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套、做一套」的教育无法教出正直、诚实的孩子
养育有道编辑:李萌宇。我的女儿李其叡,提早离开了国内的教育现场,甚至没有念完初中,十四岁、不满十五岁就去了德国。透过她,我一直意识到「提早」这件事。走的那一年,她所有的同学正升上初三,无从选择地当了九年义务教育的第一年试验品,是试验品,也是牺牲品,就算离开了,李其叡身上仍然无法不带着这个身份所留下来的伤痕。
或许是受到我的长期感染吧,这个女儿在一件事情上最像我──极度厌恶虚伪,对于表里不一,说一套做一套的人与事,格外没有耐心。然而,那一整年,几乎每一分、每一秒,她都被迫处于集体的虚伪状态中。她从小是个喜欢上学的人,家中没有别的孩子可以和她作伴,上学让她可以交朋友,她重视朋友、在乎朋友。但那一段日子裡,从学校回来,她经常带著激愤的情绪。使她愤怒的,不是同学、朋友,是她看到的大人毫不掩饰的虚伪。
「为什么九年义务教育的重点不是告诉我们高中教什么、学什么,而是如何考试? 」面对她怒气冲冲的质疑,坦白说,我完全无力,无力回答、无力解释,我能做的只是半开玩笑地提醒:「别说『你们』,和我无关,是『他们』!」
但我真的有办法撇清,和「他们」彻底划清界线吗?她口中的「你们」,我知道,指的是这个社会的大人们,「你们」怎么能做得出这种明明不合理,明明违背原则的事情? 我深深心疼,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如此对大人失去了信心。我该跟她说:「这世界本来就这样,一个人说的和他做的本来就常常互相违背的吗? 」我该让她那么早就变得如此世故,那么早就不相信「正直」、「诚实」、「忠于原则」这一类的人间美德吗?
我在《别让孩子继续错过生命这堂课》书中回顾、简述了女儿到德国考学校、决定出国的经过,不过一直到今天,我依然不是那么确定,促使她违背原本在心中对朋友要一起毕业的承诺,初二暑假就出国的因素中,究竟是「逃避考试」的成分大些,还是「厌恶虚伪」的成分大些?
她不是个没经历过考试的孩子,刚好相反,从小念音乐班的关系,她考试的经验比同年龄的人,丰富太多了! 她自己曾经屈指比较过,一个跟她同年龄的人,例如像是和她一起混大的张容(张大春的儿子),生平第一次入学大考,就是考高中。而在张容考高中之前,其叡已经考过汉诺威音乐院入学考、柏林音乐院入学考、慕尼黑音乐院入学考。
她知道入学考试是怎么回事,尤其是再熟悉不过国内的入学考试是怎么回事。她考很多次了,而且她还有德国考试的经验做为对照。
她太了解在台湾是怎么考试的。音乐班术科考试,永远千篇一律是抽出的大小调音阶、琶音、终止式,加上一首简短的指定曲,再加上一首自选曲。自选曲完全没有范围,从巴洛克到古典到浪漫到现代,什么都可以选。看起来那么宽广的自由,但多么神奇啊,最后大家「自选」选到的曲子,却会有很多重复,甚至有的曲子同一个班,就有三、五个人选。
那不叫做「有志一同」、「英雄所见略同」,而是考试与评分方式所决定的。不管选的是什么样的曲子,考试中永远只听顶多三分钟,更可能是两分钟或两分半钟。一定要有能够显现技巧难度的,才有可能得到较高分。于是很简单,所有的行板、慢板、缓板乐曲就都先排除在外了。一个音乐班的学生,从小学念到高中毕业,没有练过任何慢板乐章,非但不是不可思议,甚至是普遍存在的现象。手上从来没碰过慢板乐章,这样的孩子要他们怎么能对奏鸣曲式有深入的了解呢?
再来,整首曲子在演奏技巧上不够难的,也都不在选择之列。不只如此,技巧难度高的段落出现在乐曲较中后段的,也不能选。最理想的曲子是快板,而且从一开头就能显现技巧难度的。原本广大的乐曲范围,一下子就缩到很小、很小了!
像这种入学考、大考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因为太重要了,必须专心淮备,不能分心去做其他事。对音乐班考术科的孩子来说更可怕,不只不能做别的事,甚至不能做别种淮备。让李其叡极度沮丧的,是国三一年她又要再度面对那样的挣扎──要像其他「正常」的同学那样练琴吗?初三「正常」的练琴方式,就是选定一首比自己既有程度难一些的曲子,一整年只练那首曲子,而且甚至不是练好整首曲子,而是只练前面的段落,顶多到五分钟左右的地方。用这种方法,让那五分钟的音乐尽可能完美,来争取高分。
一整年困在那五分钟的音乐裡!那是多么可怕的局限!痛苦的还不只如此,李其叡的老师、李其叡自己,都不认同这样的考试与淮备方式,老师会给她新的曲目,陪她练不一样的曲子,她自己会想要不断地扩充音乐上的能力与理解,然而学校的环境,却会一直将她拉回来,让她意识到自己不是个「正常」的学生。
啊,神奇的考试制度使得一个想要努力学好音乐的孩子,在学校裡却成了「不正常」的怪人?对李其叡来说,还有另外一份煎熬,她希望自己能看得开,但哪有那么容易──用这种方式考试,根本考不出真正的程度,很多从来没那么认真、那么好的学生,靠著拼命练五分钟音乐就能得到高分。相对地,继续练习整首乐曲的学生,却很可能因而在分数上被惩罚。
她小学考初中时就确切发生过这样的事。大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找来的几位老师打出让班上都跌破眼镜的成绩。原本被认为程度好的,尤其是因为程度好而选了比较特别曲目的孩子,都拿到了不好的分数;相对地,一心一意就只练三分钟、五分钟音乐的孩子,得到了较高的分数。
那对李其叡真是个震撼。一来发现如果大考得到这样的成绩,她恐怕就考不上师大附中了。二来发现考试的结果,真的可能和平常的演奏能力有很大、很大的差距,考试真的不是用来检验能力和程度的。
她痛恨自己这样计较和别人的分数高下,但她却又实实在在对这样的分数感到不平,对这样的考试感到虚伪不合理,她骗不了自己。
术科如此,所谓的「小三科」也没好到哪裡去。算她倒楣,平常难免受到老师和爸爸的影响,她很清楚那样的考试内容,和学好音乐所需的知识,有多大的差距。她小学四年级学的「相通拍」就已经超过她老师一辈子曾经演奏的曲子范围,也超过我一辈子读过的所有乐谱范围了。换句话说,那是根本和孩子演奏、聆听、理解彻底脱节的东西,但他们不能不学,因为考试可能会考。配合考试而学,不是为了理解音乐而学,那样的东西变成自己独立,纯粹为了考试而存在的。学会了、得了高分,完全无助于一个孩子在演奏、聆听、理解音乐上变得更好。但这样的现象在国内教育制度中无所不在,见怪不怪。
我想与其说她不愿再经历一次大考,毋宁比较是她不愿再经历一次和淮备考试有关的质疑、挣扎。她怕了,不愿再让自己每天那么痛苦,每天那么愤怒,每天要花那么多力气假装看不到、感受不到这一切的不合理。
她不是被考试逼离开国家的,更淮确地说,她是被国家教育明显的、公然的不合理,明显的、公然的虚伪说谎给逼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