的价格，就不会有今天人类世界的整个治安格局。

毫无疑问，世界的进步，我们避不开海康威视这个名字！

而龚虹嘉，则于2021年退出了海康威视的董事会，这20年间，他仅仅通过对海康威视的减持套现，就获利300多亿元，回报率以万倍计算！

投资哲学

心有山河，静而不争

在大部分媒体人眼中，作为中国最优秀的天使投资人，龚虹嘉是个“土八路”。

他不会整天在名利场上奔波，大部分投资伙伴，甚至妻子都是当年的同学，人生几十年基本上就在同学、校友，以及同学校友的朋友这样几十个人的圈子里打转。

他也没有金光闪闪的投资团队，团队里大部分人都没有名校背景、MBA光环和大公司履历，更看重的是有没有在行业进行深耕钻研以及追求梦想的勇气。

在广为传播的故事中，他有著名的“三不投资学”：做别人不想做、不愿做、不敢做的。他说，这才是天使投资人该做的事。

事实上，他的投资生涯中，绝大部分都是身逢绝境时找他来“帮忙”。

他们有时是一群60多岁的老头子，有时是连股份是什么都搞不懂的技术呆子，有时是自恃才高，漫天要价的轻狂书生，但他总能宽仁以待，让他们发挥最大的价值。

60多岁的“老头乐”团队在他的带领下成功上市。

技术呆子们在他的“洗脑”下经营起了世界安防领域的霸主。

中年创业时期的龚虹嘉

2002年，他在3G时代还未来临时，投资了还在初创阶段的富年科技，专攻流媒体音视频技术。当时，他看中的技术天才王刚向他提出了三个入伙条件：一不坐班，二要一笔钱保证下半辈子，三只签一年合同。

这看似无理取闹的条件竟被龚虹嘉一一答应。最终王刚在家埋头苦干一年半时间，在很短时间内将H.264编码技术推到世界领先。这不仅成为了我们今天手机看视频的基础，也为海康威视的起步腾飞扫清了绊脚石。

2005年，随着手机进入3G时代，当中科院计算所找富年合作时，有位专家曾好奇地问龚虹嘉：你怎么在2002年就敢做这个事？龚虹嘉说：“等你们觉得可以做的时候，还轮得到我吗？”

在龚虹嘉的投资版图中，绝大多数合作者都没有高贵的出身，大部分技术在当时都并不被看好，但最终这些人都超越了自己，这些技术也终于改变了世界。

而龚虹嘉则选择在功成身退之后，把权柄交给那些和他一起创业的伙伴们，转而奔赴下一个战场。

在很多次采访中他都说，并不介意为一个项目的腾飞等待十年甚至更久。如今他的投资方向已转向生命科学、医疗健康等全新领域。就在前几个月柳州市政府正式聘请他担任柳州市政府顾问。

图为柳州市政府顾问聘任仪式，右二维龚虹嘉。林馨 摄

尾声

在回顾龚虹嘉波澜起伏的资本人生时，我尽量会回避掉关于他有多少钱的问题。他的财富多次以“湖北首富”、“武汉首富”、“广西首富”等噱头见诸各大自媒体的标题。但其实在我看来，这只是他人生成就感极小的一部分。

他更大的成就感在于，从身边人开始，让所有他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人，都能过得更好。

在柳高时当学生干部时的热情，

在大学组建足球俱乐部的激扬，

在拆开进口收音机的那一刹那失望，

在目睹广州火车站的乱象时的愤怒，

在中年后感受生离死别的忧伤，

也许这才是他投资的动力。

投资人只是他的副业，

而天使才是他的梦想。

因为他想让别人过得更好，

所以他收获了真正的成功！

我们已经无从知道当初柳高的恩师对他说过的话。

但是我相信，老师一一定会问他：你的理想是什么？

龚虹嘉的回答应该是：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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