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原来,他把从前会分享给自己的东西,全都分享给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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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屋外的脚步声传来,是陆翊回来了。

夏天瑜立刻将红药水倒在身上,弄成一副满身是血死去的样子倒在客厅。

门打开了。

陆翊刚进门就看见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人,先是一愣,而后眉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不耐。

“阿瑜,这是你第五次装死了。”

他皱了皱眉,显然早已识破她的恶作剧。

地上的夏天瑜睁开眼偷笑,从地上坐了起来。

“阿翊,我是不是吓不到你了?”

她颇有些苦恼的样子,陆翊什么也没说,附身蹲下,将淘气的女友抱去了浴室。

一点点帮夏天瑜洗干净脸上和身上的东西。

夏天瑜任由他施为,她静静看着陆翊。

他已经从清俊的少年长成眉眼锋利的男人。

转眼,他们已经在一起十年了。

夏天瑜和陆翊都是孤儿,从小在孤儿院一起长大。

他们青梅竹马,相依为命。

从小到大,陆翊一直把她看做是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8岁时,为了保护她,陆翊跟孤儿院的大孩子打架,被院长罚两天不准吃饭;

13岁时,为了送她一条新裙子,陆翊连续两个月兼职三份工,差点累垮;

16岁时,为了给她过生日,陆翊抛下竞赛坐了46个小时的火车回来送她蛋糕……

他们在苦难里长大,陆翊却给她在苦难里开辟出一个幸福的世界。

18岁时,两人终于在一起了。

那时,他什么都没有,表白那天,陆翊说:“阿瑜,你再等等我,我一定会在28岁之前功成名就,站在最高的地方,用最华丽的婚纱,最盛大的婚礼,把你娶回家。”

夏天瑜从不怀疑他,坚定地等到了28岁。

如今,十年过去。

陆翊经历了艰难的创业,一手建立起自己的商业帝国,坐拥无数财产。

他们苦尽甘来了,而他,依然待她如初。

陆翊性格清冷,从小只有夏天瑜才是他的例外,他从不对她生气。

直到,一个月前她突然开始频繁的装死吓他。

第一次装死,陆翊神色大变疯了一样抱着她跑去医院。

第二次装死,陆翊抱着她不停地颤抖,不停地叫她的名字;

第三次装死,陆翊已经学会先蹲下检查她的鼻息;

……

到了第五次,他除了进门时被吓到,已经开始平静下来了。

洗完澡,陆翊抱着夏天瑜回到卧室睡觉。

他睡着之后,夏天瑜翻身想抱住他,却听到床头的手机突然不停震动。

有人在给他一直发消息。

她犹豫了一瞬间,伸手拿过了手机。

给陆翊发消息的是他公司的实习生。

这个女孩叫赵歆,夏天瑜听陆翊说起过。

几个月前,陆翊跟她抱怨说公司来了个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做什么事都很迷糊。

他向来是做事严谨的人,因此很看不惯这样的菜鸟。

但最后不知是什么原因,陆翊还是给她转正了。

并且后来越来越频繁的在家里提起这个人。

要么说赵歆今天又复印错了什么文件,被主管骂了;

要么说赵歆今天给办公室买的咖啡撒了,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

要么说赵歆今天第一次完成了独立工作,为了表示感谢送他礼物……

而他对她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不耐到最后甚至有些兴致勃勃。

那时,夏天瑜还不知道原来他们在工作之外还有其他的交集。

直到此刻她滑动着翻看聊天记录,发现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分享生活。

赵歆会分享饭菜、天边的云彩、路边的小狗,而陆翊也会跟她分享项目成功时的喜悦,应酬酒局时的烦躁……

这其中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言语。

可夏天瑜一路翻下去,却只觉得通体冰凉。

难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感觉自己没有以前了解他的生活了。

原来,他把从前会分享给自己的东西,全都分享给了另一个人。

甚至……就在今天他进门前,还在回赵歆的消息。

而且,他给赵歆的备注——

居然是……

粘人精。

夏天瑜手心一颤,看不下去般将手机放回了原处。

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她静静凝视着陆翊的脸。

所以,是因为最近都在想着赵歆,你才没有发现家里的异样。

才……连我放在床头的抗癌药,都没有发现吗?

她盯着他熟睡的面孔,忽而在他耳畔低声道:“阿翊,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装死吗?”

她苦涩一笑,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

“因为我快死了啊,所以只有频繁装死,让你习惯我的死亡,等我真正死的那天,你就不会难过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底悲凉又苍白。

可她最爱的那个人,如果睡得正熟,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一股熟悉的痛感涌上身体,她失力般躺回枕头上,眼泪从眼角滑落。

翌日,醒来时陆翊已经出门上班。

摸着一旁冰冷的床单,她忽然想起,以前陆翊每天离开前都会亲吻她的额头,抱着她耍赖说不想上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没有这样做过了。

她心中一片黯然,突然剧烈咳了起来,她连忙伸手捂住嘴,可鲜血还是顺着指缝留在了床上,染透了一片床单。

她连忙起床将床单扔掉,换了新的床单。

做完后,又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催她去医院复查。

夏天瑜收拾好家里,就默默去了医院。

她是一个月前体检的无意发现自己生病的。

胰腺癌,癌症之王。

当时夏天瑜整个人都被击垮了,她想长长久久的陪着陆翊,却连跟他道别的时间都所剩无几。

因为这种癌症确诊时一般就是晚期,谁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她到了医院。

医生办公室里,医生发现她的状态越来越糟糕,劝她尽快住院化疗。

“医生,化疗成功的几率是多少?”

医生沉默了,并没有直接回答:“总之,会比现在强一些。”

夏天瑜也清楚这个病相当于不治之症,不管接受什么治疗,她的时间都不多了。

“医生,我不想住院,我只希望能再撑一个月后就好了。”

因为,再过一个月,就是她的28岁生日了。

医生忍不住问:“为什么要等一月后?”

夏天瑜起身准备离开,她笑了笑,眼底氤氲着水光。

“因为,那天我要等一个人来娶我。”

18岁那天,陆翊用所有的钱给她放了一场烟花。

他在烟花下告白,在烟花前发誓:“阿瑜,我会永远爱你,我会努力让自己功成名就,在28岁之前娶你!”

这是十年前陆翊的承诺,也是夏天瑜等了十年的愿望。

这十年来,她无数次憧憬和陆翊的婚礼。

她希望能在户外举办,他们对着天空、对着大地、对着花草宣誓。

如果死亡注定逃不掉,那么她只想在离开这个世界前完成这个心愿。

她拿了药之后,就准备离开了。

在走廊路过一个病房,几个护士从里面一个盖着白布的病人出来,她们小声叹气。

“哎,又是胰腺癌走的,这个月已经是第六个了。”

夏天瑜一僵,转头看到病房里还住着几个一脸麻木的病人,仿佛对求生没有任何欲望,等待着下一个轮到自己。

她揪紧衣袖,低下头匆匆离开。

回到家,她控制不住的想起病房里的那ℨℌ些病人。

一股心慌漫上心头,她忽然无比想见陆翊。

正好是中午,夏天瑜便准备了午饭打算给他送过去。

到达陆氏集团,她坐电梯直通顶楼总裁办公室。

因为电梯速度过快,她刚走出电梯就一阵头晕,接着浑身脱力倒了下去。

而正好赵歆从办公出来,迎头看见夏天瑜砰的倒在她面前。

“啊!”

她被吓得惊声大叫,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陆翊闻声走了出来,下意识将赵歆护在怀里,神色慌张。

“吓到了吗?有我在,别怕。”

说完,他才低头看向倒在地上的人。

发现竟然是夏天瑜,神情一变。

他立刻松开了赵歆:“你怎么来了?”

夏天瑜强撑着站了起来,想到刚才陆翊下意识保护赵歆的那一幕,心里抽痛无比。

忽然想起,高中时陆翊为她打架,怕她见血受惊,那时也是这样紧紧将她抱在怀里。

可如今,他第一反应保护的人却是赵歆。

夏天瑜看向赵歆,她的确是个很年轻,很有朝气的女孩儿,此刻因为惊吓而被吓得蜷缩在陆翊身后,看起来更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我……”

不等她说完,陆翊就冷冷的蹙眉打断:“这种游戏你到底还要玩多久还罢休,你在家里装死就算了,还要装到公司来?”

这种不耐烦的语气,居然出自陆翊之口。

她怔了一瞬,瞬间红了眼眶。

“我只是来给你送午饭而已。”

说完,她将身后的保温盒放在桌子上,转身离开。

看到那保温盒,陆翊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她,意识到方才自己语气太重了,瞬间有些心慌。

她赶紧追了上去。

可电梯已经向下行驶。

夏天瑜已经走出公司时,他才终于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

陆翊看到她通红的双眼,连忙把人抱在怀里哄着。

“阿瑜!”

他紧紧抱住她: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ๅๅๅ是故意凶你,我只是担心你突然晕倒吓到客户。”

夏天瑜挣不开,苦涩的看着他。

你究竟是怕吓到客户,还是怕吓到赵歆呢?

过了许久,她才静静的凝视着他:“刚刚那个女孩子,就是你之前一直提到的赵歆吗?”

陆翊微愣,点了点头。

夏天瑜又平静的开口:“看上去她好像并不像你备注的样子,是个粘人精。”

闻言,陆翊浑ℨℌ身一僵。

他立刻知道夏天瑜是看了自己的手机,匆忙解释:“你别误会,那是上次公司团建,真心话大冒险我输了,惩罚就是把备注改成这个,后来我一时忘记改回来了,赵歆身为我的秘书,初入社会,天天看到的都是我,小姑娘话多天天跟我发牢骚也正常,阿瑜,你别多想。”

他解释的很快,可是夏天瑜是多么了解陆翊。

如果他不愿意,谁都没办法让他改那样一个备注。

她忍着心痛,问道:“陆翊,你还爱我吗?还记18岁的时候,你在烟花下的承诺吗?”

陆翊抱着她,立刻哄道:“我当然爱你,我只爱你,承诺我也记得……”

他顿了一下:“阿瑜,等你28岁,我会娶你。”

可夏天瑜还是察觉到了他刚才的停顿。

所以在停顿的那几秒,你是在想什么呢?

从前的陆翊,在想娶她这件事上无比坚定,从不会有半分犹豫。

沉默延续。

她心里闷得发紧,那股疼痛也快要忍不住。

夏天瑜离开他的怀抱:“我知道了,你回去上班吧。”

这件事终究还是揭过去了。

但陆翊还是因为今天的态度想跟她道歉,晚上回家,特地告诉夏天瑜自己明天特意休了一天假,打算陪她。

两人洗完澡后,他温柔的替她擦头发。

“我们去约会好不好,你想去哪儿?”

如果是生病以前,夏天瑜有很多想去的地方,很多想看的风景。

她想跟陆翊去各个地方,走遍这个世界。

可如今,她低着头,心脏有些抽疼。

“我想去江洋游乐园,周记面馆,还想回孤儿院看看。”

陆翊一怔,他说的这几个都是两人小时候去过地方,承载着很多回忆。

他眼神变得柔和,从背后抱住夏天瑜。

“好,我都陪你去,明天什么都不管了,专心陪着你。”

这一瞬间,两人好想回到了从前。

她心里难得的静谧,微微点头。

翌日清晨,夏天瑜起的很早。

自从确诊后,她的睡眠状况就日渐变差。

洗漱时,喉咙里突然涌起一阵腥甜,她猛地弯腰,在洗手池里吐了一大口血。

那些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她怔愣的看了许久,擦干净嘴角的血迹,又将池子冲干净。

然后赶紧用粉饼掩饰自己过分苍白的脸色。

这时,陆翊走了进来。

他看到洗手池里还没冲干净的红色,眉心微拧。

“那是什么?”

夏天瑜心中一紧,遮掩道:“是我上次用的红药水,我把剩下的都倒了。”

陆翊沉默了几秒,旋即看向她:“阿瑜,以后别再玩这种游戏了,不好玩。”

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夏天瑜心里一酸,转身拥抱了他一下。

“都是假的,你别担心。”

洗漱完后,两人下楼吃早饭。

吃到一半,陆翊接到了一个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他脸色一变,猛地起身。

“阿瑜,我现在有急事要去处理,你先在家等我。”

说完,甚至来不及等她回答,就急匆匆地走了。

他没有发现,从开始吃早饭时她的表情就很不正常。

等陆翊出门后,她终于再也撑不住,从椅子上倒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才用尽力气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药瓶,倒了几粒药吃下去。

夏天瑜就在客厅里等他回来。

一晃,几个小时过去了。

吃的药似乎再次失效,她浑身无力的缩在沙发上,头疼得像要裂开。

五脏六腑好像都移了位,在她的身体里搅成一团。

她浑身打颤的站起来,想起再去房间拿药,可刚走了两步,就猛地摔在地上。

“噗!”

她一口又一口的吐血,脸上却一片惨白。

看着那些赤红的鲜血,夏天瑜忽然害怕极了。

她颤抖着拿出手机,给陆翊发短信。

【阿翊,你回来了吗?】

【忙完了吗?】

【还能多久才能回来?】

颤抖着打完字,她的心砰砰跳个不停。

听说……胰腺癌的患者一般都死的很突然。

她的双眸里蓄满了泪水,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今天,也许是自己的最后一天。

可她好想再见陆翊一面。

她不能就这样死掉。

这股信念给了夏天瑜新的力量,她强行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出了门。

她想去找陆翊。

一边往外走一边打电话,可那头始终没有接通。

“接电话……阿翊,求你接电话……”

也许是她的乞求感动了上天,最后终于电话接通了。

她脚步一顿,眼角瞬间流了下来。

声音悲痛又虚弱:“阿翊,我快要死了……”

曾经,她以为告诉他这句话很难。

可到这种时候,她也不得不面对了。

可夏天瑜万万没想到的是,陆翊立刻厉声打断了她。

“够了!”他的声音着急又不耐,“我说了我有急事,你一天不演就不行吗?”

她心中一痛,刚想解释自己这次不是在恶作剧,电话那头,却又传来一道娇柔的女孩声音。

“陆总,我好害怕……”

轰!

夏天瑜瞬间僵在了原地。

是赵歆的声音。

他说的急事,就是急着陪在赵歆身边?

紧接着,陆翊便彻底不耐烦的对着听筒道:“我还有事,先挂了。”

手上的手机如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的她心口发痛。

一股剧烈的痛意直冲她的大脑。

“噗!”

最后,她猛吐了一大口鲜血。

万物开始在她眼前慢慢消失,慢慢寂静……

最后,夏天瑜整个人轻飘飘的倒了下去,彻底躺在血泊中!

昏昏沉沉醒来时,耳边响着病房里的仪器声。

夏天瑜戴着氧气罩,睁开了眼睛。

她张了张嘴,嗓音艰涩:“我……还活着?”

护士就在旁边,帮她取下氧气罩:“醒了?你刚才倒在路上,差点就出事了,还好有路人把你送来了医院。”

明明捡回了一条命,夏天瑜却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想到晕倒前的那个电话,她只觉得心如刀绞。

她躺在病床上,木然的盯着天花板。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走了进来。

还是一样的老生常谈,劝她赶紧住院治疗,不然病情会越来越严重。

但夏天瑜还是拒绝了,恢复了体力之后,她虚弱的离开了病房。

在经过走廊时,却在另一间病房里,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陆翊。

她脚步一滞,瞬间停下了脚步。

透过没关的门缝,她清晰的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病床上躺着赵歆,她的左腿缠着纱布,显然是受伤了。

“陆总,谢谢你来找我,否则我真的只能一个人自生自灭了。”

赵歆红着眼感谢陆翊,而陆翊神色温柔,手里还端着一碗粥。

“别说这种胡话,你是我的员工,我不会不管你。”

说罢,他舀起一勺粥,小心翼翼的递到她嘴边。

赵歆刚碰到勺子,就娇弱的叫了一声:“好烫!”

陆翊一愣,随即收回手,轻轻地吹了吹,再递到她嘴边。

就这样一口一口,喂完了整碗粥。

夏天瑜僵硬的站在外面看着他温柔的动作,心渐渐沉了下去。

恍惚间,她想起自己以前发烧的时候。

陆翊也是这样,会哄着她一口口喝粥。

那时,他创业很忙,但因为她高烧不退,他抛下所有事在她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

她终于醒了之后,他紧紧的抱住她,仿佛抱住的是全世界。

她催他赶紧回公司,他却盯着满眼的红血丝告诉她:“任何事都没有你重要,阿瑜,如果你出事,我就算站在顶峰,又有何意义?”

那时……陆翊多么的爱她。

可现在,他居然丢下自己,去陪另外一个女人。

直到冰凉的液体一颗颗掉在地上,夏天瑜才发现已经泪流满面。

看着眼前这一幕幕,她终于心痛的转身离开。

……

直到很晚,陆翊才终于回来。

打开客厅的灯,他才发现夏天瑜呆坐在沙发上。

“怎么还没睡?”

走近后,却看见她的脸色惨白无比,嘴唇是淡淡的紫色,脸上满是泪水。

自从确诊后,夏天瑜每天都会用粉饼掩饰自己,这还是陆翊第一次看到她真实的状态。

他眼神一惊,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阿瑜,怎么了?”

他连忙把人抱进怀里,夏天瑜却只是沉默的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终于,陆翊后知后觉想起了今天的事。

明明答应她要去约会,却失约了。

还在她打电话过来时,态度那么的差。

他一边道歉一边解释:“对不起,是我不好,今天赵歆在去见客户的路上出了车祸,所以我才……阿瑜,我错了。”

他伸手帮她擦拭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完。

这副样子让他心慌无比,陆翊安抚般吻了吻她的唇角。

夏天瑜甚至能感受到他此刻的紧张,“我不该挂你的电话,更不该那么跟你说话,但当时情况实在太紧急了,不哭了好不好?”

夏天瑜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怀里跟从前一样的温度。

眼前却全都是白天他给赵歆喂粥的画面。

她第一次感觉到,曾经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她的少年,似乎不再只属于她了。

不管陆翊怎么哄,她始终都没有说话。

陆翊没办法,只能抱着她回到卧室亲自给她洗漱,又哄她睡觉。

因为夏天瑜的异样,陆翊一整晚都没睡,握着她的手守着她。

她醒来时,看见他还握着自己的手。

神色间疲惫明显,双眼还带着红血丝。

有那一瞬间,夏天瑜好像看到了那个守在自己病床前三天三夜的陆翊。

她鼻尖一酸,终于开口说话:“你一晚上没睡吗?”

休息一晚,她的脸色好多了,并且还肯跟自己说话,陆翊终于舒了一口气。

“阿瑜,我很害怕,不守着你,我总以为我好像要失去你了。”

夏天瑜苦涩的垂眸,安抚般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两人终究还是和好了,说不清是不是因为他守了自己一夜,还是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他满是红血丝的双眼。

那都让她想起曾经两人的生命只有彼此的日子。

陆翊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牵挂,在最后的日子里,夏天瑜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

陆翊问她,为什么看上去会那么虚弱。

她只能用感冒搪塞了过去。

所有的痛苦让我一人承担吧,最后陪伴的时间,我只愿你幸福、快乐。

……

但这次的事也许还是陆翊留下了阴影。

过了几天,他再次休假给夏天瑜补上了约会。

这次准备十分充足,特地包下了她喜欢的餐厅,从国外请大厨准备食物,还精心给她准备礼物。

是一条十分精致昂贵的钻石项链。

陆翊亲手帮她戴上,夏天瑜的脖颈长而细,戴上后更加熠熠生光。

他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很美,阿瑜。”

她微微笑了笑。

一切都很和谐,只是吃饭时,陆翊放在桌子上的手机总是震动,有人给他发消息。

陆翊看了一眼,却又把手机翻过来盖住,不再去管。

“是谁啊?”

他表情平静:“工作上的事。”

夏天瑜便不再问,却感觉出他开始变得心不在焉。

中途,陆翊去了一趟洗手间。

放在桌上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可他今天明明休了假,真的会有员工不停找他吗?

她双手不自觉的收紧,还是将手机拿了过来。

打开后,看到了那些发来的短信。

恺囟淸擇洒艣鶶昣傎怉螋譀碍乙壙斱

赵歆。

【陆总,我的腿好疼啊。】

【你来陪陪我好不好。】

【我好想见你。】

哪怕只是文字,仿佛也能看到赵歆委屈可怜的面庞,怪不得会让他心神不宁。

陆翊知道她介意,这几天,两人都默契的没有再提赵歆。

夏天瑜看完后,默默地将手机放下

等陆翊回来的时候,表情也十分平静,就像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也许是在洗手间终于做好了决定,拿起了外套和手机。

“公司突然有急事,我要过去一趟。”

夏天瑜心口传来钝钝的涩痛。

“可你答应过今天会陪我的。”

陆翊黑眸微滞,却还是没有停留。

“抱歉。”

他还是走了。

夏天瑜呆呆的盯着他的背影,紧闭的嘴角再次溢出了红色血丝。

最终,她还是一个人回了家。

一个人吃药,一个人对抗这难捱的疼痛。

陆翊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早上又走的格外早。

之后,他也回来的一天比一天晚。

甚至就连周末有时候也不在家,说在准备一个重要的项目。

而因为时间一天天过去,夏天瑜的身体也越来越差,甚至有时庆幸陆翊忙着工作,没有发现她越来越频繁的吐血。

周六上午,她又一个人去医院复查。

医生说她的情况很不好,剩下的时间可能没有一个月了。

夏天瑜数了数日子,多巧,离她的二十八岁生日,也只剩半个月了。

他曾说过,会在二十八岁之前功成名就,将她娶回家。

可现在,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记得这个承诺了。

她拿着药准备离开医院,一抬眸,却又看见了陆翊。

他手上提着一份小馄饨,从大厅上了住院部。

夏天瑜脸色微白,想起早晨他离开时,告诉自己上午要去开会。

她一路跟着他,来到了赵歆的病房。

那份小馄饨,也是买给她的。

有两个护士走了出来,夏天瑜转过身去,没有引起她们的注意。

“看看人家的男朋友,每天都来照顾。”

“又帅又贴心,太完美了。”

她们显然把陆翊和赵歆当成了一对,一边走一边感慨。

夏天瑜如同被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通体冰凉。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原来陆翊回家越来越晚,是因为他每天都会来看赵歆。

那些没有陪伴自己清晨和黄昏,日出和日落。

他都在陪着另一个人。

她僵硬的转过身,看着陆翊喂赵歆吃小馄饨的画Ӽɨռɢ面。

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升起。

她看着手里的药,只能压下那股想冲进去的冲动,心如刀割的离开。

……

客厅里,夏天瑜安静的坐在沙发上。

她从天亮坐到天黑,直到深夜时,陆翊终于回来了。

这次,她并没有流泪。

只是平静的抬头看他,那眼神却让陆翊下意识心口发紧。

“阿瑜,怎么还不睡?”

她想起医生今天说的话,忽然道:“陆翊,你说过,二十八岁之前一定会娶我,还记得吗?”

他怔了两秒,然后才笑着说:“当然。”

夏天瑜也笑了,只是那笑里带着无尽的苦涩。

也许连陆翊自己都没察觉,他犹豫的那两秒,分明是想退缩。

可夏天瑜却还是继续说:“离我二十八岁生日,只剩下半个月了,我们先去选婚纱,好不好?”

果然,陆翊迟疑了。

他沉吟道:“这阵子我有事,下次吧。”

夏天瑜红着眼眶看他。

终于挑破:“什么事,是要去医院看赵歆吗?”

陆翊神色微变。

夏天瑜又继续问:“陆翊,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你的女朋友?”

在一起十年,夏天瑜从未用这样冷硬的语气问他。

他微微蹙眉,语气中带了几分不耐,“我知道,我知道你才是我女朋友!可赵歆她是因为工作才出车祸受伤的,她在这座城市孤身一人,我没办法不管她。”

夏天瑜静静的笑了,这样的理由,实在是掩耳盗铃。

“你究竟是没办法不管她,还是不想不管她,只是关心员工,为什么要瞒着我?”

这样的质问令陆翊脸色一沉。

他冷冷道:“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不可理喻了,我不告诉你,难道不是因为你不喜欢她?总是这样胡搅蛮缠吗?”

霎时,夏天瑜脸上褪尽血色。

而陆翊又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她不可置信的僵站着,耳旁环绕着刚才陆翊的话。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那个把自己放在掌心宠爱的陆翊,会为了另一个女人这样质问她。

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十年的感情,究竟是在哪时哪刻,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她紧紧握住双手,心痛得几乎快要窒息。

很快,一股切实的疼痛又从开始蔓延,她张着嘴大口呼吸,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她转身匆忙想回房间拿药,可因为脚步太过虚浮。

走了没两步,突然一崴,摔在了地上。

“啊!”

膝盖被磕破,脚踝也迅速红肿起来。

她脸色惨白,一只手捂着脚,眼泪无意识的从脸颊落下。

漆黑安静的客厅,只传来一阵阵哽咽声。

夏天瑜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无力的倒在地上,泪水随着细密的汗珠流淌在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就这样伴随着疼痛晕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是后半夜,陆翊还没有回来。

她强撑着终于站起来,脚踝已经肿的像萝卜,胡乱找药给自己擦了下。

她看着自己浑身是伤的身体,眼神平淡如死水。

翌日下午,陆翊才终于回家。

两人昨晚才吵了一架,夏天瑜刚好从厨房拿着冰袋走出来,与他对视,随即又收回目光,沉默的转身往卧室走去。

陆翊这才发现她的走姿奇怪,视线下移,看到了夏天瑜红肿的脚踝。

他匆忙上去抓住她的手。

“你受伤了?”

夏天瑜咬着唇抽回手,还是要继续往前走。

陆翊终于忍不住,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回到了卧室。

将她放在床上检查后,才发现也有伤口,看上去是摔伤。

哪怕还在吵架,陆翊还是蹲下,小心翼翼的将药抹在她的脚踝上。

夏天瑜疼得倒抽了一口气,死死抓住被子。

看着他的发顶,她忍不住眼眶一酸。

两人之间的氛围静得压抑。

最终,还是陆翊主动开口:“赵歆出院了,我不用再去看她了,我们也别闹别扭了,还是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夏天瑜喉间一苦,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没有再质问什么,只是垂眸掩饰住了眼底的泪光。

接着,她躺回床上,背过身去。

“我想休息了。”

陆翊没说什么,只是帮她盖好被子,离开了房间。

……

之后,两人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可横亘在感情中间的龃龉,并不会因为人们粉饰太平而消失。

曾经亲密无间的状态,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赵歆还是陆翊的秘书,两人相处的时间,甚至比夏天瑜见他还多。

而夏天瑜只能在每个夜晚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

背对着背,同床异梦。

直到有一天深夜,夏天瑜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是满是血色,她看见自己就死在陆翊面前,甚至没能来得及跟他说上一句话。

“不要!”

夏天瑜颤抖着坐起身,惊醒了旁边的陆翊。

“做噩梦了吗?”陆翊温柔的将她搂住。

心脏跳个不停,夏天瑜什么也没说,寻找安全感般靠在怀里,那股窒息的感觉才终于消散。

陆翊一边帮她拍背一边安抚她:“别怕,梦都是假的。”

这个夜晚,两人难得像以前一样,相拥而眠。

他们似乎回到了从前。

直到周五,她误接了他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他助理的声音:“陆总,您要的玫瑰和烟花都已经准备好了,今晚便会如约安排,请问还有什么吩咐吗?”

玫瑰?

烟花?

这两样象征浪漫的东西,瞬间让她原本死灰复燃的心紧紧提了起来。

陆翊这是要跟她求婚吗?

他终于要履行当年的诺言,在二十八岁之前,将她娶进家门吗?

十年前的愿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触手可及的实感。

她一直等着陆翊回来,等着他给自己的这份惊喜。

可等啊等,从白天等到天彻底黑透,陆翊还是没回来。

最后,她只能给他打电话。

打了几个之后,那头终于接了,但却只有嘈杂声传来。

“阿翊,你听得到吗?”

没人回答,反倒是她听到了陆翊的两个助理说话的声音。

“为了庆祝赵秘书转正,陆总居然还给她准备了玫瑰。”

“不光如此,陆总还把全城的烟花都弄来了,这也太大手笔了。”

“我觉得陆总对赵秘书,好像有点不一样。”

“那还用你说?肯定不一样啊!”

……

两个助理的声音,被一道骤然响起的响声打断。

“biu!”

是烟花炸开的声音。

跟夏天瑜18岁那年听到的,一模一样。

同时,电话这头“砰”的一声,手机掉落在地。

“阿瑜,这辈子我只会为你一个人放烟花,只爱你一个人。”

18岁时,漫天烟花下,少年的诺言仍在耳边回响。

可原来把这些话当真的人,从来只有她。

黑色寂静无声,她浑身冰凉,一个人坐在房间发呆。

忽然,一个陌生号码又给她发了几张照片。

是烟花下,陆翊看着赵歆的脸,那样温柔,宠溺。

【他说,以后每年都给我放烟花。】

是赵歆。

她的挑衅如此明显,夏天瑜却毫无防守之力。

看着那些照片,她再也忍不下去,紧紧的捂住胸口,疼得弯下了腰。

之前有多期待,现在得知真相就有多崩溃,像是心脏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凛冽的寒风刮进来,冷飕飕的,她痛得恨不能去死。

陆翊啊陆翊。

明明是你说的承诺,可为什么最后当真的,

只有我一个人啊。

陆翊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她侧躺在床上,闭着眼假寐。

洗漱后,他躺上床很快就睡着了。

夏天瑜睁开眼,在月光下看着他的侧脸,脸上很快变得湿润。

泪水很快沾湿了枕头,她的哭声和痛苦都无声无息。

不知过了多久,熟睡中的陆翊突然翻身抱住了她。

他的怀抱仍然那么温暖,可夏天瑜却感受不到一点从前的温度。

接着,陆翊突然梦呓:“赵歆……”

刹那间,夏天瑜如坠冰窟。

她僵硬的看着他,心彻底碎成了无数个碎片。

十年的感情,她努力想要抓住,可好像怎么也抓不住了。

这一晚,她彻夜未眠。

翌日,陆翊又早早离开之后,她才从床上坐起来。

一股腥甜的感觉冲上喉间,她狼狈的下床跑去洗手间。

“呕!”

满眼的血色,刺眼又恐怖。

她抓着洗手台的边缘,指尖泛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如枯木朽株,大限将至。

她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没有哪一刻,她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她的生命,真的要走到尽头了。

生命即将走入倒计时,她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她一个人悄悄回了孤儿院,她和陆翊从小一起长大的地方。

孤儿院斑驳的墙上, 用彩笔留着一句话。

“陆翊和夏天瑜永远在一起。”

夏天瑜伸手摸上那陈旧的字迹,双眼通红,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曾经执着保护自己的少年。

她就这样在墙前站了许久。

最后,却用刮刀将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刮干净,一边刮,一边流泪。

他们不会永远在一起了。

人是,心也是。

第二件事,她去了一趟墓园。

她虽然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但她不是被弃养的,她有父母,只是他们在她三岁时就出车祸双双去世了。

她对父母的记忆很少,这些年只会在清明时过来。

她将手中的白菊放在墓碑前。

看着上面有些陌生的男人和女人照片。

“爸、妈,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们了。”

“下辈子,希望我们做家人的时间能长一点。”

第三件事,她把从小到大,收藏的和陆翊有关的所有东西都整理了出来。

有陆翊帮她抢回来的布娃娃、有陆翊送她的发卡、有两人一起求的同心结……

每样东西,都承载着两人最美好的回忆。

她握着同心结,失神的看了许久。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相依相偎,永结同心。

终究只是妄念。

最后,她点燃一盆火,将所有东西都烧的一干二净。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也越来越差,可是陆翊每天忙着陪赵歆,完全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他好像,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赵歆了。

所以才会连他曾经最爱的女孩,快要死了,都惶然不知。

夏天瑜就这样熬着熬着,终于熬到了,她28岁生日。

生日前一晚,陆翊回到家时,她才刚刚冲干净洗手台的血迹。

“阿翊。”夏天瑜声音柔和,表情沉静。

她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叫他了。

“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陆翊微愣,随即有些愧疚的抱住她:“是我不好,最近太忙了,忘了你的生日。”

她微微一笑:“没关系。”

明明语气很平静,跟从前一样温柔,陆翊看着她的样子,却莫名觉得有些心慌。

他立刻道:“明天我陪你好不好?你想怎么过都行。”

夏天瑜语气始终平静:“那我们去看日出吧,就去我们以前常去的南郊山。”

那时没钱,他们去不了昂贵的餐厅,也没有什么浪漫的活动,就总去山上看免费的日出和日落。

就这样在山头依偎一整天,也觉得幸福。

陆翊心头微动,紧紧抱住她:“好。”

……

翌日,两人如约去了南郊山。

上山前,他便问了她一个问题,“阿瑜,除了看日出,你还有什么别的生日愿望吗,今年你二十八岁了,我也有能力给你最好的了。”

原来,他也知道,今天是她二十八岁了。

可他却只字不提,他曾经说过二十八岁功成名就娶她进门的承诺。

她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如今快死了,也没能等到。

山上风大,两人一路爬上去,大风吹得夏天瑜本就虚弱的脸更加苍白。

她开始不停地咳嗽,瘦削的身子摇摇欲坠。

“你最近身体怎么了,怎么变得这么虚弱?”

陆翊扶住她的手,黑眸沉沉的盯着她。

夏天瑜竭力压下喉间的腥甜:“没事,前两天着凉了而已。”

他没有怀疑什么,只是说:“下次我找医生帮你好好调理身体。”

她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因为要看日出,两人来得很早。

走到半山腰,这里有一家给游客提供拍照打卡的小店。

里面卖着各种纪念品和服装。

有旗袍、有汉服,还有婚纱。

夏天瑜停下脚步,看着那洁白的婚纱,心中忽然一颤。

她忽然停下脚步,拉住陆翊的手:“你不是问我生日愿望是什么吗。”

顿了顿,她坦荡荡对上他的眼镜,“陆翊,我想为你穿一次婚纱。”

闻言,陆翊怔了怔,看向那店里摆着的婚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个婚纱太廉价了,等以后……”

以后。

又是以后。

可是陆翊,我已经没有以后了。

“没关系,”夏天瑜出声打断他,“穿一次就好了。”

说完,也不管他的回答,她径直走进了店里。

就在她挑选婚纱时,陆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是赵歆打来的。

夏天瑜瞥到了她的名字,脸色骤然一僵。

他特地走远了几步去接电话,回来的时候,神色明显变了。

夏天瑜已经拿起其中一件婚纱,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问:“这件你喜欢吗?”

他有些心不在焉的回复:“喜欢。Ӽɨռɢ”

她点了点头,便选了这件进了试衣间。

走进去的时候,夏天瑜蓦然回头,一字一句道:

“等我出来,我希望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看我穿婚纱的人。”

他心里不知怎么骤然发紧,总觉得她这句话似乎别有深意,许久才点头。

夏天瑜走进试衣间,却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一旁的墙上。

她双手颤抖,连婚纱都快要拿不住。

然后,用尽力气咽下嘴里的血味,给自己换上婚纱。

但因为太过虚弱,她换了很久才终于穿好。

出去前,她又强打精神。

可走出店里,外面早已空无一人。

“陆翊?”

她穿着婚纱独自站在风中,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陆翊走了。

从看到他接赵歆电话那一刻就有的预感,成真了。

夏天瑜脸色惨白,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良久,她恍然扯出一抹苦笑。

原来,一个人痛到极致后,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他还是没能看到她穿婚纱的样子。

最后,夏天瑜一个人爬到了山顶。

晨风吹在她身上,头纱在风中飘摇。

她孤零零的坐在山头,穿着婚纱,看着远处的初阳。

慢慢的,浑身开始剧烈疼痛起来,呼吸骤然急促。

就是今天了,她一直知道的。

身体疼得厉害,那股腥甜也再控制不住。

她猛地弯腰,吐了好几口血。

洁白的婚纱被染成了红色。

而眼前也天旋地转,接着,她猛地倒在了一旁的石头上。

今天的太阳真大啊,阳光刺得她晃眼。

夏天瑜眯着眼,感觉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滴流失。

忽然,耳边仿佛传来幼时常哼的歌谣。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

“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树梢鸟在叫……”

听到两道熟悉的稚嫩声音,她眼角滑落了一滴泪。

她努力睁大眼睛,恍惚间,在半空中看到了在孤儿院时的自己和陆翊。

他们相依为命,相互依偎。

孤儿院那一间小房间,就是他们的全世界。

可后来拥有的越来越多,却反而迷失了来时的路。

一切,都要停在这一天了。

陆翊。

我死在了二十八岁。

你说要娶我的二十八岁。

可生命中的最后一秒,我还是没有等到你履行你的诺言。

所以,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我都不要你了。

她不停地吐着血,眼皮好重,好累……

最后,她缓缓闭上双眼,就这样穿着被染红的婚纱睡了过去。

紧接着,双手重重垂落,再无生息!

“陆总,我的手真的好痛哦……”

被赵歆这么娇滴滴可怜兮兮地看着,陆翊却不合时宜地觉得有些烦躁。

她手上的伤口不过一个小小的划痕,要是去晚了医院或许就会愈合的状态,这让陆翊不由得想起了夏天瑜。

这么多年来,夏天瑜从不会将自己的不适夸大其词,甚至习惯性瞒着身体的不舒服,这样就不会干扰到陆翊的工作。

世界上还能上哪去找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呢?

“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先走了,”他想起匆匆赶来把人丢在景区的自己,竟升腾起了一丝愧疚之心,淡淡地对赵歆说,“照顾好自己,小歆,我不是每时每刻都有空关注你的。”

这话说得重了,赵歆有些难堪地撇撇嘴,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男人对自己条条秒回的消息。但很快,她看到任务栏醒目的推送,愣了愣。

“南郊山一女子着婚纱登顶,意外死亡还是突发疾病……?诶,这新闻好奇怪……”

陆翊提步往外走的动作一顿,赵歆所说的几个关键词在他脑海中串成了线。

……南郊山,婚纱?

不,不可能。

他的心咚咚狂跳着,快步回头走到赵歆身边,她仰起头刚露出一丝欣喜的神色,就被对方阴沉的面容吓了一跳。

手机被抢过去时,男人的手指扯上了她的腕骨,来不及吃痛,赵歆就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陆翊脸上有着这样的神情,他抓着手机的力度大到让她怀疑自己能听见屏幕被挤压破碎的声音,指骨泛白微微发着抖,急促地喘息着。

片刻后,陆翊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猛地将手机砸在了地上。

赵歆尖叫一声Ӽɨռɢ,看男人就像一只狂怒的巨兽,怒吼着:“不可能、不可能!”

他跌跌撞撞地奔出门,连鞋子都穿不好,赵歆家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震得房间都抖了抖。

赵歆哆哆嗦嗦地捡起了手机,屏幕已经被摔烂了,但勉强还能开机,她看到刚刚那则新闻中,围观群众上传的视频,顿时明白了陆翊发狂的原因。

女人一身洁白的婚纱被血染得通红,她就像一只垂死的天鹅,优美的脖颈无力地耷拉在手臂上,面容却很安详,像是放弃后的释然。

她是夏天瑜。

赵歆猛地咬紧了嘴唇,她不知道夏天瑜竟然会在这个关头死了!

活人是斗不过死人的,赵歆向来明白这个道理,她更是知道,对于陆翊来说,自己只不过是一碟吃腻了家中饭菜的快餐而已。

她黯然地垂下眼,却又觉得,这样也好。没有人再会跟她争夺陆翊了,这个最大的威胁已经死去了!

陆翊迟早还要再找女人的。

南郊山狂风大作,等陆翊一路闯红灯飙车到这里时,围观的游客已经越聚越多了。

“在哪儿?”他红着双眼挤进人群,声音哑得像是喉管出了血,“她在哪儿?!说啊!!”

被他抓住的路人满脸无语,使劲将陆翊一把推开:“当然是在山顶啊,你发什么神经?!别拉着我!”

山顶,对,山顶。

陆翊抬起头,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南郊山的台阶算不上好爬,坡度较高,把手又时有时无。

陆翊的手和腿已经发抖得不成样子,他看了那个视频,那张被洁白婚纱簇拥着的灰白色脸颊,正是夏天瑜的模样。

可夏天瑜在他走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吐血呢?!

手机一遍遍重复着无人接听,陆翊跑得跌跌撞撞,这个季节的山腰上寒风肆虐,吹得他连呼吸都带血腥味。

夏天瑜、夏天瑜……

即将到达山顶时,他被纱状的白色碎布绊倒,膝盖磕在了石块上,一瞬间痛得屏住了呼吸。可他眼里只有前面那块空地,那是夏天瑜视频中躺着的地方。

没人。

陆翊好像反应不过来了,眼珠凝滞在眼眶中,转不动似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刚刚绊倒他的东西是什么。

是头纱。

他弯腰捡起来,被风吹得在空中飘动的头纱上还有喷射状星星点点的血,陆翊将它紧紧握在掌心里,大滴大滴的泪水打落在上面。

他再也忍不住,嘶声痛哭了起来。

有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看陆翊这副模样,直言道:“喂,你是那女的的老公?情人?不管你是谁,把钱转给我。”

陆翊透过酸涩的眼睛,认出他是卖婚纱的那个店家,他满脸横肉,不爽地说:“看什么看,给钱啊。这女人是在店里租的婚纱,又不是买的。”

“她人呢?”陆翊的声音嘶哑,“你告诉我,她在哪……”

“尸体都僵硬了!”老板不耐烦地说,“早干嘛去了,医院还是殡仪馆拖人走了,好像是什么癌症吧。你别拖延话题,婚纱三百块,给钱。”

三百块。陆翊听着这个金额,一时间竟有些想笑。

他曾经许诺过夏天瑜一个婚礼,一件高雅昂贵,将她衬托到最美丽的婚纱。

可是现在呢?

他的夏天瑜,穿着只值三百块的婚纱,死在了没有新郎的婚礼现场。

一切都是他的错。

“你知道,她去哪个医院了吗?”

老板奇怪地“嘿”了一声。

“你是她老公还是我是?我哪知道,反正把婚纱的钱结了,快点!”

陆翊从皮包夹里掏出一沓现金,也不数那是多少钱,全数塞在了老板的手里。

“喂,多……”

“没多,”陆翊魂不守舍地说,“她的婚纱,不能只值三百。”

老板看多了怪人,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身下山了。

陆翊不认为夏天瑜会就这么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就像她那么多次假死吓唬他一样,只要自己走到她身边,她就一定会扮着鬼脸起来吓唬他。

生龙活虎、古灵精怪,这才是他的夏天瑜。

陆翊却始终提不起神,他拿出手机让人去查监控找夏天瑜被哪家医院带走,一时不察,手中的头纱被风吹走。

漫天狂风却只是温柔地卷着头纱,在空中轻轻慢慢地飞扬着,鲜血的红与布料的白,看上去触目惊心。

可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拥有着更深的预感,陆翊知道,或许他的夏天瑜就像这飞落在山从中的头纱,真的不见了。

如果说28岁的陆翊给众人留下的印象,是商场杀伐果断、为人清冷淡漠,那30岁的陆翊,则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慈善家。

短短两年时间,陆氏集团在他的带领下,成功跻身于一流上市企业,任谁提起都会觉得陆翊的能力实在是太过于强大,更何况,他做人实在是善良到落不到别人一点口舌。

今夜的慈善拍卖会果然又有陆家的名额,主办方看着那个名字出现在席位上,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贪婪的善意。

谁都知道,陆翊是个不差钱的主。他从不会因为藏品的珍贵与否而决定接下来是否会拍卖,而是直接选择全场价格最高的物件,以垄断的价格拍下。

因为他知道这一大笔钱都会进入机构为慈善事业募集的口袋中。

不少人曾对此行为议论纷纷,有人认为陆翊一定是欠了很多孽债才会用这种方式来还清自己身上的罪责,也有人说……

“是因为他曾经的恋人吧,”员工朝满脸好奇的新来成员解释道,“我也不太清楚具体原因,总之,他恋人好像是患病去世的,陆总是在为她祈福呢。”

女孩眨眨眼,帮着前辈小心翼翼地将红布盖上藏品,还是忍不住说:“那陆总也太可怜啦……”

“唉,谁说不是呢,”前辈叹息一声,“我曾经见过一次陆总,明明年逾三十了,却还是那么帅气……只可惜当初因为出事,一只脚坡了。”

话音未落,女孩一脸惊讶地指了指身后。

“那是陆总吗?”

前辈回过头,看见机构负责人点头哈腰地在和一位男人讲话,他们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黑色西装将男人的身形勾勒得极为纤长立挺,风度翩翩。

两个人同时看呆了眼,直到对方转过身来,前辈才喃喃道:“是、是的,没想到陆总一年不见反而更英俊了……”

女孩的脸涨得通红,两人连忙垂下头将东西都规整好,却没想到皮鞋落在地面上的声音越发靠近,她抬起头,陆总的右脚果然有些问题……

或许是目光实在太过明显,陆翊的脚步顿了顿,女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慌张地鞠躬大声道:“抱歉、抱歉陆总。”

“没关系,”陆翊竟然很好说话,他的声音像一汪泉水那样干净凛冽,却因为岁月沉淀变得低沉了些,“辛苦你们了。”

直到他走远,前辈才敢抬起头,低声道:“你看到了吗?”

女孩恍惚地问:“什么?”

“陆总的胸口,别了一朵白色的花……”

黑西装,白胸花,他是要去祭奠什么人吗?

女孩不由得想起前辈口中那个“陆总病逝的爱人”,轻轻叹息一声,果然没有在拍卖会上看见陆总的身影。

他之前去后台大概就是为了和主办方讲这件事,现在已经派自己的下属帮忙拍卖了。在一次次高举的价格牌上,陆家再次拍下全场价格最昂贵的东西。

一亿五千万,这是女孩这辈子都不敢想的数字。

陆翊匆匆解开袖扣,将西装外套扔在了沙发上,外面下了大雨,他执意要去祭拜,如今全身都湿透了。

这个家只有一个人可以接近此时此刻的陆翊,陈妈端着熬好的姜汤,轻轻敲响了男人的房门,对方的声音疲惫又低落。

“陈妈,我不喝。”

陈妈是当年在孤儿院里唯一一个会对陆翊和夏天瑜施以援手的阿姨,她心地善良,见不得曾经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么折磨自己,声音温柔地说:“不喝也没关系,你洗好澡了吗?我帮你把衣服拿去洗了吧。”

这次陆翊没有拒绝。

陈妈轻轻压下门把手,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打开了。密切关注着这边的佣人们都松了口气,今天是特殊的一天,但幸好还是陈妈稳住了局面。

虽然那是个禁忌的话题,任谁都不敢提起,但正因如此,也人人都知道——今天是夏天瑜小姐的忌日。

两年前的事情,大家知道的不多,但是每当这一天到来,哪怕天空下刀子陆翊也会去墓前站很长一段时间。久而久之,他们都知道这个屋子里看似住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实际上是个……

未亡人。

陈妈即使进来过很多次,但还是会被屋子里的陈设吓一跳,她的心咚咚直跳,尽量让目光避开床边用站柜保存着的婚纱裙,低声对床上的人说:“阿翊,喝一口吧。”

陆翊摇摇头。

“陈妈,收拾衣服出去吧,我绿̶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好。”

陈妈抱着衣服出门,却又忍不住说:“阿翊……阿瑜不会想看见你这样的,振作点。”

陆翊没有出声。

门再次被关上了,陆翊听到陈妈最后一句话,目光空茫地看着虚空中的一点,眼神无法对焦。

夏天瑜真的不想看到他这样吗?那可未必,陆翊每每想到如果他们立场互换,指不定夏天瑜会多么恨自己。

现在他就很恨自己。

压在床头柜上的诊断书、满满一抽屉的抗癌药、凌晨时她痛苦得辗转反侧,而他在做什么?

他在和那个叫赵歆的女孩暧昧,调笑,一次次抛下夏天瑜,待在另一个人身边。

桩桩件件像是木柴,悔恨和痛苦将他的心放在铁板上煎烤,陆翊感到额头滚烫,四肢冰凉,他在发烧。

可他不想去治。

床边的立柜打着灯,那廉价到版型和布料无一出彩的婚纱便被摆在上面,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干涸在衣角,让这条婚纱看上去格外凄厉。

两年前他跑遍了所有医院和殡仪馆,等到找着接收夏天瑜的医院时,护士只告诉他,人被殡仪馆拉走了。

他发了疯似的跑到那儿,最后得到的只有一件婚纱、一个手机,还有尚且温热的骨灰。

记忆中女孩的笑颜清澈干净,透露着纯真的娇憨,她目光灼灼,映着春天的暖阳对陆翊说:“我等你到28岁,我等你娶我。”

陆翊红着脸,却握紧了她的手,坚定地说:“你放心,阿瑜,我一定会让你成为最漂亮最幸福的新娘。”

他食言了。

回忆像是最正直的判官,将痛苦化作长鞭,在他四肢百骸一遍又一遍地鞭笞着,每当雨天来临,那只为了捡回头纱而摔断的右脚伤处都会沉闷的钝痛着,像是夏天瑜留给他的惩罚。

陆翊将头纱抱在怀中,眼泪洇开了枕面。

他烧得神志不清,反复低喃着夏天瑜的名字,曾经的疏忽都变为如今的悔恨,报告单上“胰腺癌晚期”的字样,成为烙印在陆翊视网膜中永恒的一幕。

他错过了太多太多。

按照时间推测,夏天瑜生病时,正好是赵歆进公司不久,但凡他将注意力从那个小员工身上,转到夏天瑜身上一点,但凡他认真去问夏天瑜反复假装自己的死亡意味是什么,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呢?

一次次伪装,一次次逗乐,他私以为夏天瑜是在仗着自己的爱胡作非为,却没想到这背后真正深沉的、痛苦的爱意,皆来源于她。

陆翊无法说清自己看到夏天瑜的手机时,心到底有多痛。

这么多年来,她的密码从未变过,一直是彼此两人的生日。

他看到夏天瑜收到的短信,那里面有着他从未见过的赵歆的嘴脸,他本以为赵歆只是年纪小不懂事,但她心机颇深,甚至来挑衅已经重病的夏天瑜。

夏天瑜是怀着什么心情,不追究也不过问呢?

她的身体已经走到了绝境,心灵再次被爱人一手推入深渊,摔得四分五裂。

陆翊把赵歆赶出了公司,那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女人发那么大的火,他将打印出来的照片摔在赵歆面前,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你说清楚,我什么时候给你放烟花了?!”

“不是迟早的事吗?”赵歆眼眶红了,她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陆翊,当时我问你,可不可以为我放烟花,是你亲口说的可以!!”

“那不代表这组图是真的!!”

陆翊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吼得她瑟瑟发抖起来,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分明是你乐意!不然我一个人怎么能够跟你聊这么久?!一个巴掌拍不响,陆翊,你与其在这里骂我,不如去夏天瑜坟前磕几千个响头求她原谅!”

陆翊真的去磕了。

从前他对那些迷信的行为不屑一顾,可那天他在坟前磕得额前淌出血,他一遍一遍祈求着原谅,祈求可以和她来世再相见。

他磕了很多很多等身长头,从山脚磕到山顶,骨折过的右腿泛着疼痛,护具全部被砂石磨烂了,可他的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山顶的寺庙上。

他转了九十九遍转经筒,点燃了一盏长明灯。

他要她来世无忧无虑。

可是为什么呢,陆翊哭着仰起头,看向低垂眉目慈悲的佛。

为什么即使是这样,她也从不愿入我梦中。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喇嘛的目光冷漠而温和,“施主,且放下吧。”

陆翊却觉得自己合该被罪孽烧上一生一世,逃脱不得。

与此同时的南岛天气晴好,阳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闪得人睁不开眼睛。

男人一身休闲又低调的常服,看上去与沙滩上的游客有很大区别,赵歆递上冰淇淋的动作一顿,随即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先生,您在岛内常住吗?我是新来的员工哦,以后应该经常有见面的机会!”

“嗯,”男人看着温和儒雅,讲话却冷冷淡淡,“你好。”

赵歆咬了咬牙,不死心地说:“先生,你住得远不远呢?我们这里的冰淇淋可以配送上门哦,也省得您来拿了。”

“不用了,”男人的目光带着点莫名其妙的疑惑扫过她,“我不吃冰淇淋。”

说罢,他举着冰淇淋转身离去。

他不吃,那应该是买给女朋友或者是孩子……

这两个结果都是赵歆不愿意看到的,她被陆氏开除后,由于笨手笨脚,根本没有人愿意招她进公司,所以一气之下她就跑到了南岛来做零工。

但很显然,她绝不认为自己会在这里打一辈子的冰淇淋。

南岛气候温和,又是四季常春的地方,医疗体系极为发达,是许多有钱人疗养身体的必选之地。

她选择在这里上班,目的没有那么简单。

赵歆的视线恋恋不舍地追着男人离开,他宽肩窄腰,长得清俊温和,看上去便像是个有钱且儒雅的人,可没想到已经名草有主。

突然间,她听见有个女声低低地唤了一声:“沈倦!”

男人便快步跑了过去,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

从赵歆的视线,只能看见女人坐在轮椅上,被叫做“沈倦”的男人单膝蹲在了她身前,用纸巾悉心地包裹好甜筒。

“只能吃一点,”他强调,“多吃的话,下次不带你出来玩了。”

“好——吧——”女人拖长了声调,却也没有不满,被沈倦推着离开了。

赵歆心中一惊。她总觉得这个声音和脸都有些熟悉,正要细想时,身后的店长已经冷着脸看了她许久了。

“真的是,怎么可以刚上班就开小差?!”店长怒气冲冲地说,“看你可怜才收留你,快点干活哦!”

“好、好的。”

转眼间,那张熟悉的侧脸已经被她抛之脑后,她转头去接冰淇淋球,一边气哄哄地说:“该死的老头子,早晚有一天我嫁个有钱人,把你们店包圆了!”

“最后一口了哦,”沈倦对轮椅上依依不舍的女人说,“你真的不能吃这个。”

他看着对方的表情有些心软,但阳光照射下,夏天瑜的皮肤已经白皙的有些透明,手腕和手背透出青色的血管,上面还有许多针扎的痕迹。

沈倦接过甜筒,三两口吃掉。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他抱怨道,“甜的腻死人。”

“我喜欢吃!”夏天瑜生气地说,“你不吃就给我嘛,马上就吃完了,还要抢我的。”

“小气鬼喝凉水,”沈倦冷哼道,“走了,去晒晒太阳,你都要发霉了。”

他们是两年前来到这座岛上的。

夏天瑜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所以看到全透明天窗上空湛蓝到一望无际的天空,还以为自己置身于天堂。

她呆呆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满是馨香的织物包裹着她的身体,似乎从前的病痛都被这美景清洗的一干二净。

“总算醒了,”陌生男人的声音叹息一声,打了个哈欠,“守了你三天了,困死我了……”

夏天瑜从床上撑起身体,见到他的那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真的还活在世上,她不可置信地掐了掐自己,又扭头看向这个英俊却全然不认识的男人。

“你是谁?我在哪儿……”

记忆中的最后一幕是她坐在呼啸的南皎山顶,山峰凛凛吹起她的长发和头纱,吹走她对陆翊的所有爱。

她才知道,原来故事里至死不渝的爱情不过是作者美化后的产物,原来十几年的陪伴和坚守敌不过新人的娇嗔与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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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爱的男人被另一个女人勾勾手指就跟着跑了。

而她竟然还以为自己拥有扳回一局的能力。

或许是死过一回,夏天瑜想通了很多事情,她心头那沉甸甸的大石头都轻松了不少,男人看着她沉思的模样,没有出声打断。

好半天他才说:“我叫沈倦,不是神仙也不是天使,我是个医生。”

夏天瑜眼中的迷茫越发浓郁:“我们认识吗?”

“你不用管这个,”就像掩饰什么似的,沈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托着下巴扭头看向窗外,“你就当我是个好心人吧。我把你在大陆的身份证注销了,如果你想回国的话,现在你是个黑户哦。”

“……所以说,在别人那儿,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是的。”沈倦转过头看着她,“但是你可以在这个岛生活得很好。你的病并没有好起来,但绝对也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如果你配合治疗,应该还能多活个五六年。”

“夏天瑜,我只问你一次。”他的神色很认真,“你愿不愿意生活在南岛?这里的医疗系统非常完善,如果你愿意,我会让你减轻痛苦,好好地再活几年。”

“如果,我是说,如果。就在你认真活下来的这几年里,你得到了有效的治疗、科学院研发了新的药物……你就能摆脱疾病。你觉得如何?”

他看上去平静,实际上掌心都攥出了冷汗,所有的一切他都是自作主张,如果夏天瑜要报警说他非法监禁,沈倦也无路可退。

可夏天瑜看着他,突然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这是她近半年来第一次这么轻松地笑着。

“好,沈倦,我相信你,”夏天瑜也认真地回看他,“我再坚持几年,你一定会照顾好我,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你是谁……谢谢你。”

沈倦第一次见到夏天瑜时,她还只是个牙牙学语的孩子。

孤儿院的天永远都是暗沉沉的,从四方高耸挺立的围墙看上去,小小的沈倦就像一只被囚住了腿脚的鸟儿。

直到那天,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啼哭,女孩的声音犹如撕开沉沉死气的裂缝,沈倦逃了早操,跑到门口。

其他孩子向他传来羡艳的目光,没有人敢学着沈倦那样乱跑,他们会养育阿姨打腿。

“阿姨!阿姨!”沈倦看着那个在冬天被冻得脸蛋发红的孩子,大喊道,“这儿有个孩子!”

应该是女孩,沈倦皱着眉沉思好半晌,她看上去好小、好嫩,像一朵花一样。

阿姨匆匆地赶来,手上拿着揍人的晾衣杆,沈倦敏捷地跳开,阿姨顾不上他,往门外看了一眼。

“啧,又是个女孩,”她眼里有沈倦看不懂的厌恶,“养了也赔钱。”

就这样,阿姨转身走开了。

寒冬腊月,女孩很快就被冻得不哭了,她的小脸迅速地灰败下去,阿姨还在后面喊:“沈倦!回来做操!”

沈倦拔腿就跑。

所有阿姨里,最温柔最和蔼的就是煮饭的陈妈,他气喘吁吁跑到厨房,对端着小碗的陈妈说:“外面有个小闺女!”

陈妈的嘴唇抖了抖,沈倦看着她挣扎的神色,又补充一句:“快要冻死了!”

这下陈妈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放落了碗筷,取了钥匙跑向门口。

沈倦年纪小,跑得倒很快,寒风吹透了他薄薄的棉服,陈妈把女孩抱了进来。

“还真是个小闺女,”陈妈摸了摸孩子的脸,轻叹一声,“可怜见的……”

哪怕是孤儿院,也很少收养这么小的孩子,许多阿姨都不赞成陈妈把她捡进来,沈倦扒在窗口看,看见陈妈微微蜷缩的肩膀。

“陈妈,你放心,”他拍拍自己也幼小的胸脯,斩钉截铁地说,“我帮你做事,你带着她,可以吗?”

陈妈被逗笑了:“傻孩子,陈妈要炒菜呢!你够得着锅吗?”

“够得着!”

他声音脆生生的,搬着凳子往灶上看,陈妈吓了一跳,手上还抱着这个叫夏天瑜的小姑娘,只得焦急地说:“你可别摔着!”

“放心吧陈妈!您看着我炒,该放什么料就让我放!”

小姑娘就在陈妈的怀抱中长到了能到处跑跳的年纪,沈倦也从自己还什么都不懂就给满院人做饭的年纪长大了些。

他八岁了。

八岁的男孩就能看出来眉眼俊秀、聪慧灵智,他从管理比自己小的孩子,到满院子追着夏天瑜跑都做得井井有条。

夏天瑜咬着指甲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便从中午做的饭中偷出来一点点白糖,塞进她的嘴里。

“洗干净了的,”沈倦小声说,“吃吧,吃吧。”

夏天瑜吮到了一点甜味,眉眼便舒展开,她生得好漂亮,眼睛像葡萄一样水灵,看上去乖得不得了。

沈倦把她当妹妹。

孤儿是没有父母、没有亲人的孩子,如果他有妹妹,夏天瑜有哥哥,那么他们就不是孤儿了。

他们是彼此的家人。

九岁时,沈倦被领养走了。

他不想走,他在地上尖叫打滚,最疼他的陈妈却都含着眼泪一言不发。

院长用鸡毛掸子抽他的背和大腿,厉声道:“有好日子过还赖在这儿,还不快滚?!”

“我不走!我不走!”

陈妈知道沈倦在怕什么。

他怕自己一走,那个好不容易养大的妹妹就会被人欺负了去。

他怎么可能不想要父母,不想要正常的生活,但他舍不得。

这一走就是天南海北,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院长的鞭打如同狂风暴雨,在食堂吃饭的夏天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她跌跌撞撞跑过来,还不大会说清楚的话,看见沈倦挨打,哇的一声哭了。

她冲进沈倦的怀里,张开双手为他挡着院长的鸡毛掸子,仰起脸时,哭得眼泪鼻涕一塌糊涂。

院长嫌恶地叫了一声,就要把她推开,陈妈总算看不下去,红着眼抱起了夏天瑜,又对躺在地上的沈倦小声说。

“我替你照顾,我替你照顾!安心地去吧,去过好日子,好孩子,别怕……”

挨打时没掉一地眼泪的沈倦哭了,泪水冲刷干净了少年在地板上蹭上的脏污,他哭得撕心裂肺,陈妈怀里的夏天瑜不知所措,伸手要他抱着。

九岁的少年,六岁的小女孩,他们抱在一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妈,”沈倦哽咽着说,“照顾好阿瑜,照顾好她……等我长大,我一定来接她!”

陈妈见过太多太多从这儿被领养走的孩子,她并不当回事,只是从他怀里强行拽走了不愿意松手的夏天瑜。

“孩子,去吧,”陈妈擦了擦眼泪,“不用怕!也不要回来!”

沈倦走得那天,去看了正在熟睡中的夏天瑜。

她这几天都没见到过沈倦,哪怕睡着了,眼泪也悬挂在睫毛上,看上去可怜可爱。

沈倦轻轻吻了吻她的小脸,带着无穷无尽的怜惜,他哽咽着轻声道:“我一定会回来接你,一定会。”

没成想,这一去就是二十年。

沈倦回到孤儿院时,已经在国外读完了医学博士,他下飞机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孤儿院,却只看到陈妈。

“阿瑜早在成年时就离开了,”陈妈黯然地说,“她和另一个小伙子一起走的。”

沈倦捐了一笔钱给孤儿院,而院长早就不认识这个曾经被自己打过骂过的孩子,点头哈腰地迎接这给了一大笔钱的财主。

“我想,自己走走看看。”

沈倦有些迷茫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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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头一次发现,孤儿院的整体面积这么小,小时候要跑一整圈才能跑完的地方,现在两脚就可以迈到。

破旧的娱乐设施,剥离的建筑外面,孩子们疲惫的眼,还有斑驳的围墙。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

“陆翊和夏天瑜永远在一起。”

看来当年那个小女孩已经彻底将自己忘记了,说不失落是假的,但沈倦又有些欣慰。

至少她找到了真的朋友,或者是爱人。

怀揣着这种心情,暂居A市工作的沈倦,看到夏天瑜这个名字出现在就诊单上时,一瞬间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翻来覆去,却无法欺骗自己那上面写得不是胰腺癌。

沈倦快步追了出去,却只看到女人瘦到令人触目惊心的身影。她看上去过得并不好,凌乱的发丝松松扎了个马尾,摇晃在脖颈后。

沈倦觉得自己冷静不下来。

那个男人呢?陈妈口中那个带着夏天瑜离开的男人呢?石墙上写了名字的男人呢?不出意料的话,他们是同一个人。

沈倦意外中竟然搜到了这个名字,陆翊,知名度还不低。

他是那么成功且意气风发的企业家,可婚姻状态始终是未婚,他没有兑现他的诺言,连确诊癌症,都是夏天瑜一个人来的。

许是近乡情怯,又或许是对于夏天瑜如今状况的好奇,沈倦没有主动打招呼,他始终不远不近地看着夏天瑜。

可他没想到,自己会收到这样一则新闻。

沈倦的户籍一直都不在国内,他祈求养父帮忙把夏天瑜国内的身份证销户后,对方答应了。

“我希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儿子,”母亲温柔地说,“我们不会干涉你的行为,什么时候回来?”

“妈,我……”

沈倦无法给出他们一个确切的答案。

难道要他说,等夏天瑜死去吗?

他的眼眶陡然有些酸涩,父亲连忙对母亲道:“好了,他的事我们不要管太多……沈倦,不管你要做什么,我们都会支持你。”

于是沈倦买下了南岛的房子。

夏天瑜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需要知道。

沈倦自己就是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夏天瑜的病治愈的可能性,每每想起这件事,他就会在夜深人静时,站在露台上点燃一根烟。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夏天瑜开玩笑似的说,“难不成我们上辈子爱恨纠葛恩怨情缠的,这辈子你才会对我这么好?”

沈倦摁熄了烟,他不想让夏天瑜的病更严重。

看着外面一颗飞速坠落的流星,他果断闭上双眼。

“阿瑜,”沈倦的声音很温柔,“快许个愿。”

“我希望阿瑜快点好起来。”

“我希望沈倦能高兴一点。”

两个人同时许下了关于对方的愿望,沈倦睁开眼睛,看着夏天瑜苍白的脸和含笑的眼睛。

好像多年前那个孩子,一点也没变。

沈倦开玩笑说:“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开心的起来?所以你的愿望和我的,本质上是一样的。”

夏天瑜良久没有出声,最后轻声道。

“沈倦,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请不要为我难过。和你在南岛的这些日子,是我这一生除去不记事的那几年,最快乐的时光了。”

“我其实一直想着,能在死之前认识你真好,能被你邀请来到这个地方真好。”

“死亡不是失去了生命,而是走出了时间。如果你记得我,我就还会在。”

沈倦的眼眶红了,他怔怔地看着夏天瑜,良久,对方噗嗤笑了出来。

“怎么好像我明天就要死了,别担心啦,沈医生!”

即使用尽了所有方式,沈倦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夏天瑜生命的流逝,万幸的是,她看上去至少不痛苦。

比起两年前,夏天瑜更瘦了些,癌症彻底摧毁了她曾经娇嫩而饱满的脸蛋,如今看上去脆弱的,像是海风就能吹折的空壳。

所幸比起A市来说,南岛永恒的春天让夏天瑜度过生命中最后一段时日,显得没有那么困难。

她最爱的事情除去是让沈倦推着自己去到海滩上晒晒太阳,就是坐在别墅大片落地窗前看远处的海面。

“我又想吃冰淇淋了,沈倦,”夏天瑜喃喃道。

沈倦拧着眉,却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想起上次那个店员说的可以外送,找了找手机里曾经随手存下来的电话号码。

“少吃一点,你要香草的吗?”

“嗯。”

电话还没接通的间隙他们这样的对话很平淡,但夏天瑜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闪着光。

“你好,”沈倦没等对方开口,率先说,“我想要一份香草冰淇淋,不要加碧根果碎,香草籽最多的那款。”

“好的先生,”电话那头是个雀跃的女声,沈倦听着有些耳熟,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是谁,“您是上回那位先生吧?”

沈倦捏了捏鼻梁,不太理解为什么一个店员能跟客户用工作电话聊起来,他冷淡地应了一声,又告诉对方地址。

女孩小小的欢呼一声,语气中充斥着他听不懂的雀跃:“好的,我会马上给您送到。”

赵歆没想到上次那个又帅又有钱的客人竟然还会打来电话订冰淇淋,她哼着歌拿出保温桶和打好的成品,想到那个地址又忍不住窃笑。

南岛作为旅游区,别墅地段的房价已经贵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客人竟然在那儿买了房。

假以时日,她肯定能够成功站在那片别墅区的落地窗前,看着昔日工作的冰淇淋店吧……

赵歆因为心情愉悦走得很快,她远远看到客人所说的那栋别墅二楼似乎有人,眯着眼睛看过去时,对方却离开了。

好像是个坐着的女人,很瘦。

赵歆又想到上次客人买冰淇淋似乎就是为了她,她不由得生出一丝不满,如果生病了还吃冰淇淋,那一定是个很任性的人。

她这么乖巧,为什么不能得到这样好的客人呢?

沈倦从开始到结束跟她说过的话都不超过十句,也不知为何赵歆会这样猜想。她跑到别墅底下按响门铃。

“您好,您的冰淇淋!”

赵歆听到嘎吱嘎吱滚动的声音,有个女声朝屋内说:“我去取就好,你忙你的吧!”

片刻后,她的视线内先看到了一架轮椅,女人瘦而白皙,皮肤在阳光下几近透明,眸子清而浅,亮晶晶地看过来,显然十分期待冰淇淋的到来。

可下一秒,两人同时愣住了,冰淇淋筒从赵歆手中掉了下来,啪得一声,奶油融化的部分溅进土里,香草籽本是昂贵而稀少的食材,此时看上去却像是密密麻麻的虫卵。

夏天瑜的脑子嗡嗡作响,下意识操控着轮椅退了两步,而赵歆的反应比她更夸张,她尖叫一声,连筒都不要了,转头就跑。

来南岛整整两年,夏天瑜都没有碰到过熟人,她心乱如麻,手指紧紧掐进了轮椅的扶手。

沈倦本来在做饭,听到动静后跑出来,看着摔在地上的冰淇淋,脸色一变。

“怎么办,”夏天瑜紧张地看着他,“刚刚那个人,她认识我。”

沈倦闻言心中惊了惊,但他还是握紧了夏天瑜的手,低声说:“没事的,别怕,这是他们店里的东西,她一定会来拿的。到时候我跟她谈。”

夏天瑜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如何,手心一片冰凉,沈倦心疼地拍了拍,示意她没事。

但直到日落两人也没等到人。

佣人把门口打扫干净,夏天瑜有些心神不宁,低低地说:“都是我,我不该贪嘴的。”

“没事儿,”沈倦轻声道,“你什么事情都没有做错,最坏的结果也只是陆翊发现我们在这里。那又有什么关系?阿瑜,他管不到你了,你不愿意回去,他总不能强迫你。”

夏天瑜想了想,的确从头至尾对不起她的人都是陆翊,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赵歆,你最好不要骗我,”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嘶哑得可怕,他听上去极力压制着自己急促的喘息,“如果我发现你是在骗我……”

明明人不在眼前,赵歆却还是感到了一股寒意。她迟钝地反应过来,两年前在A市一份工作都找不到,只有一个可能。

陆翊要断了她的生路,简直轻轻松松。

她吞了口口水,低声道:“我怎么可能骗你?我亲眼看见了夏天瑜,她没死!陆翊,你忘了吗,当初你那么快就赶到殡仪馆了,可对方还是把‘夏天瑜’的尸体火化了,你觉得这正常吗?”

沉寂片刻,陆翊说:“定位给我。”

“你先把谈好的款项打给我,”赵歆干脆地说,“定位给你之后,我的筹码呢?到时候你搞我岂不是轻轻松松?”

陆翊利落地打了钱过去。

他感到一阵恶心,又无话可说,当年他就是为了这样一个图名图利的女人忽略了夏天瑜,甚至连她的癌症都毫不知情……

赵歆也不含糊,直接发来了定位,陆翊的眼神死死瞪着那个地址,一时间有些恍惚。

有什么比知道自己爱人还活着更令人振奋的事情?

他几乎是克制不住自己现在就想要去订机票,可他同时又感到一丝恐惧和胆怯,如果赵歆真的骗了他呢?竹篮打水一场空,拥有了期望最后失望最可怕。

可他更怕的,是夏天瑜不愿意见他。

每每回想起两年前那点点滴滴,陆翊就控制不住地感到痛苦,他所做的所有慈善业务,捐赠对象都是孤儿和孩子。

因为去年他祭拜完夏天瑜后,他回了孤儿院一趟。

天空依旧那么沉闷而狭窄,但桌椅和伙食显然已经改善了不少,他跟院长打过招呼,曾经严厉而苛刻的院长已经老得直不起腰了。

陆翊走到了墙根的地方,蹲下身。

他当年只有这么高,和夏天瑜站在一起时,能够到的位置只有这里。

他曾写下过一些话,可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

好像有什么人用刀一点一点刮掉了痕迹,斑驳的墙面上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彩色笔印,但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比陆翊更清楚上面的字。

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打湿了墙面的灰白,他哽咽着扶住墙面,当时两个人的欢笑声犹在耳畔。

像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这两年间,夏天瑜并不是一次都没有听见过陆翊的名字。

他越发风光无俩,出现在镜头前时笑容得体又温和,各地的媒体和孤儿院都在大肆宣传他的慈善行为。

有时候夏天瑜会在手机上看见那个男人的视频。

他变了。

虽然说不出来原因,但夏天瑜就是有这种感觉,那双曾经压抑着却时时会流露出感情的双眼,现在愈发空洞和虚妄,就好像眼前的一切,都不足以成为他留在这个世界的契机。

夏天瑜看这些东西的时候,一般不会让沈倦知道,但是他偶尔还是会被撞见,索性,夏天瑜问他。

“你说他这是在做什么呢?”

沈倦声音淡淡的,没有什么波动,也没有夏天瑜预想中的愤怒。

“我想,大概是在赎罪吧。”

夏天瑜一年前还会经常看这些东西,一年后就很少再看了,她的身体无法支撑她长时间的看手机,大部分时候,夏天瑜都会安静地看着窗外。

飞机的弧线划开云层,她的心中微微一悸,就如同有预感一般,砰砰跳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

别墅的门铃被按响,男人站立在大门口,一身着装隆重而严肃,好像十分期待着这次会面。

“你是谁?”沈倦目光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你好。”

陆翊彬彬有礼地说:“我来找回我的恋人,我的妻子——感谢你这两年将她照顾得很好。”

“这里没有你说的人,”沈倦冷哼一声,“我一直都一个人住在这里!”

他的话音未落,陆翊身后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她嘴唇哆嗦着,站在栏杆前看着沈倦的面容。

“……你,你是沈倦?”

沈倦和陆翊的脸色同时变了,沈倦惊呼出声:“陈妈?!”

“是我、是我!”陈妈喜不自胜,隔着栏杆摸了摸沈倦的脸,“好孩子,一晃这么多年,长这么大了!”

陆翊隐隐约约明白了陈妈的话意味着什么,他瞳孔一缩,拍了拍栏杆,毫不客气地说:“你竟然也是那个孤儿院长大的孩子!那夏天瑜肯定在这里!”

沈倦猛地后退一步,怒视着陆翊:“你有没有脑子和逻辑?我在孤儿院长大的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要报警告你私闯民宅了!”

“你倒是报警阿,”陆翊冷笑一声,“非法监禁,咱们半斤八两,我要让警察把你抓起来,把你这个强行夺走别人妻子的混账关进牢里!”

“你想把谁关进牢里?”

轮椅咕噜噜的声音,还有女人低而温和的声音,同时传了过来。

陆翊一怔,他的大脑一瞬间就如同空白一样,不受控制地扭过头去找声音的来源。

女人缓步从别墅内推出轮椅,沈倦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后退一步。

对着眼眶通红,怔愣看着自己的陆翊,夏天瑜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你想把谁关进去?”

整整两年时间。

陆翊不知道自己度过了多少个痛苦的日日夜夜,A市阴雨连绵的夜晚,旧伤痛不欲生的时候,他总会想起夏天瑜。

胰腺癌,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病,现在却了如指掌。他知道得了这种癌症的病人会很痛,而夏天瑜从没在自己面前表现过一次难受。

或者说,那些细枝末节的表情,他尽数忽略了。

所以他无法劝说自己去治疗好那腿伤,他自虐般地闭上眼感受着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湿冷阴森的痛楚,他用牙咬住手背,一遍一遍翻来覆去,就好像是一种自我惩罚。

即使痛到满额的冷汗,陆翊也没有叫喊出来一次。

但哪怕是这种无法忍受的痛苦,也没有看到夏天瑜那个视频时心痛来得剧烈,每当午夜梦醒时分,他孤寂地坐在落地窗前,时常会想。

从这里跳下去能够减轻痛苦,却消解不了身上的罪孽,他合该扛着这深沉的担子,一步一步在人世间走下去。

一直走、一直走,哪怕脚底下是火海,头顶上是酸雨,灼伤了他的灵魂,让他痛不欲生。

可是现在,为什么他又能够看见这个人了呢?

陆翊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一步,额头抵在护栏上,看着和他仅仅相隔了十米的女人,他的眼眶红得滴血,声音嘶哑,像是一声能被风吹走的,那么轻的呢喃。

“阿瑜……”

夏天瑜往后退了些,避开了他的眼。

“沈倦,”夏天瑜轻声说,“开门吧,我跟他谈谈。”

就算有一万个不情愿,沈倦还是会尊重夏天瑜的意愿,他的目光冷漠地审视了陆翊一眼,打开了门。

他本来还担心着陆翊会直接扑上来,却看到男人好像是近乡情怯一般,拖着那条坡了的腿,缓慢走进了夏天瑜面前。

沈倦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刚想呵斥他不要乱动,下一秒男人跪了下来,就好像最虔诚的信徒,将脸埋在了女人的膝盖前。

“阿瑜,”陆翊低声道,“阿瑜……”

他哭了。

任谁都能看出他耸动的肩膀,泪水溅在浅色的青石板上,落下一个圆圆的黑印。

但夏天瑜就真的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她目光冷淡,垂首看着男人哀切的身影。

“事先告诉你,”夏天瑜说,“是我要求沈倦把我送出国的。如果你要找他麻烦,我们一切免谈。”

她对沈倦的亲切和依赖感几乎超出了自己能够理解的范畴,夏天瑜不是那么容易轻信别人的人。

他们在孤儿院一同生活了那么久,陆翊更是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沈倦是她十分相信的人,是吗?

陆翊的肩膀狠狠一抖,他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哽咽:“我知道、我知道,阿瑜,都是我的错……”

“我不会为难他一分一毫,我保证。阿瑜,我只是太想你了。”

任谁都不会猜出这个跪在地上毫无尊严的男人,会是那个叱咤风云的陆总,他就像得到首肯的信徒,对一点点施舍感恩戴德。

夏天瑜知道他后悔了。

可是悔有什么用呢,发生过的事情是不可逆转的,她从不责怪陆翊忽略了她的病情,可她无法原谅他曾经精神出轨的既定事实。

破了的镜无法重圆,泼出去的水也不存在收回的可能性。

她爱的那个男人,早早地死在了他们奔向幸福的路上。

沈倦为他们腾出了一个会客厅,他像一个忠诚而沉默的侍卫,伫立在夏天瑜的背后,目光毫不留情地在陆翊身上打转。

好像审视一般。

陆翊几次三番想坐到夏天瑜身边去,但沈倦的视线就像一种压制,让他丝毫没有勇气,而夏天瑜对身后的人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她真的很信赖这个男人。

陆翊的眼皮还重着,不舍地看着夏天瑜,他低声道:“阿瑜,两年来,你的病好点了吗?”

“没有,”夏天瑜声音淡淡的,“事实上,陆翊,你找到我一点意义也没有。因为我还是要死的,而且这个时间不会太短。”

沈倦的手紧紧掐住了轮椅的握把,他一直以为夏天瑜对于自己的病情持以乐观的态度,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夏天瑜心里一直都很清楚。

陆翊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握紧了拳,竟是以祈求的目光看向沈倦,哽着嗓子道:“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你以为我没有想尽办法来治疗阿瑜吗?”沈倦冷笑一声,“但是,陆翊,如果你不出现在她面前,她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现在我能做的,只是延长她的寿命而已……”

“我有钱,”陆翊眼中又满溢着泪水,“我有很多很多钱,沈倦,你想要多少,我都有!只要你能治好阿瑜,只要……”

他的嘴唇颤抖,说不出话,只是哽咽着握紧了夏天瑜冰冷的手掌。

“阿瑜,阿瑜,”陆翊哭着说,“你好起来,我向你赎罪……我对不起你,阿瑜!”

沈倦看着他如此狼狈的模样,沉沉地叹了口气。

但是说到这里,沈倦还是微微一动,他刚想说什么,就看到夏天瑜轻轻抽出了手。她垂着眼,避开陆翊颤动的视线。

“陆翊,我治不好的,”夏天瑜轻轻笑了起来,“但是就像沈倦说的那样,我现在过得很快乐。在生命的最后几年能享受到这么好的阳光,我已经很满意了。”

“你不来打扰我,我会更快乐。我不爱你了,陆翊。”

“我曾经许诺过要娶你的,”陆翊的双眼被泪水洗得干干净净,他有些茫然地说,“我们的婚礼……”

“不必了,”夏天瑜摇摇头,“你和谁办都好,别在我这个将死之人身上费力气了。”

说完她闭上了眼,显然是拒绝沟通的意思,沈倦沉思片刻,对陆翊说:“出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夏天瑜始终不愿继续交流,陆翊也十分紧张沈倦是否还有什么主意,他跟着沈倦走到门口,对方一脸严肃。

“你刚刚说,为了阿瑜出多少钱都愿意是吗?”

实际上也差不多,陆翊拥有的可流动现金几乎都为了做慈善和祈福用出去了,剩下的不定产则是他所有的家财,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对沈倦道:“我现在手头所有能凑出来10亿,这是我能拿出的所有钱了。”

“即使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吗?这个并不是百分之百能够成功的。”

“是。”

见他表情不似作伪,沈倦才轻轻吸了口气。

“国外现在有最新研发的技术,价格相当高昂,是你散尽家财才能够进行的。但是它的成功率,我不好说。”

“我愿意。”

但没想到,最后不配合的是夏天瑜。

“别白费力气了,”夏天瑜笑了笑,对沈倦说,“我心里有数,没用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不到太多的痛苦,却能够预知自己的时日无多。

可是沈倦看着她,目光有些悲伤。

“就当是为了我,不行吗?”

夏天瑜一怔。

沈倦看她这副模样,反而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温柔,就像很多年前的某位故人。

“小坏蛋,”沈倦摸了摸她的脸颊,“真的把哥哥全忘了啊?”

……哥哥?

别墅里虽然有佣人,但沈倦时常亲自下厨给夏天瑜吃,偶尔有些时候,她会觉得那味道十分熟悉оазис,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的表情有些茫然,沈倦轻声道:“小红花福利院,夏天瑜,生日在夏天,但是是冬天被捡到的孩子。”

“院长说,你会忘记我,我不相信。”沈倦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真的会忘记。”

六岁的孩子对于从前的记忆已经模糊到像一本陈旧的相册,随着沈倦的话语,夏天瑜翻开了那本相册。

她看到一个在她的印象中,很高、很高的背影,男孩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面对院长的怒吼,毫不怯懦。

“你敢把她扔出去,我就敢报警!”那个声音清朗又尖锐,像是气急了发出来的声音,“让我跟她一起滚!少一个男孩就少三百块补贴!急不死你!”

“你这个贱骨头,非要护着一个小废物,我打死你!!”

夏天瑜怔怔地看着沈倦给她冲药的背影,慢慢和记忆中那个男孩重叠,她低声道:“我想起了,我都想起来了。”

“沈倦哥哥……”

实际上,夏天瑜从来没忘记他。

她只是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混淆了陆翊和沈倦的存在!

难怪那么多记忆里,她总是会仰望着陆翊的背影,他们明明年纪差不多大,几乎是同岁,幼时根本不可能拉开那么大的身高差距。

原来那个保护她,喂养她,在院长责骂她的时候护着她的人,不是陆翊,而是沈倦……

泪水打湿了眼眶,鼻腔酸涩,整整两年,没掉过一滴眼泪的夏天瑜泪流满面。

“哥哥……”

就像找到家人一般,她无助地呼唤着这两个字,沈倦掩去眼底复杂的神色,轻轻抱住了夏天瑜。

“哥哥在。”

他其实早就想问自己,真的甘心当这个哥哥吗?

或许幼年时,他对夏天瑜仅仅是兄妹之情,可经过这岁月漫长的相思,那份感情早已变质扭曲,怀中那个小小的身体,逐渐成长为身姿纤长,漂亮而脆弱的女人。

毋庸置疑,他爱着夏天瑜。

可这份爱他无法述诸于口,以他对夏天瑜的了解,她不可能接受他的爱。

她就要死了,而他爱着他,这是沈倦这一辈子最无解的命题。

“她同意了。”

沈倦走出来的时候,胸口被泪水濡湿了一大片,他捏了捏鼻梁,显得很疲惫。

看着蠢蠢欲动的陆翊,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最好不要去打扰她。那个治疗在落地那天就可以做,你最好快点去准备,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你跟她说了什么?”

看着男人警惕的神色,沈倦觉得好笑。

“有意义么?”他难得说话这么带刺,“治不好,阿瑜会死,你到底有没有这个概念?两年前的痛苦你想要再重复一遍吗?陆翊,这个世界不会再出现奇迹了,你要是只会添乱,趁早给我滚。”

从没有人会对陆翊说这样的话,他捏紧了拳头,却又不得不承认,沈倦说的没错。

现在夏天瑜的求生欲好不容易唤起,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去做好准备。

陈妈坐在房间里陪夏天瑜,沈倦刚准备进去,却听见女人温柔地说:“阿瑜呀……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我过得很好,陈妈,”夏天瑜轻轻握住她苍老的手掌,“哥哥把我照顾得很好。陈妈,你还记得他吗?他小时候是不是高高的,瘦瘦的,看上去比别的小孩子都要白很多?”

“是啊,阿瑜,你还记得呢,”陈妈笑得合不拢嘴,拍拍她的手,“你小时候老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哥哥走的那几天,你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哟……不过没多久,小翊那小子就来啦。”

夏天瑜沉默下去,陈妈叹了口气,又道:“阿瑜,陈妈不知道你和小翊闹了什么矛盾,但是陈妈看在眼里,他是真的很爱你……阿瑜,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努力治病,以后再跟他置气,好吗?”

不知为何,沈倦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良久,夏天瑜才轻声说:“陈妈,都过去了。我不恨陆翊,但是我也没办法爱他了。”

陈妈轻轻叹了口气。

沈倦知道,陈妈既然是看着陆翊长大的人,自然会更心疼这个孩子,他也知道了陆翊在这两年间做的事情,可夏天瑜不为所动。

她从小就是这么倔强的一个孩子,当年宁愿挨院长的打,也不愿意吃下一口不是沈倦喂过去的饭。

那么小的孩子,就有那么烈的性子。

夏天瑜从孤儿院出来,自然不可能是吃不得苦的性格,她可以陪着爱人吃千百份苦,却接受不了对方感情的一点偏离。

只有全心全意爱着别人的人,才会如此洁癖。

每当想到夏天瑜,沈倦心口都会微微发烫,而另一种感情便会不自觉地冒出来。如果最开始他没有离开这里,和夏天瑜一起长大, 会不会她爱的那个人就会是自己?

他嫉妒陆翊,更恨他没能好好照顾夏天瑜。

他们最终还是坐上了前往治疗基地的飞机,夏天瑜的态度始终表现得很冷淡漠,陆翊却丝毫不在意。

落地后,他们住进了疗养区的小别墅。

陆翊拖着那坡了的腿上下奔波,夏天瑜已经知道他为什么当初会骨折了,却只觉得他活该。

那天她穿着厚重的婚纱爬上山顶时,陆翊已经欠了她太多太多。

这个城市的风光还算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时常是阴雨天。

夏天瑜并不是不能行走,只是身体太过于虚弱,大部分时间需要坐轮椅出行。她起夜喝水的时候,被客厅里沉默坐着的身影吓了一跳。

是陆翊。

他看上去非常不适,额上冷汗密布,牙齿深深钳进了下唇,似乎死死忍耐着自己的痛苦。

当他抬眼看见夏天瑜正看着自己的时候,勉强挤出了一个笑,立刻站了起来。

“阿瑜,你是想要喝水吗?”

夏天瑜点点头,他便一瘸一拐地走向厨房,将夏天瑜拉到客厅的椅子上坐下。

“等我一会儿。”

厨房传来接水的声音,夏天瑜声音很轻。

“很痛吗?”

陆翊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她在问自己的腿,连忙摇头道:“不、不痛。”

他知道胰腺癌发作起来比腿疼难受一万倍,他没有资格抱怨。

夏天瑜点点头,她端着热水,窗外的漫漫光源反射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看上去虚幻得不像真实。

陆翊近乎屏住了呼吸,直到夏天瑜将热乎乎的手捂了捂他的右腿腿骨,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难受就热敷热敷吧。”

上一秒,陆翊还在为夏天瑜的主动触碰感动到要流泪,下一秒听见她轻轻地说:“毕竟我在痛苦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如同雷击一般,他僵立在原地,夏天瑜继续说:“在你回复赵歆‘这家店看上去不错’地时候,我在吐血,她发给你看可爱的小兔子发卡的时候,我刚刚在医院拿到癌症的确诊单……”

“陆翊,你凭什么呢,凭什么觉得我能够原谅你?”

“我很痛。陆翊,我真的很痛,”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地狱爬出来的鬼魂,“本来我在南岛休养得好好的,现在我恨不得早点死了。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我更痛了。”

陆翊再也承受不住那剜心的痛苦,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骨折的旧伤在膝盖磕在瓷砖上的那一瞬间愈发痛苦,他无声地嚎啕着,眼泪从扭曲的脸庞上淌了下来。

他气喘着睁开眼,面前却只有一脸茫然的夏天瑜。

……刚刚那只是幻觉。

夏天瑜说不出这种话,可那又何尝不是真相呢?

女人俯下身要来扶他,手掌却被轻轻握住了,陆翊就好似攀住了救命稻草,哽咽着将脸埋进她散发着淡淡药味的掌心。

“对不起,”他为这两年来的幻象道着歉,哭得喉咙都嘶哑,“对不起,阿瑜……”

你的二十八岁,我错过了。

夏天瑜隐约能够猜到他道歉的原因。她感受到泪珠从指缝间滑落,却有些疲惫。

“没关系,”她声音轻轻的,“我不怪你了,陆翊。我只是不爱你。”

陆翊开始忙得整天没办法着家,账户中的钱款如同流水一般被划出去,又在国内源源不断地汇过来。

这是他唯一庆幸自己赚的钱够多的时候。

医生看完夏天瑜的病例,无一不露出纠结的神情。其中有个大夫更直接。

“先生,您现在选择的疗程根本无法根治这位女士的病情。说到底,只是为她拖时间罢了。”

“您这样下去,钱财和人都得不到,不如尽早收手,带着她度过最后一段美妙的时光吧。”

陆翊蹲在医院的走廊上,这连轴转的一星期,他狼狈地像是一只丧家之犬,辗转各地得到的结果都相似,连沈倦都没意识到这个可能性。

夏天瑜虽然不知道结果,却也能从他的脸色中猜出一二,她轻轻地说:“陆翊,算了吧。我不治了,别浪费钱了。”

“钱就是为了你赚的啊,阿瑜,”陆翊蹲在她面前,吻了吻她的手背,眼泪滑落下来,“如果没了你,这些钱的意义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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