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拒婚,他宁可出家修行也不肯娶她,可后来她另嫁良人,你哭什么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我痴心于顾五郎,此事在京城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晓。

可他为了拒绝与我成婚,竟不惜选择遁入空门,出家修行。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与我温柔缠绵、情话绵绵的他,只不过是在利用我,以此讨好王家,达到他自己的目的。

我因此成了全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人人皆知。

后来,顾家作为朝中的忠臣,不幸蒙冤受屈。我念及旧情,不计前嫌,毅然决定帮助顾家洗清冤屈,翻案昭雪。

就在顾家重获清白的那晚,顾五郎,那个曾经的佛子,竟冒雨匆匆赶来,声称要还俗迎娶我。我错愕地望着他,那张脸上写满了志在必得。

就在这时,帘后的小倌轻轻伸出手,勾住了我的肩膀,娇嗔道:“姐姐,方才你还说忠心于我这样的,怎么转眼就要跟旁人成婚了呢?”

我连忙安抚他:“自然不会成婚,他那是胡说罢了。”

向来清冷镇定的顾五郎,此刻却显得一片呆然,失魂落魄到连腕间的佛珠都被扯断了线。

回想起我收买狱卒,探访顾家的那日,顾家老小已被囚禁了半月之久。阴冷的牢房里,潮气弥漫,小孩的哭闹声和老人的哀叹声交织在一起。

顾夫人听到我的脚步声和珠坠击鸣的声音,扬声紧张又期待地问道:“可是晓珊来了?”

林晓珊,林家嫡女,姿态端庄高雅,擅长抚琴,只是家世稍显薄弱,无法与我的王家相提并论。在被顾文庭退婚之后,我才知晓,原来顾夫人心中理想的儿媳,一直是林晓珊。

我轻咳一声,回应道:“不是。我是王衔月,特来探望夫人。”

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顾夫人怔怔地说:“你有心了。”

我深知,此刻,无论是顾家,还是门外的狱卒,恐怕都以为我是爱惨了顾怀钰。他为了拒婚,不惜出家修行,这份决绝与冷情,让所有看笑话的人都在猜测,我究竟长得如何不堪,是否身患隐疾,才能让顾怀钰如此不情愿,宁可出家当和尚也不愿与家世鼎盛的王家结亲。

顾怀钰,着实让我名声受损。

但如今,我举止娴静而温和,妥帖地将备好的冬衣、吃食和打点用的银馃子一一安排下人送给顾家老小,浑然没有来看笑话、存心报复的意思。

顾夫人低声自语,又犹疑地问道:“你可要见见五郎?”

女囚和男囚并不在同一处。我本想拒绝,却忽然想到自己恰好有要事和顾家大郎,顾平之相商。

于是,我只好点头应允。

顾夫人苦笑一声,摇摇头道:“也罢。如今顾家倒台,只有你还愿意来看我们,你是个好孩子,是我错看了你。”

我不敢应承她这句话,只是行礼后默默离开。

男狱内。

“可是我看错了?来的是王家的小妹?”有人低声诧异,有人满怀戒备。但无论是谁,都默契地将目光凝在牢房的角落。

那位带发修行的佛子,身着素衣,背靠角落,正默默地念诵经文。他听见骚动,却状若未闻,避之唯恐不及。只闭住眼睛,捻动佛珠的动作丝毫不停,甚至更快了几分。

牢房内阴冷潮湿。

顾怀钰的背却挺得笔直,满脸慈悲相,眉间却冷如锋刃,似乎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动容。

除了权势。

三年前,这位本性清冷的佛子,穿着锦绣玉袍,风流倜傥地出现在赏花会上。他七步沉吟,连作五首诗,一举夺得魁首。却在无人处,偷偷将头筹的牡丹递给我。

后来,他以拜谒兄长为由,屡次来王府见我。我们都以为,他温情脉脉,与我一见倾心。谁知道,他只不过借了个由头,哄骗了我那没有心眼的兄长,又借着与王家私交甚好的模样,替自己的表兄铺路。

席间一首七言绝句,又惊艳了我那位做礼部尚书的伯父,为他引荐在朝为官。他得了势,这场甜言蜜语的暧昧纠葛便戛然而止。如今更是避我不及。

我随意地睨了眼顾怀钰,便冲众人行礼道:“请问顾家大郎可在?小女有要事与他相商。”

我的声音清脆悦耳,镇定自若。

没有丝毫被听错的可能。

一瞬间,众人都看向我,眼中的异色藏也藏不住。

“王家小妹,你问的是顾家大郎,不是五郎?”

“没错,是顾家大郎,顾平之。”我咬重字词,一字一顿。

那轻轻的诵经声忽然一顿,经文错漏两字,又重新诵起。

顾平之满脸疑惑地走到牢房前,甚至尴尬地看了眼顾怀钰。

“顾公子,令父蒙冤,是因为他为人刚正不阿,直言不讳,触怒了圣上,又私下被小人谋算挑拨,这才令顾家遭难。此事说小可小,说大可大,关键是要看圣上的心意。”我低声说道。

顾平之的神色瞬间变了。

他顿时明白,我这是要帮顾家。

“你为何……”他的脸色触动,欲言又止。

我却摇摇头:“此时不是说场面话的时机,令父是我朝难得的忠臣,国事为重。我会拜见姨母,让她在陛下面前求情。顾公子若有要带的口信,也一并给我。另外,牢房生冷,你似有病容。”

顾平之听了最后一句话,下意识地说:“什么病容?”

继而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对对对,我近日体寒发烧,恐要在行刑前就撒手人寰了。”

我笑了笑,递给他个食盒:“既如此,每日服入盒中药丸,便能‘强身健体’,‘药到病除’。”

顾平之接过盒子,神情复杂。

“我竟没有想到,原来王家小妹有这等谋略在身。”他面含歉疚,“终究是我家亏欠了你,若你求情不成,切勿坚持。如今这个世道,保全自身才是上策。若你为了顾家,损了你自己,我哪怕到了黄泉,都良心不安。”

我心中有些感慨。

没想到,同根同源生出的兄弟,有人冷情虚伪,有人却知恩图报。

顾平之却又张了张嘴,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转头喊道:“顾怀钰,你快来给王家小妹道声谢。”

我连忙说:“不必了。”

等我转身离开时,我忽然意识到,那诵经声不知何时早就停下了。

有人步履匆匆,走到了牢房门口。

“王衔月。”那声音沉稳,却又带着淡淡的不解。

若是放到以前,我听到他的呼唤,总会迫不及待地抬头,又轻快又高兴地跑到他的身边,和他滔滔不绝地讲今日绣的花样、夫子念的新诗。

我会贪恋他深棕色的眼珠,那瞳色在阳光照射下,清透如玉,矫饰的温柔底下,带着近乎透明的淡漠,漂亮得像是我与兄长回琅琊郡时,在雪原中意外碰见的那头鹿。

“王衔月?”顾怀钰见我脚步不停,没有回头,竟然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急切。

但我走得太快,那冷冷的呼唤,很快被我抛到了身后,一切重回寂静。

出了诏狱,我深吸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我兄长的马车已在门外静候多时。

京城已连续数日细雨绵绵,我深吸一口这清新的空气,仿佛能洗净心中的尘埃。

兄长扶我上车,我刚坐稳,他便带着几分气恼开口:“见到那个家伙了?”

我闻言失笑,轻轻摇头。

“我此行并非为了见他。”我神色认真地说道,“近年来,陛下性情大变,宦官专权,朝廷局势本就动荡不安。如今顾家若遭不测,我们王家也势必唇亡齿寒。况且,今年雨水丰沛,恐怕会有粮荒之忧,顾大人擅长治理水患、赈济灾民,若无他相助,今年恐怕会生出一场大乱子。”

兄长沉闷地叹了口气:“你啊,总是这般心怀天下。”

我回应道:“国事当前,家事自当退居其次。即便我与顾怀钰有再深的恩怨,我也不能坐视奸佞当道,谋害忠良。兄长,我们的锦衣玉食皆源自黎民百姓,又怎能因一时之气,而让他们受苦呢?”

兄长听后,自豪地笑了:“好好好,我家出了个胸怀大志的女才子。只要你不再念着那个家伙,无论你想要什么,兄长都会为你办到。即便那个家伙连累了你的婚事,你也别怕,我们宁缺毋滥,若找不到配得上你的人,兄长养你一辈子也是心甘情愿。”

说罢,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卷起车帘,出去驾驭马车。那模样,生怕旁人不知他有多溺爱小妹,甘愿冒雨亲自为她驾车。

我入宫拜见了身为皇后的姨母。她性格温婉善良,听闻我所求之事后,爽快地答应了。

她邀我共进午餐,正巧长公主前来请安。我这位表姐向来随性洒脱,不拘小节,机灵又潇洒。

她带着笑意看了我一眼,姨母刚一离开,她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去了她的公主府,硬是要我陪她喝酒。

我酒量不佳,几杯下肚便已有些微醺。

长公主揽着我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说:“表妹,我有份大礼要送给你,就在东厢房,你可别觉得礼物烫手,到时候不敢收下。”

我心中一动,暗自思量:莫非是她的面首?

我刚要推辞,长公主便摆摆手:“父皇这几日心情不佳,我怕触了霉头,所以想把他送出去避避风头。你若喜欢呢,就收下;若不喜欢,就当帮我个忙,替我遮掩几天,等父皇脾气好些了,我再把他接回来,如何?”

今日我刚欠了姨母的人情,即便要拒绝长公主,也不好太直白。

我只能捏着酒杯,无言以对,只是失笑。

长公主拍拍我的肩膀:“你前些日子不是在那男人身上栽了跟头么,今天本宫就要让你知道,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不差他顾怀钰一个。你先看看,实在不喜欢再拒绝也不迟。你放心,我公主府的人嘴巴都严实得很,没人敢说三道四。”

再推脱下去,便是不给人面子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起身行礼,端着酒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院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我险些怀疑自己走错了方向。

我终于看到了一笼幽暗的灯火。

窗上的白纸被照得透亮,映出男人硬朗的侧脸线条。

我顿了顿脚步,深吸一口气,这才迈着沉重的步伐,推门而入。

那人听到声响,诧异地抬眼,见到是我,竟又缓缓松懈下来。

他的目光凝视在我的身上,手上慢条斯理地将卷轴卷好,扎起。

不愧是面首,对初次见面的生人,都能如此深情款款,勾人心魄。

我不由细细打量起他来。

公主府的待遇似乎极好,寻常面首也戴着金冠玉簪,浑身透着一股贵气。他眼廓深邃,似乎带了点羌人的血统,鼻根挺拔,在烛光下,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肩膀宽阔,手掌厚实,不像是个哄女人的面首,倒更像是个武将。

我差点怀疑自己找错了人。

我小声试探:“长公主说她怕惹父皇不快,让我带位面首出府,可是你?”

那人抵着下巴,笑了笑,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那应该没错了。

“那……走吧。”我说。

他挑眉:“不坐坐了?”

我涨红了脸:“做什么?”

他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掩饰住玩味的神情:“我是问,你不在椅子上坐会儿了?您又想成什么事了?”

这面首,真是胆大包天!

我转过身,硬着声说:“不坐了,现在就走。”

我去和公主请辞。

长公主醉意朦胧,正和两个如白玉般的美男子对饮。

她握着我的手,叮嘱道:“小风是我从花楼里买回来的小倌,体弱多病又心思细腻,是个擅长体贴人的,只有一点不好,你可千万别再招惹旁的小倌,被他知道了,轻则哭哭啼啼,重则要上吊自尽,以示情深似海。”

我打了个哆嗦。

体弱多病、心思细腻,真的和门口那位有半点关系吗?

顾平之高烧不退,药石难医。

他小时候在皇宫做过伴读,也算是皇上看着长大的孩子。

一时间,皇上原本难以平息的怒火开始略有缓和。

皇上派太医去诊治,可每次病情稍有好转,便又严重起来。

久而久之,太医们为难地禀明圣上,也许是因为牢狱阴冷潮湿,环境恶劣,这才导致病情难以好转。

恰好皇后在国寺上香求得了一根坏签,令她彻夜难安。

谁都知道,国寺解签解得最好的,是带发修行的佛子顾怀钰。

如今,他在牢中,又怎么能抚平皇后的不安呢?

一点一滴的细节,让皇上不断回想起顾家的功绩。

最终,他网开一面,决定放了顾家老小,只审问顾大人一人。

顾怀钰等人出狱那日,我本要去接他们,但没料到,被人绊住了脚。

那位叫小风的小倌失足摔进了湖里。

这位可是长公主的人,碰坏了,我可赔不起。

我连忙去探望。

小风斜斜倚靠在引枕上,脸色苍白如纸,真有几分长公主嘴里的孱弱模样。

他微笑着说:“姐姐又来看我了,这些日子,总劳烦姐姐,小风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他确实应该过意不去。

自把他接进府,他三天两头地受伤,要么崴了脚,要么岔了气,要么着了凉。

他身份敏感,我不敢假手于人,只好日日夜夜亲自照顾他。

只是今日,确实有些不太方便。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小风努力撑起身子说:“姐姐,若你要我伺候,我还是动得了的。”

“不必。”我连忙说道。

他便失魂落魄,眼珠中泛起一层雾气:“是我貌丑,碍了姐姐的眼,若得不到姐姐的宠爱,我还不如淹死算了。”

我见他羞愤欲起,连忙按住他。

布料纠缠间,不可开交之际,恰好我兄长敲门而入。

“妹妹,马车备好多时了,再晚就赶不上——”

他忽然顿住,双眼瞪着床上的男人,发出极其响亮的抽气声。

我有些奇怪,我前几日就告诉他,我院中藏了个小倌来着,倒也不至于这么吃惊吧。

他刚要叫出声。

小风松开我,笑眯眯地说:“奴名小风,是长公主送给姐姐的情郎,奴拜见王公子,公子近来可好,身体可还康健?”

我笑了笑,这人还挺有趣,头一次见生人,就问候人家身体情况。

我兄长像枚涨红脸的哑炮,结结巴巴地说:“挺好的。”

我偷偷打趣道:“怎么?第一次见小倌,羞到不行了?”

他盯着我,意味深长地说:“确实第一次见。非常意外,大为震惊。”

那时,我还没听出他的话外之音。

小风虚弱到连勺子都举不起来,只能靠着我的肩膀,让我喂药汤。

我兄长站在旁边,刚要嘲笑几句,小风便斜斜地盯向他,他便又憋了回去,如丧考妣。

我们来晚了。

顾家一行人已经离了牢狱。

我和我哥连忙追过去。

顾府京城的宅子还被扣着,顾家人还得雇马车去郊外的庄子,携家带口,容易又生波折。

幸好,他们没走远。

我看见几个年长的顾家兄弟正在和马行的人激烈争执着什么。

几个年轻的姑娘紧紧牵着手,躲在后面,可还是有路人不善地看着她们。

「是那个贪官顾清正的亲人。」

「呸!要是我,我才不给这种狗官的家人借车子。」

「他们是怎么被放出的?怎么不把狗官全家都斩了!这才解恨!」

「你们!」年纪小的顾九郎忍不住,握拳怒道。

「宏远。」顾怀钰开口制止住他,「多说无益,清者自清。」

他更瘦了,眼底藏着疲惫,正用力撑着大哥顾平之。

我和我哥连忙挥鞭纵马过去。

「住口,陛下亲自下旨放的人,你们也敢随便议论?」我扬声道,「顾大人多年治水有方,年年赈灾有功,他要是想贪,怎会只贪三百两白银,分明是有人陷害,刻意侮辱!」

路人纷纷止了声。

顾怀钰猛地抬头,与我对视。

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一束光。

他盯着我的脸,紧皱的眉头徐徐松开,又立刻把头深深低下。

顾平之看见我,眼神亮了亮,奈何吃过药的身子,还生着重病,站不起来。

我们冲他们拱手,让女眷病弱都上了备好的马车。

几辆马车林零总总备好了行囊,家仆站在旁边,阻挡了路人的责难。

待一切打点妥帖,我刚与顾夫人告辞,下车时,却看见顾怀钰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

他堵在我的去路上,实在避不过去,我只好冲他行礼:「顾公子,你可以上车了,家仆会护送你们去庄子,有何事通知管家,我们王家能帮就帮。」

顾怀钰却依旧不动,他捏着佛珠,飞快地捻。动作有些焦躁急促。

我揣摩道:「你父亲应该没有大碍,这些日子还得劳你们再等等,待刑部的同僚……」

「王衔月。」他轻轻打断了我。

似乎知晓,等我那句话说完,我们就再无话可说了。

「上次在狱中,我叫了你,你没有听见。」

「听见了。」我承认。

顾怀钰的眼珠颤了一下,嘴唇抿起。

他没有问我,既然听见,又为何不转身。

顾怀钰静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对我家的恩情,顾某没齿难忘,情深恩重,日后必定报答。」

我冲他拱手:「官场风云叵测,我哥性情率直单纯,如今只在太子门下挂闲职,顾郎日后若发达,烦请你关照他一二,如此便是偿还恩情了。」

顾怀钰稳如泰山,没有告辞。

他抬头看着我:「还有呢?」

我讶然。

这实属罕见。

因为放在先前,顾怀钰恐怕与我多说一句话都嫌长。

我们情深意浓时,他也曾在月下,笑着捻起我耳边的落花。

但当我哥与他商议亲事时,他却瞬间抽身而去,拱手冷淡道:「王公子切莫错怪顾某,顾某只当王小姐是我的妹妹。」

我哥气得差点抄起酒杯砸他。

他却不躲不避,语气硬邦邦,直白道:「王小姐性情活泼烂漫,但还望恕罪,顾某生性无聊,恐难哄得王小姐开心。」

他这句话,简直把「我性格过于吵闹,配不上他」说得明明白白了。

本该至此就结束。

我也不愿意与他多生纠葛。

只不过,我被拒婚后,难免失落了几日。

我哥可怜我,气到睡不着,半夜喝醉了酒,强行闯入顾家,要给我讨个说法。

偏巧看到顾夫人正在请林家小姐赏月。

顾怀钰一身月白色长袍,发尾系着玉环,要多风流有多风流。

他眉眼低垂,为林小姐斟酒。

原来,他天生长了一双深情眼,看谁都一个样。

我哥失魂落魄地走了。

许是怕我哥出去乱说话,不到几日,顾怀钰便自请去寺里修行,为祖母祈福。

那年花朝节,我们见过一面。

那时我与几个姐妹在寺里祈福,有人与顾家有姻亲关系,为尽礼节,要前去拜访当时在寺中修行的顾怀钰。

我只好躲在众人当中,见了他一面。

那时,香火袅袅。

他垂目静静冲我行了一礼。

「王施主,别来无恙。」

不等我回答,他便沉静地转头离开。

我猜想,他合该是恨我的,恨我太容易托付真心,这么快就要和他商议亲事。恨我若能死死守着真心,难动情,这层脆弱的窗户纸便能慢一点戳开,他也就不必在仕途刚刚飞黄腾达时,又被迫来寺中修行。

我回想到此,醒了醒神。

见顾怀钰还站着。

简直像是要和浪荡子讨要说法的痴情女郎。

我便又摇了摇头:「没了,我对你真的别无所求。」

这合该是一件好事,但不知为何,顾怀钰的脸色却沉了下去。

他终于转身,背过身面向马车,定定站着,站了许久,这才掀帘上车。

顾怀钰一走,小风的病碰巧也好了。

他笑着说,要摆宴报答我这些日子的照顾。

这一忙,便钻进小厨房里不出来了。

他病殃殃歪久了,突然康复,我骤然间不太适应,眼睛总不由自主去找他,却会落到空空如也的床上,沏茶时总下意识也给他掺杯不凉不烫的,最后却又只能随手倒掉,祭给茶宠。

他看着个子高,模样长得又俊又野,实则嘴巴甜,身段软,能示弱就示弱,能撒娇就撒娇,偏偏每次都把握分寸,不惹火,又恰好挠到我心头的软肉,哄得我舒舒服服。

现在的面首,察言观色的能力都这般炉火纯青了吗?

我暗暗咋舌。

当晚,水榭摆设一新。

红帘漫卷,廊角坠着荷花灯,夜雨微坠。

小风穿了件玄色劲装,说要为我舞剑。

我哥率先说:「好。」

击箸为他伴奏。

小风冲我笑了,眉眼在夜风荷香中温软到模糊,剑气却分外昂然。

一击斩断红帘,漫天的纱罗倾斜到他的身上,他始终盯着我,红纱之下的皮肉似乎比这抹红更加滚烫。

我愣了愣神。

剑舞却越发慷慨激昂,吞云驱虎,势不可挡。

他平日的插科打诨隐藏住了所有,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他那副高大健壮的身躯里,隐藏着多少爆发力。

他倚剑旋身,骤然跪坐在我的小几前,笑容带着少年才有的恶劣,叼走了我的酒杯。

「姐姐,你允我饮?还是不能饮?」他低声说。

似乎那半杯我喝过的残酒是什么珍宝。

而他把所有选择权都给了我。

我近乎窒息。

外面的雨声太过嘈杂。

他靠得太近,我能闻到身上凛冽的冷气和淡淡的荷花香。

饮。

还是不饮。

他似乎看出我的窘迫,低低笑了,笑声压得太低,变成了鼻息和胸腔的哼笑。

他稍稍让开些空间。

我吸了一口气,恍若整个水榭都没了,荷花灯也没了,我哥也没了,我满心满眼只能看到半披着红帘的他。

湖面倒映的碎影让他眼睛如明珠般,闪烁光芒。

我张了张嘴。

「咳咳。」

我骤然回神。

我哥停下假咳:「下人说,有客人要来了。」

小风站起身:「是你认识的吗?」

我哥说:「认识,但他应该不认识你。」

小风略思考,便躲到了红帘后。

他们打哑谜的对话,着实令人生疑。

更何况,听小风方才的语气,他与我哥像是熟稔至极。

我陡生怀疑,瞄向我哥。

他有些心虚地撇开脸,借故斟酒。

我突然道:「方才他的剑舞,似和宫中金吾卫的晨课考核的剑法有几分相像。」

我哥打翻了酒杯,慌忙说:「哪……哪有,我 日 日在宫中应卯,怎的都没看出来。」

我瞄向他:「去年长公主生辰,特意让金吾卫排了个剑舞给她看,公主让我也去见世面,禁卫怕被她看中,故意敷衍了事,但即便如此,大体的形态还是有的。」

我哥憋红了脸,叹了口气,小声说:「算了,你还记不记得,你常去长公主殿下那里,时常路过……」

「我爹的案子交给大理寺重审了。」

我哥的话被打断。

我们面露意外,齐齐望向来人。

不请自来的客人,竟然是顾怀钰。

顾怀钰穿着一身素袍,满袍的雨水,湿漉漉的,不断滴到地上。

他状若不知,苍白的脸颊生出两片绯色的烫意。

他向来只会清冷地沉默,或者虚情假意地迎合,今日,我却头一次见他真正面露喜色的模样

棕色的眼睛在夜雨中变得又黑又亮。像是土捏的菩萨变成了人。

怜悯众生的慈悲没了,眉间无情的冷锋也没了。

活脱脱有了私心和欲望。

不管不顾,欢喜又猖狂。

我放下酒杯。

交给大理寺,必能公正重审,顾大人重获清白,指日可待。

这是件好事。

可我不知,顾怀钰为何特意来与我们说。

这事,明明派人递封口信便行,纵使不递信,明日一早,想必人人皆知。

何苦他冒着大雨赶来。

举着伞的下人这才追上顾怀钰。

「顾公子,您看,我没骗您,小姐确实在忙着应酬晚宴。」下人气喘吁吁地说,又冲我哥比了个眼神,表示自己拦人已经尽力了。

顾怀钰却又说了一遍:「我爹的案子,有救了。」

他说完话后,我们三人落入片刻的安静中。

我哥至今不愿和顾怀钰多说半句话。

我只好开口:「顾公子,恭喜恭喜。」

顾怀钰回过神,目光重新凝在我的脸上,眼底含着极为复杂的情绪:「多亏了你。」

我不愿再深究他眼神的含义。

先前,我的一颗真心系在他身上时,早就揣摩惯了,也揣摩累了。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我谦虚推辞。

夜风吹着红帘,有一片恰好披垂到了我的额头,如同新娘的盖头。

顾怀钰愣了愣,端详许久,久到我只好开口主动问他还有何事。

顾怀钰摇头,又点头。

他捏紧手指,头一次在旁人面前表现得这么慌张无措。

最后,他猛地抬头,表情充满了志在必得。

「王衔月,顾家既然没垮台,我愿还俗娶你。」

我错愕地看着他。

顾怀钰竟然认为我对他还有感情。

他真是误会极深。

顾怀钰却说:「王衔月,无论是王家、顾家,还是庾家、桓家,人人都道我们京城四大家族多么鼎盛,其实各有各的苦衷。王家子嗣稀薄,后辈难继大任。顾家站错了队,我爹在朝中一枝独秀,又屡屡树敌,庾家没文官支撑,桓家内里空虚……」

我哥听到后辈难继大任时,已经垮了脸,撂下筷子,自个背着手去另一端吹风。

而顾怀钰的话却像是冷静锋利的刀,切割别人,也审视自己。

他走近一步,步步紧逼,继续说道,「为了顾家,那时我只能与你虚与委蛇,为了攀夺权势,舍弃了自己身为文人的良心。我毫无办法。」

顾怀钰苦笑着跪坐在我的面前,睇着我,「在庄子的每一天,我都无比后悔。大哥在牢里生了病,二嫂还怀着孩子,若不是你帮我们出狱,我不敢想顾家的下场会有多惨。」

他诚恳地颔首,将玉佩递给我,「顾某愿弃了我的信仰,断了我的经文,重往红尘堆里走一遭,做个至情至性的凡人,迎娶你,是我此生此世,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不计后果,只为私欲的事,王小姐,你愿意吗?」

背对我们,独坐水榭一角的我哥捏紧了酒杯。

夜风中,有片红帘不再晃动。

亭内安静得只能听见雨滴声。

我盯着他掌心那块玉佩。

顾怀钰见我迟迟不接,眼神中生出淡淡的迷茫,他又往前递了递。

我却摇头。

顾怀钰呆住了,他倾过身,微微讶然地说道:「你还有什么顾虑?若是林小姐,自从顾家遭难,林家对我们避之不及后,我娘便冷了这份心思,我自然也不会与她有何纠葛。」

我说:「顾怀钰,与他人无关。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怕。」

他像是被一根针刺到似的,听了我的话,颤抖了一下。

我认真地说,「当初若你坦诚地告诉我们,你想要王家引荐,凭借你的才华,王家怎么会不帮?可你偏要利用我,甚至利用我哥。顾怀钰,你不是没有办法,你只不过总是把旁人想得极坏,偏生要用心机算来一切,却不在乎他人也有感情,他人也会被伤害。」

我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现下亦是如此。顾怀钰,你说为我还俗,说得真情诚恳,但实际上即便没有我,你不出几日,也是要还俗重新为官的,不是吗?你我都清楚你当初带发修行只是被逼无奈。」

我硬声说,「更何况,我如今已经不喜欢你了。」

「怎么可能!」

红帘卷雨,吹灭了几盏灯笼。

顾怀钰丝毫没有动摇,他笃定道:「你喜欢我。」

他的脸庞被雨珠沾湿,睫毛轻颤,掉落一滴雨珠,顾怀钰强笑了一下。

他向来理智,此刻却像是强迫自己沉浸在美梦之中,像是亡命徒一般拼命从往日记忆里翻找着证据。

他笑着说,语速变快:「王衔月,你喜欢的是我,不然你当初为何主动托你哥哥与我商议成婚之事。那时我真是没想到你会做出这样的事,满京城上下,又有多少女子能有你这般破釜沉舟的勇气,主动要和男子成亲——」

「够了!」我打断他。

顾怀钰误以为他戳中了我的心思,实际上是硬生生扒开我最痛、最屈辱的伤口。

我捏紧手指,心脏剧烈跳动,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

几乎同时,帘后探出一只手,亲昵地勾住我的肩膀,小风噙着笑,从帘子后面靠过来:「姐姐,方才还说衷心我这样的,怎的就要同旁人成婚了?」

一瞬间,电闪雷鸣。

闪亮的雷电中,顾怀钰看到了那张极其夺目,野性又俊朗,丝毫不逊于他的脸。

顾怀钰方才还志在必得的脸,瞬间白了。

他眼睁睁看着小风跪坐到我的身旁,态度亲昵。

顾怀钰慢慢眯起眼,极缓地挺直后背,双手捏拳,放在双膝。

像是要横刀杀敌的兵,又像是胸腔内也下了一场气势汹汹的夜雨,让他肋骨骨缝潮湿难耐,刺痒生痛。

小风咳嗽了一下。

我下意识警觉,忘了生气这茬,这病痨子莫不是又生病了,方才舞剑生了汗,又躲在帘后吹冷风,莫不是着了凉。

我连忙哄道:「自然不结,他胡说罢了。」

顺手把一杯热茶递到小风嘴边,「别喝冷酒,喝点茶暖暖身子。」

小风笑得眼珠含情,昵了我一眼,又斜视阴沉的顾怀钰,顾怀钰的手指正紧紧捏着佛珠,极其缓慢地拨动。

小风一边啜饮茶,一边可惜地说:「可是那酒是姐姐喝过的,可不得尝尝。再不尝,我生怕有些不长眼的,连杯带壶都要抢了去。」

「啪!」

我闻声看去。

佛珠,一粒一粒滚到了地上,清脆又杂乱。

顾怀钰已经将手藏回袖中,但我还是看到他手腕一圈红痕。

顾怀钰失魂落魄,小风挑了下眉,仰头喝尽最后一口茶,高高仰头时,眼睛气势腾腾地俯视着顾怀钰。

顾怀钰抿紧嘴,脸色难看至极,颧骨上蒙了层红色的雾气。

我见他许久都没察觉,只好开口提醒:「顾怀钰,你的佛珠手串断了。」

他这才回过神,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苦笑:「断了便断了吧。不捡了,就算捡起来,重新串好,也已经不是先前的样子了。」

他站起身,身后的灯笼灭了个七八,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说:「王衔月,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们重新来过。」

我说:「就算重新来过,也已经不是先前的样子了,不是吗?」

顾怀钰一言不发地走了。

亭下湿滑,他没留神,摔了一跤。

他仰躺在雨水里,单手捂着脸。

下人连忙搀扶起他,就像是搀扶起一尊发呆的瓷像。

我忽然想起件陈年旧事。

有年花朝节,顾怀钰给花灯题了诗,我哥送了我两锭金灿灿的大元宝。

我着男装,提着灯,要用我哥送我的元宝请他们吃饭。

顾怀钰坠在后面,依旧挂着浅浅的笑。

我时不时偷看他,后来我哥都被看烦了,索性抽了空,假装自己走丢了。

我和顾怀钰这才比肩而行,放花灯时,我问他许了什么愿,他微笑说祝我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我不甘心,又问他若再许愿,会许什么。

他说,愿明年此时此景,依旧能祝我年年岁岁如今朝。

可来年花朝节,顾怀钰诵着经文,淡漠地冲我点头:「王施主,好久不见。」

我那时想,他谎话说得太多,早就忘了允诺过什么了。

我愣愣看着亭子外的雨。

身上忽然被披了件斗篷。

我抬头,小风侧坐在我的身旁,单手撑着膝盖,笑吟吟看我。

他似乎总是这样,在我看得着的地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都认认真真地注视着我。

「别为不值得的人生气。」他低声说。

我摇摇头,连自己都觉得奇怪:「我已经不难过了。」

「那就好。」他轻声说,「那就好。」

「对了,公主何时让你回去?」我抱紧斗篷,忽然有些冷。

小风说:「你想让我回去吗?」

我把头深深埋进衣袖间,我曾鼓起过一次勇气,摔得惨烈,如今难免心生畏惧,不敢再试了。

良久的沉默后,小风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等顾大人恢复清白,陛下心情转好,便也不会再为难长公主。长公主这次是恰好碰了霉头,陛下派了金吾卫守公主府,禁止她再惹是生非,这事明摆着是父女闹脾气,等过几日长公主进宫撒撒娇,禁卫也就该撤了。」

我说:「小风,你真的是男宠吗?」

小风不吭声,最后说:「在你这里,我可以是。」

我问:「你到底是谁?」

小风沾了酒液,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他低声说:「你若真想知道,那便是我们的缘分没有断。你若后悔了,不愿知道,我们这些日子的相处,便只不过是小风和王小姐的短暂交集,我 日 后绝不纠缠。

「王小姐,选择在你。今晚夜雨急,风也大,是个难得的送客天。我该走了。」

他轻轻起身,没有执伞,轻巧得像黑色的轻烟,一跃而起,消失在墙头。

我愣愣盯向他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之后。

我终于低头,看向他用残酒写下的字。

庾温。

左金吾卫大将军,庾家三郎。

那个小时候单手把我哥打倒的小胖墩。

庾温。

今年汛期太过迅猛,河南、关中连连大水,淹没良田,冲毁房屋,死伤者甚多。

朝廷要派官员督促沿河州府县加固堤防,抵御水灾,可朝中万马齐喑,都不敢去。

一则是有治水经验的官员甚少,而浸淫官场,经验老到的官员则又深知「不做比做不好强」的道理,不敢犯险。

二则是陛下性情不定,多疑嗜杀。即便做得好,也心惊胆战,不知哪日就要拿自己开刀。

听我哥说,皇上在朝堂上发了好一顿火,却无计可施,只能无奈地说治水之事之后再议。

而刚换回官服的顾大人在那时走了进来。

他刚从牢狱内出来,还没来得及整理灰白的鬓发,就跪在地上,斩钉截铁:「陛下,臣愿去。为国效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听到我哥的描述,不由失了神,顾大人的话,着实令人敬佩。

我哥同样满目感慨。

「小妹,还有一件事。」他轻声说,「这次治水,我和太子请示,也打算跟随顾大人一并过去。」

他笑了笑,「你上次的话,哥听进去了。若没了百姓,就没有这座精美繁华的京城,我也该为天下出份力量了。」

我哥愧疚地看我,「只是我一走,便数月不在京城,没人护你,我着实担心。还有,庾温的事……」

他吞吞吐吐,最后说,「哥在东宫当差时,可少不了和这小子碰面,他一股子牛劲,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赢,如今官又比我大不少。当初我看见他虚里吧唧地躺在床上说脚崴了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但这人用眼神瞥我,还故意问候我身体健不健康,分明是暗示如果我多嘴,就让我永远不健康。」

我哥叹气,「但他是个好人,没公子哥的脾气,虽说也是四大家族的人,但比你哥有出息,如今的军职都是他一拳一脚,实打实在战场上博出来的。我倒也想介绍你们认识,但时机不巧,他前些年在外打仗,回京入金吾卫后,你已经对顾怀钰生了情愫。我们算是官场好友,但他一直推托不肯来府中拜访,他说怕看到你,有些东西就藏不住了。」

我哥摸了摸我的头,「小妹,过往不值得留恋,人得往前看。我出京这些日子,你多保重。」

连绵的雨,又下了数十天。

灰蒙的云雾,似要把京城淹没。

我再也没有见过庾温。

倒是长公主来过一回。

她大惊失色:「坏了坏了。我本以为你是看不上我的小风,没承想,今朝听下人说,你当晚确实领了个人走,还问我半个月了,还要不要领回来。

「你那时领的是谁啊?」长公主迷茫,「我点了点,府内的面首一个都没少。」

她身旁,一个瘦瘦弱弱的男子低着头,小声说:「公主贵人事忙,没准是瞒着小风,又往府里多藏了几个人,藏得自己都忘了。」

长公主摆手:「哪有的事,我瞒你什么,本宫向来坦坦荡荡。」

原来这就是真的小风。

我好奇地瞄了一眼。

小风头埋得更深了:「您是坦坦荡荡了,我要气得上吊了。」

长公主干脆闭嘴不说话。

我心想,他确实又白又可怜,总低着头,看着窝窝囊囊的,实际上说话刺挠得很,跟捧哏似的。

我怕耽误人家感情,立刻解释:「那时我领成庾温了。」

长公主:「嚯,厉害,庾温还挺……」

小风埋着头,极其响亮地抽噎鼻子,一秒钟不到,滚大的泪珠就滚落而下。

「我就知道,公主你还想着庾温。」

「我什么时候想过庾温了!」

长公主后院起火,忙乱解释中,冲我摆摆手,「既如此,误会解开。我来还有一事要告诉你,雨水太盛,我父皇要请国师开坛祭祀天神,素斋三日。王公子不在,你父亲又还病着,王家不能没人,你到时候也要来。」

她犹疑了一下,补充道,「开法坛,念经文的,有顾怀钰。」

祈天当日。

天下暴雨。

豆大的雨珠,在石板上乱砸一片。

我抿着嘴,跪下,随着其他夫人女眷们,叩首。

有人念动经文,迟重的步伐最终落到我的身前,他伸出一只手,递给我一炷香。

我抬眼,穿着祭祀法袍的顾怀钰垂眼看着我,面容清瘦,如同一尊玉面菩萨。

在我握住那香时,他的手指忽然颤了一下。

眼皮稍稍掀起,棕色的眼珠变得更加幽深。明明嘴中还念着经文,眼珠藏的情绪却全然不同。

他下意识勾住指头,不让我把香立刻拿走。

私欲在周遭回荡不绝的唱诵念经声里游荡,像是被逼进滚水的游鱼,从一点波澜,变成越发焦躁,控制不住地挣扎。

经文的声音越来越大。

身旁的众人,纷纷起身,将燃好的香扔进祭炉中,滚烫的浓烟上达天际,雨幕阻挡不了猛烈的火焰。

我只好再次抬头看他。

他定定看着我,缓缓说:「阿弥陀佛。」

但他的眼神不清白,恍若说出的压根不是这四个字。

顾怀钰躲开我的眼神,松了手,径自走向下一个人。

我捏着香,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扔入祭炉。

朝臣宗亲公爵一应陪天子祭祀,祈求上天止住暴雨。

这合该是我朝场面最盛大的祭天仪式了。

从天不亮一直到正午。

短暂午歇后,又要继续祭拜。

我望着阴沉沉的天,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忽然巨大的轰隆声越来越近,不像是从天际传来,更像是从城外。

随着一声闷击。

有侍卫极大声地喊:「大水来了,城墙和城门都被冲毁了,山水暴涨,要涌入玄武门了。」

众人都慌忙逃窜。

我立刻起身,父亲还在王府中,不知他是否安全。

侍卫带领众人前往更高处的偏殿暂避。

挤挤攘攘中,我差点摔倒。

有人稳稳地撑住我,低着头,挡住脸说:「王小姐,当心。」

我诧异回头,原来他也来了,一直躲在禁军里,不肯与我打招呼。

在雨幕里,我喊:「庾温!」

他愣了愣。

我坚定地喊:「庾温。」

庾温这才回过头。

——你若想知道我是谁,那便代表我们的缘分没有断。

他意识到我最终还是看了他写下的那两个字,眉眼瞬间温柔,笑着勾起嘴角。

可一瞬,猝不及防的洪水破了宫门,把位于队末的我与其他几个人卷了进去。

我从没想到,如此温软的水,如浪般击来,竟然会让人眼前发白,被打到蒙。

当我回过神时,我已经被水裹挟着朝宫墙撞去。

远处,人人四散而逃。

有一个穿着法袍的人,慌忙跑到高阶边缘,却又止住,他犹豫地看着众人的目光,最终还是移开了眼神。

有些人跑到安全的地方,又回头看着我。

「是个姑娘。」

「王家的姑娘。」

「她家其他人呢,快点救她啊。」

「男女授受不亲,外男搭救,难免有肌肤之亲,救上来怕惹人非议啊。」

「何况,听说王家姑娘风评极差,还被拒过婚。」

我咬牙切齿,慌乱蹬腿,努力往还没被水淹没的高台游去,但一个浪扑打过来,我骤然间昏了神,沉了下去。

迷迷糊糊中,有人抱住我,朝高台边游。

他的手掌抚着我的背,我呛了口水,感觉自己窒息了。

我的魂魄像是轻飘飘悬在空中,越飘越高。

众人的碎语窸窸窣窣传来。

「庾将军,还是等太医来给王姑娘医治吧。」

「此处全是世家族人,你又未成婚,众目睽睽之下,不好与外女如此亲密,纵是情急,也该为自己着想些。」

他轻声说:「无所谓。你们想说就说。但说我就好,与她无关。」

我感觉有什么炙热的东西搭在我的嘴唇上,救命的空气传进我酸疼的肺部。

我咳嗽着,睁开眼,跪在地上,吐出水。

我活过来了。

我虚弱地躺在地上,庾温埋着头,半哭不笑地捂住脸。

我咧嘴冲他笑了笑。

我忽然想起来了。

年幼时, 有个小胖子总爱找我哥玩, 他们玩捉迷藏,让我哥捂着眼睛站在园子里数数。

小胖子便乘机冲我眨眼睛,偷偷拿着小木剑、小木棍,使得虎虎生威,龙腾虎跃, 在我眼前晃荡。

我笑着给他鼓掌。

他一个兴奋, 劈个叉, 一屁股摔在泥巴里。

当时, 他也是半哭不笑地捂住脸,害羞至极。

我仰着脸, 轻声冲庾温说:「刚浸了水,你是不是又要生病啦?」

庾温老实承认:「我以前都是装病, 我没那么虚。」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恍然大悟:「确实有点病, 病得要死了,听闻贵府水榭清幽,想去你兄长那养养病,不知可否。」

我低声笑:「行啊。」

我无意间看到了顾怀钰。

他站在人群之外,沉重的宫宇屋檐仿佛落在他的肩头。

他不敢看我。

我想, 他其实并不是喜欢我,只是活在谋划算计里的人,头一次遇到不计回报帮助自己的人, 失了神智罢了。

顾家, 名誉, 地位,权势。

这些东西都摆在顾怀钰的心尖, 胜过任何事、任何人,就像是最沉重而光荣的重担。

他是顾家的神童,未来的希望。

他一辈子都甩不脱。

我想,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顾怀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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