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鱼的人不杀鱼:大概这是此生距离梦想职业最近的一次了
毒药首发
摘自吴玫《吃鱼的人不杀鱼》

离开学校离开中学语文老师这个职业的机会,对周琴美来说,来得实在太晚了,那一年,她32岁了,1996年。
是孙思康托朋友搞到的去《天天时报》面试的机会。怕自己面试通不过,周琴美跟胡丽雅请假:“婆婆身体不太好,要过去看看。”已经升任教导处主任的胡丽雅,洞穿一切地看着周琴美,说:“不要声张,就我知道就行了。”周琴美反而慌张了,差一点就告诉胡丽雅自己为什么请假,还好,忍住了。回家跟孙思康一说,孙思康讥笑:“你就是个蠢货。你们那个于校长知道了,会让你去面试?”周琴美心一沉,恋爱时一声声叫得甜蜜的小琴,不知道去了哪里。
虽然周琴美心下是认可孙思康所说的,但就是要反驳:“胡丽雅是我师傅。再说了,她跟于校长是对头。”
孙思康索性不看周琴美,而是回身招呼儿子:“远远,你看看你妈妈笨不笨?天下哪有永远的敌人永远的朋友?胡丽雅只要想跟那个鬼校长讲和,你就是一枚趁手的棋子,大小轻重正好。怎么教都教不会。”
周琴美气,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就打岔:“你跟远远说这些干嘛,他又不懂。”
“从小抓起,省得长大了跟他妈妈一样教也教不会。”
周琴美说不过孙思康,就丢看爷儿俩准备明天面试要穿的衣服。从衣柜的这一头翻到那一头,就是没有一套像样的套装。那套米色暗格的西服套裙,还是在娘家附近一家裁缝铺子做的,做好试穿时就觉得左边的袖子总是拧着,很少穿,所以,才显得新一些。穿这种颜色的套裙,里面最好衬一件同色系颜色稍微深一些薄毛衣或者衬衫,但,周琴美没有。与孙思康结婚以后,虽然从住学校宿舍开始改善到眼前的小两室一厅,但他们的收入始终窘迫,孙静远婴儿的时候,每个月拿到工资后他们必须要把孩子的牛奶钱留出来才敢吃用开销。现在,孙静远5岁了,不需要再给他留牛奶钱了,但他们还是入不敷出,就极少买衣服。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周琴美忍不住嘤嘤哭出了声。
一听到老婆嘤嘤的哭声,孙思康火气就大:说几句还说不起了?就放下远远走过来,看见衣柜大门大开着,他明白了,过去揉了揉周琴美的肩头:“会好的。我们不是在为改善我们的生活一起努力吗?”

《天天时报》在本埠最繁华街道上的一所中学里借用了一层楼面。周琴美考上市重点中学的那一年,这所中学是全市初中毕业生向往的地方,如今,典雅的老校舍依然在,只是,破墙开店临街的那栋曾经用作教学大楼的老洋房成了商家聚集的地方,《天天时报》编辑部就占据了老洋房的一角。走进楼里,周琴美按图索骥找到总编办公室,敲门后,“进来”一个尖锐的女声喊道。
周琴美拽了拽衣角推门进去,让她进去的那女人正在接听电话。她给了周琴美一个等一等的手势,就又旁若无人地对着话筒说起来。周琴美无法回避,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在跟一个叫陈跃强的在讨论昨天晚上发生的争执到底谁对谁错。论到关键时她忘记了周琴美,也是正常,只是尴尬了周琴美,她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仔细打量那女人,一头烫了小卷的头发乱蓬蓬地碎在头上,脸色黄焦焦的,架一副骨色醋酸眼镜,大概近视度数还不浅,打着电话的她偶尔抬眼看看周琴美,眼睛真小,让周琴美过目不忘的,是她的嘴。当她沉默着听电话那头的人说话时,嘴角狠狠地往下撇着。周琴美心里“咚”了一声,于校长不说话的时候嘴角也喜欢这么撇着,一丝不详的预兆划过心头,她焦躁得眼睛都有些潮了:大概这是此生距离梦想职业最近的一次了。
那女人的电话总算打完了。“坐,坐。”她戳戳她对面的椅子。周琴美还没坐稳呢,就听见那女人轻喊:“苏平介绍来的呀。”见她站起来,周琴美只好站起来,膝盖上的包“吧嗒”掉在了地上,正想去捡,那女人的右手越过宽大的办公桌伸了过来,周琴美慌慌张张地握了上去。那女人摇着周琴美的手喊得更大声了:“苏平是我们的广告大客户,他介绍过来的,我们欢迎。欢迎你,我是梁凤珍。”周琴美惊得合不拢嘴了:她就是梁凤珍?决定来面试后,周琴美就开始天天认真阅读《天天时报》,每一天的报脚上都有她的名字,报纸的总编辑。这么说,我已经是《天天时报》的人了?周琴美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想问个确切,“刘昶!”梁凤珍扯着嗓子喊,喊完,跟周琴美解释:“我们管采编条线的副总编。你虽然是苏平介绍来的,可我们还得按规定走流程,请他过来面试一下你。”
一会儿,进来一个个子挺高的后中年男人,周琴美一打量,是个讲究的男人,黑里夹着白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藏青色的薄呢西服笔挺,又因为前襟镶拼了半尺宽的浅灰色暗红隐条的下摆,显得距离时尚并不远。与西服的主色调同色系的西裤配一双黑色的三接头皮鞋。你受到天大的委屈,往他肩头一靠,糟糕的心情会烟消云散吧?周琴美想。可是这个叫刘昶的男人,似乎并不在乎周琴美是苏平推荐来的,一脸笑容一背对梁凤珍瞬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声音虽不大但威严得不容置疑地对周琴美说:“来,我们去会议室写一篇文章,算是面试吧。”写文章?周琴美不禁胆寒起来。做语文老师11年了,批阅过无数篇学生作文,自己还就没有写过文章,还行吗?刘昶像是看透了这个梁凤珍郑重推荐的女人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货色。是呀,长得不错,特别是在汉人堆里一眼就能拔出来的瓷白色肤色,让人一看难忘。可,有用吗?一期紧接着一期的报纸要出版,一版紧接着一版的稿子要写出来编排出来,要这些花架子来,是能写还是能编?

等周琴美在空落落的会议室的会议桌旁坐定,他特意在《新民晚报》的娱乐版上选了一篇关于电影《埋伏》屡获好评的新闻,确认周琴美看过这部电影后,让她写一篇文章,“影评、事件评论都可以,一个小时以后我来收卷。”
现在,偌大的会议室里就剩下周琴美一个人了,她觉得有些冷,冷得脑子凝固了,明明上星期刚看过《埋伏》,还为电视剧《过把瘾》里的女孩江珊突然变成了《埋伏》里女人江珊唏嘘过,可是这会儿竟找不到一点头绪说一说《埋伏》。她责怪自己,为什么要说看过电影?
对面雪白的墙上挂着的那只电子钟“擦擦擦”走得真欢,10分钟过去了,怎么办?周琴美突然想起来,冯巩扮演的叶民主是被人忘了才不得已坚守在水塔的,不然,他也守不到云开日出时,可见,一个人的潜力是不可估量的,“你也许并不知道你能干什么”,周琴美打算沿着这个思路写一篇文章,“叶民主间接地帮助警方破获了大案,或许称他是功臣,有些勉强。可是,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他在水塔上坚持到了最后,就可圈可点。被人遗忘的坚持,是一种坚持,自省中的坚持,也是一种坚持。虽已过而立之年,给我机会,假以时日,我一定会以我的坚持报答给予我机会的所有人。”写完,周琴美再读一遍,像极了一篇高中生的作文,11年学生作文批改下来,“不会作诗也会吟”,看来是真的。接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咔哒”,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是刘昶。周琴美以为来收卷子的一定是工作人员,没有想到副总编亲自来了,她有些拿不准:是回家等结果呢还是坐等刘昶看完她的文章。刘昶一拿过周琴美的文章,仿佛马上忘记了周琴美,站在周琴美的对面认真阅读了起来。在两个人的空间里,一个人像是不知道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似的一头栽进了阅读中,阅读被他忘记了的那个人的试卷,周琴美那么近地感受着不知所措,她坐立不安。

还好,文章不长,你看,刘昶已经将文章放在了桌子上。刘昶看着周琴美,直到把周琴美的心都看毛了,浅笑才浮上刘昶的脸,“可以。”周琴美深深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后背汗湿得一片冰凉。“不过,”周琴美一听,又紧张起来,将头凑过去看刘昶食指指向的地方,“可圈可点,”刘昶说:“为什么不用大家更耳熟能详的‘可歌可泣’?‘假以时日’,对吗?”不对吗?被刘昶一问,周琴美也怀疑有没有“假以时日”这个词了,只好不置可否。
刘昶看着对面这个美妇人,没想到有人真可以秀外慧中的,不禁心猿意马起来,一时也无法确定“假以时日”是否是周琴美的生造词,就支吾了过去后,告诉周琴美:“试用三个月在决定是否商调,行吗?”周琴美忙不迭地点头,刘昶拉开会议室的大门冲走廊大喊:“小林,林慧!”走廊里一阵“塔拉塔拉”走路的声音,一个女孩出现在会议室门口,强烈的太阳光从她的后背打过来,周琴美看她,是一团黑色的人形,有些不真切。不真切的黑影却说话了:“刘老师,又怎么了?”“我能怎么啦,刘昶关照女孩带新员工去新闻部交给李祖奇后便闪了身,周琴美跟在女孩的身后走出了会议室。
老建筑,连走廊里都铺设着拼花地板,想起家里的老人说起过,上只角老洋房里的地板下都装着弹簧的,周琴美故意放重了脚步,她果然感受到了地板的反弹力,虽然微小,但真的有。不过,女孩很快就将她带出了大楼,“新闻部”,女孩指指院子里一栋小小的两层楼临时房,“在一楼”,她说。
林慧推开临时房子一楼的大门。一周金大办公室,林慧就变成了花蝴蝶,看见女人她就姐姐妹妹地招呼一边,而男人们则会“慧慧,慧慧”地叫着摸一把她的手臂或她的肩头。周琴美越过林慧的肩头看进去,很大的一间办公室,粗粗估计,有三十多张办公桌。压迫感极速地向周琴美围过来,她差一点转身而去。是的,周琴美很不喜欢大办公室,她现在单位的办公室是8个人一间,每每8个人都在办公室里,周琴美都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现在,坐进30多人的办公室,怎么办?但成为记者的诱惑大过了对人群的恐惧,周琴美硬硬头皮跟在林慧身后。
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男人来,杵在林慧面前,“找我什么事?”林慧呵呵讥诮:“我找你做什么?刘昶让我送一个人给你。”李祖奇这才看见林慧身后的周琴美,嘴里开始叽里咕噜起来,周琴美使劲听才听见他在说,又不知道是哪位领导塞过来的人。等着吧,很快就走,领导的裙带关系就没有吃得起苦的。他这话是说给周琴美听的吗?那又为什么叽咕得非要周琴美抻长了耳朵才听得见?他不想让周琴美听到他说什么,却要让周琴美知道她在说什么,这样的男人,多半讨厌!再看这个年过不惑的男人的脸,白皙得有些过分,就成了一个粉团,“娘娘腔”,周琴美在心里骂。

林慧走了。男人将黏在林慧后背上的眼球收回来,马上变了脸色,粉团变成了阴霾色,问周琴美:“会划样吗?我们这里没有专门的美编,都是责任编辑自己划样的。先试工是吧?今天算了,明早九点来上班,先划样。小邱,拿点划样纸给她。”说着,这个叫李祖奇的男人,到院子里精心擦拭起他的助动车来。
周琴美愕然地看着院子里的李祖奇,招摇的林慧,上班时间擦助动车,美编,责任编辑……正被迎面而来的一串新事物和新名字拖进迷阵的周琴美,没有想到有人会主动招呼她,身体一哆嗦。“哎呀,不好意思,吓着你了吗?”
“没,没。”周琴美羞红了脸客气道。
“邱子萌。”看见周琴美迷茫的样子,邱子萌咧嘴笑了:“李主任让我给你划样纸的。”
“噢,噢。”周琴美接过划样纸,一看,比报纸小不了多少的白报纸上,画满了绿色的小格子。拿它怎么办?周琴美一筹莫展,也不知道向谁求助,沮丧地将几张划样纸翻来覆去。
“以前没干过?”揪着一句话,让孤立无援的人听到了泪点,周琴美感激得眼睛里起了雾,抬头看邱子萌时,扭捏起来,“没干过。以前一直做老师的。”
“老师啊,多好,来这里干嘛。”周琴美正想着怎么跟她解释,却见她根本没想听她解释,微启的嘴又闭上时,听见邱子萌说:“今天不行了,我要赶回家接孩子。明天,好吗?明天一上班我就来教你。”说着,拎起头盔,走了。
邱子萌走了,李祖奇还在院子里擦助动车,这屋子里周琴美谁都不认识,也不知道该问谁自己走还是留,留的话干什么,只好随便拣了一张椅子干坐着。久了,时不时有人抬头看看她。凡是抬头看她的人,她都回人家一个笑脸,有的人也对她笑笑,有的人像是被周琴美的微笑烫着了,迅速收回了视线像是从来没有看过她。什么叫如坐针毡?这就是。
4点多钟,李祖奇回来了,看见周琴美,“咦,怎么还没有走?不是让你明天开始来试工的吗?”说完,便走,连给周琴美说再见的机会都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