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勇敢者的征程》幕后团队:先烈走过的路,他们准备这么拍
【文/观察者网 邢晓楠】
很多人都已经察觉到了这个趋势——给当代年轻人讲红色故事的方法,正在改变。
电视剧领域,一部《觉醒年代》靠塑造革命先烈激昂却平易近人的“青春岁月”成了今年爆款,还让不少年轻人翻开党史;《人民日报》为建党百年做的微电影《丰碑》也通过“穿越”的手法再次演绎经典课文,引得不少人直呼“泪目”。
但是,纪录片作为一种特殊的体裁,时间长,节奏慢,“爆点”难寻。正因如此,尽管这几年也出了几档“爆款”纪录片。但有新意的红色题材,一直是缺席的。
11月9日,红色之路探险纪录片《勇敢者的征程》上线腾讯视频。第一期《夹金》,就重现了红军队伍在翻越这座高原神山时的“九死一生”。而探险者钟汉良,则通过和探险家乔西一同重走这条道路,带观众“身临其境”的体验了一把先烈们经历的艰难险阻。

与以往的红色题材纪录片相比,这档节目,似乎有了不小的“突破”——真人秀一般的情节设计,国际化的制作班底,探险求生的创作母题……
节目上映后,观察者网也采访到《勇敢的征程》制片人、腾讯在线视频节目内容制作部A4工作室负责人朱乐贤,和导演菲尔·斯特宾(Phil Stebbing),聊了聊这部纪录片在制作时的幕后故事。

腾讯在线视频节目内容制作部A4工作室负责人朱乐贤(左)及钟汉良(右)
观察者网:您是如何接触到《勇敢者的征程》这个纪录片项目的?
朱乐贤: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比较关注荒野求生和野外探险类的节目,这是广义上的纪录片里重要的一个品类,在国外一直也占有比较大的分量。我们也很希望切入到这一块里面去做一些尝试,但是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好的契机。
我最初的考虑有几点,首先,野外探险类的节目,它西方色彩还是比较明显的,如何加强本土化很重要。如果它不能和中国的实际状况、或者说中国的文化有所结合,那它就不是我们想要的东西。
第二,国内也有过一些荒野求生类的纪录片,但感觉还是国外的团队和国外的主持人主导的成分多一些,所以其实我一直在思考怎么加入一些本土化的东西。
去年的时候,我们想到了,它可能可以和历史结合。正好今年是建党100周年,我们想,其实在我们中国历史上,有非常多这种在艰险的环境下去与大自然、狂风暴雨、恶劣的天气做抗争的故事。是什么支撑着他们?
我们觉得,应该是一种精神力量。比如说红军,比如说东北抗联,海南岛的红色娘子军,他们都是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生存下去,为了继续自己的事业而奋斗。
如果能把这两者结合起来,我们觉得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想法,所以产生了要做一个荒野求生和历史结合的作品的思路,我也不想太重复以前的一些作品,希望有一些新的方式或者新的形式,新的内容能够加入,来产生新的作品。
这就像山东大花生,花生并不是原生中国,而是通过海外引进,种植在中国的土地上,与中国的山川土壤、雨雪冰霜结合,形成了新的山东大花生,这个花生可以中国人享用,也可以出口到海外。种子是国外,但是是从中国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
我们的片子,我希望是一个中外结合的国际化的团队,制作出一个国内、国际通用的内容产品。
观察者网:外国团队和中国团队的分工是什么样的?
朱乐贤:国外的团队主要是拍摄,还有成片初版的编辑。中国团队负责加入大量的历史内容。但是这个历史的内容如何和节目制作结合,双方开了很多会议来协调,让这个片子更加的自然流畅,而不是生硬地把历史加进去。
纪录片整体的故事走向是各方团队在把握,国外团队更多是执行层面。在后期剪辑过程中,第一版由国外团队来剪辑,后面的剪辑全部由中方团队来接手了。包括最后效果呈现、音乐音效的制作,都是中方团队完成的。
观察者网:可以分享下选择这些嘉宾参与节目的理由吗?
朱乐贤:我们最初的目标是可以国际化传播的,所以说在早期选择嘉宾的时候,会强调他会不会英语,能不能和国外团队进行流畅的沟通和互动。这个条件挡住了不少艺人。早期选择嘉宾的时候非常困难,因为又有档期,又愿意来做荒野求生节目,而且具备野外生存能力的探险者嘉宾真的不多。
今天来看我们选择的嘉宾,比如钟汉良,比如窦骁,他们都有非常多的户外经验,像钟汉良,经常去做非常多的锻炼,他的身体素质非常好。我们拍摄的环境都非常的艰苦,也有一定的风险性,所以身体素质是选择嘉宾的一个必要条件。

嘉宾钟汉良拍摄期间 图片来源:腾讯视频
而且现在的艺人的工作都非常多,这一部片子还有非常高的危险性。可能对一些演员来说,他们也要考虑这方面的原因。
像第一期,其实拍摄的地方非常危险。我们开着车上去的时候,悬崖峭壁,会车的地方都没有,有的地方的转弯直接就是一个直角。司机还要倒车调整前进的角度,我真的心都揪着,觉得这司机要开不好,我们这一生就搁这了。
观察者网:拍摄时都遇到了哪些危险?
朱乐贤:登山的时候,那个山其实已经很高了,4000多米,人其实是有高原反应的。高原反应这个东西似乎带着一种神秘因素,每个人的身体状况不一样,一些身高力壮的可能反应更猛烈。
山上开始的时候还是晴朗的,突然就开始下雪了。天气也很差,大雪,狂风大作,看不见人。在拍摄钟汉良和乔西爬山的时候,摄影师因为需要携带沉重的设备而无法跟上去,那是他们用小型的手持设备自己拍摄的。

图片来源:《勇敢者的征程》第一期《夹金》
观察者网:腾讯在纪录片领域展开了不少中外合作,这次《勇敢者的征程》也是一个中外合作的典型案例。您在参与“中外交流”的过程中,感觉国内外纪录片团队在工作方式上有什么不同?
朱乐贤:实际上有很多非常相似的地方。当然,我觉得在纪录片这一块,或者在整体的媒体行业,西方比我们发展的更早更快,我们实际上仍然是处于一个学习和追赶的阶段。我们的专业程度,我们的工业化程度跟西方还是有一定距离的。
比如说我认为西方的导演在镜头的拍摄,画面的组建,以及在整体架构的搭建上都有他们自己的独到之处。
而且西方的导演他们计划性非常强,说10天或者18天拍完,他是一定能够拍完的。
而且你也很清楚,我们现在的影视工业有时候其实是连轴转的。但是西方导演的话,哪怕早晨他们5点多就起来,但是当天的拍摄是一定要在当天完成。他们的计划性非常强,他们对要什么画面、不要什么画面非常清晰。
内容上,他们可能更加的理性,更加的注重科学性,我们其实希望有一些情感性的内容注入进来,这是一个大的不同。或者说,我们更注重Emotion(情感),强调情感的感染和共鸣。他们会更注重Science(科学)。
观察者网:您期待这部纪录片在国际上有什么样的反响?
朱乐贤:反响不好说,我当然希望海外更多的用户能够看到这个节目,能够看到中国的历史,知道今天的中国人、还有昨天的中国人是怎么生活的。能够看到这里面的一些中国人曾经走过的路,或者说能了解到中国的文化,中国的山川地理。知道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的另一个地方是什么样子,这里的人和其他地方的人同样有着人类共通的情感。
重要的还是它是一个创新性的节目,加入了历史的元素,和西方原有的野外生存模式还是有一定区别的。至于大家能不能接受,还要播出之后观众的检验。
观察者网:您在19年的采访中提到,纪录片有了能够收回成本/能够盈利的可能性,这也促使市场和资方在纪录片领域的布局。现在两年过去了,纪录片行业整体的盈利比例是什么情况?这是纪录片行业商业化的一种出路吗?
朱乐贤:整体上来说,就像长视频网站一样,纪录片它还是一个亏损的状态。就像这部片子,更多是提供给用户一个新的内容,希望从某种程度上建立一个我们纪录片的品牌形象,目前只能这么说了,它收回不了成本。更多能收回成本或者盈利的一些内容,是在美食类上。我们其实也一直在探讨,就是如何能更贴近现代的年轻人,让这些节目与年轻人相关,能够引起人生的共鸣,进而实现一个更好的循环,这其实是我们经常讨论的一个问题。我们作为制作者和平台的运营者,都会和商业化团队、市场团队紧密地配合,做更多的讨论。不过和前几年相比,情况还是好了很多。特别是在新媒体开始做纪录片之后,的确是扩大了整体的用户量。
这几年我们会清晰地看到,互联网、新媒体,在纪录片上非常多的投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有很多的用户喜欢通过纪录片获得知识,开阔眼界,见到外面的世界,通过真实的、现实的历史故事,看到自己所处的位置,然后获得继续向前的力量。
观察者网:之前腾讯视频发布会公开,平台纪录片受众中90-95后之间用户占比26%,95后占比40%,也就是纪录片的受众群体正在年轻化。但是纪录片基因里的“长时间和慢节奏”,又和现在市场上追求的快节奏短视频相悖。纪录片该如何平衡这两者的冲突?
朱乐贤:不管是在中国还是欧美,短视频其实都占据了大家大量的时间,这是一个必然的趋势。但是,长视频有没有自己的生存空间呢?肯定也有,因为提供的内容是不一样的。长视频,能够更系统、更全面地展示一个你关注的话题,短视频可能只是快速的一个刺激。如果你想了解深度的内容,了解生活本真的意义,了解真实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你可能还是要看纪录片。
早期的时候,我记得有一段时间,人们觉得电视的崛起会挤占电影的生存空间。但是我们今天来看,电影其实发展得也很好,它在受到挤压的同时也做出了很多创新,并不断向前。
长视频提供的,是更加丰富、更加系统的一个认知。短视频它提供的可能是点。毕竟我们现在有很多提取图书精华内容的短文,那你看完短文,还会去看那本书吗?会的,肯定还有人去看这本书的。你直接获得了一些观点,而观点形成背后的原因或者说它的逻辑,仍然需要你进行深度的了解。所以长视频在面临短视频的一个挑战,但是它总会找到自己的生存方式,能通过不断的创新来吸引用户。
观察者网:菲尔,与之前拍摄的挑战节目相比,这次有什么不同?
菲尔·斯特宾:是的,我在很多国家工作过,其实我会说一些其他语言,在西班牙拍摄的时候我西班牙语不赖,法语和意大利语也能帮我(在当地拍摄)。不过在中国,我的中文确实不太行,其实我就会说个“谢谢”。所以,和一个具备双语能力的团队一起工作很重要,他们可以帮助我们翻译不少东西。
说到这个纪录片的不同,和团队在合作上的挑战是一个。
我们这次只有三个来自英语国家的团队成员:探险家乔西、一个摄像和一个制片。但是我们还有一个由中国成员组成的团队,有超过20个人。我从没在中国和这么多人的团队合作过,而且我之前也没和这个中国团队里的任何成员合作过。我其实习惯和小团队合作,这次要让这么多人和你一起拍摄纪录片,其实需要具备更好的协调能力。我们的拍摄地对摄制组而言并不是那么方便——要么是山上,要么是森林里。要把所有人都从酒店带到现场,并且确保食物和他们的安全是非常困难的。
另一个挑战是,我们还要与一些中国青年演员合作。这次拍摄的时候,我们会要求他们去克服各种困难。

图片来源:《勇敢者的征程》第一期《夹金》
比如说钟汉良,他基本是刚拍完一部电影就赶过来了,然后被要求去爬一座山。他可能只有一天时间适应了下环境,但其实这时间根本不够。
我们的环境比较恶劣,从住的地方到拍摄的地方大概有四公里,那条路非常破,到处都在施工,布满石头和冰雪,每天开过去拍摄确实是挺艰苦的。我们得要求他们自己去完成登山任务,还得保证他们别迷失在风雪里,这对他们来说也是很大的挑战。
另外,这个纪录片的内容和我之前做的也不太一样。我之前做的偏向生存型纪录片,这次这个虽然也是生存型的,但是我们要确保把那段历史也呈现出来,这并不简单。
其实大部分的“生存纪录片”只是在呈现人们是怎么在某个环境里生存下来的,而且是现代背景。
但是这一个,我们需要完成一些更复杂的部分,我们需要给观众讲历史故事。很多人、尤其是一些年轻观众,对这段历史所知甚少,所以我们必须把历史和有趣的叙述结合起来。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节目。
生存纪录片+历史+明星,让这个纪录片的制作难度暴增。开拍之前,我们开了不少会,进行了许多讨论和书面工作。人们理解历史的方式一般是看一些书和照片,但我们要重现历史。这是我觉得和以前工作的不同之处。

探险者乔西(左)及嘉宾钟汉良(右)图片来源:腾讯视频
观察者网:为什么将重走长征路作为本节目的重要情节?
菲尔·斯特宾:长征是中国的建立过程中的一个重大事件。这是一段很惊人的历史。全世界很多人都对长征只知其一,他们不了解长征具体的情况,多少人牺牲,以及经历了多么难以置信的挣扎。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去讲述长征的故事,而且是以一种比较注重体验感而非比较枯燥的方式。不过节目也很严肃地对待那些在这段生存之旅上发生的故事。长征是一个惊人的故事,我们用翻越夹金山、横渡乌江这些著名的故事作为代表来讲述这段历史,能参与这个故事的讲述我很荣幸。
观察者网:您如何看待这一纪录片对于年轻人的意义?您想通过本纪录片表达什么?
菲尔·斯特宾:其实我之前问过,国内的团队也可以做这个项目,你们为什么要找外国人呢?他们给了我两个原因。一个是他们希望这个纪录片可以给全世界的观众看,其次就是,如果这个项目由一个外国导演来拍摄,或许会带来一种不同感觉的吸引力。我们做事的方式其实是不同的,讲故事的方式也有所不同,这次有一些新的概念加入进去。有时候他们会说,如果这样来描述一件事可能国内年龄比较大的观众不会理解,但是我觉得,可以试试,说不定他们就理解了呢?让我试试吧。
因此,我们试图以一种与众不同的、有趣的方式来制作这个故事。这是我的想法,也是从我们的角度来解读中国历史的一种方法。其实,对于中西方不同视角下的历史,当下存在很多讨论。我们这次在这方面做了很多工作,制作期间我们也有很多讨论。
观察者网:你来中国接手这个项目之前感到紧张吗?
菲尔·斯特宾:我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开始这项工作,所以我确实担心我没有做足够的准备。没有时间了解更多历史和拍摄地点,这让我感到压力很大。我们和嘉宾探险者能一起拍摄的时间已经定好了,也视频交流过了,但一直因为不在一个城市而无法当面沟通,并且我和一些在当地帮助我们的工作人员语言不互通。这让我感到这一次拍摄不同寻常。一切都很着急,尤其是还因为疫情导致了很多生产的延迟。
观察者网:你通常如何选择拍摄主题,并确保它能受到观众欢迎?
菲尔·斯特宾:比如说历史类的纪录片,对于观众来说,历史总比较无趣,他们想看娱乐内容。所以大部分时候,历史只能以照片形式呈现,或者由一些老人在大学里的历史课上讲述。所以,你怎么能让一个没有太多素材的历史纪录片受到观众欢迎呢?
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可以用一个生存游戏来展示。把一个野外生存专家和一些探险者放在一起,让他们和“追击者”一起执行任务。刚开始拿到这个项目的时候,没有提出“追击者”这个概念,这个是我们在酒店隔离的时候提出来的。因为他们说,要让这个故事有吸引力,因此我们必须设置一种恐惧感,复制那种在长征中被追赶、缺衣少食的感觉。这就是我们为节目设置了一个“追猎者”的原因。
一个纪录片制作者应该做的,其实就是寻找有趣的方式来讲述一个人们可能非常了解的故事,并让观众从节目的最初到结束都有一种“身临其境”的参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