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顶屋咖喱的日本老板,你知道他的人生经历了什么吗?

你也许在华师文化街附近见过发传单的他,手里夹着烟,有点佝偻, 笑容不明显,但保持日本人独有的礼节。你也许在本地媒体上见过关于他的日式餐厅的报道——顶屋咖喱,街边不起眼的两层店面,很多年轻人慕名而来。

但你不会知道他租住在一间由车库改造的,不足30平米的小屋。

他常常通宵读书,离群索居,但又对一切充满好奇。

他没有兄弟姐妹,在日本已没有亲人。

一个60岁的老人,一个和中国没有任何关系的日本老人,为何只身来到武汉?并且一呆就是5年。

二战结束两年后,他出生在日本福冈,中国人知道那里,是因为影星高仓健。

他从三十五岁就开始旅游,几乎玩遍了整个欧洲:美国、意大利、法国、荷兰、瑞士、丹麦、瑞典。

却终生未婚。

从福冈到武汉,隔山隔水。

他不会中文,他的日文名字叫岛田孝治。 他曾经资助过在日本的中国留学生,然后被“拐到中国来”。

他在异国的小店比他本人更知名,很多人知道顶屋,但不知道岛田孝治。人们对他的了解

不比对一碗咖喱拌饭的了解更多。

在better跟随采访了一周之后,一个传奇故事慢慢展开...

有的人活在过往,有的人活在内心,

64岁的岛先生,活在哪里?

被留学生“拐”到中国来

你一定想象不到这是一位日本老人的屋子。

这是一间不足三十平米的车库改造而成的房间,它位于马房山附近的一家小区,每月房租七百元,有热水、床,桌子、一张完全看不到本来面目的沙发。

小桌子上放满了杂物:烟、速溶咖啡、一些零食。墙角处堆着几箱咖喱材料,书桌上放着一面破的镜子,电脑,手稿到处都是,杯子里装满了烟头,桌上一本中文教材翻开了,上面有过好几遍不同颜色笔记的痕迹,旁边放着中文磁带和录音机,这是他昨天晚上学习的痕迹。

△ 岛田孝治的小书桌

门口停放着他的电动车,屋里开着空调,没有关门,岛田孝治掀开床上厚重的棉被,坐起来跟我们打了一个还没睡醒的招呼。

屋里光线很暗,开着灯,地上已经很久没有清理了,每踏出一脚都有可能踩到残渣,椅子上堆满了他的袜子,有一些还是破掉的,没有衣柜,牵了一根绳,挂着几件很旧的西装。

△ 岛田在日本的家

这是岛田在武汉生活的第五个年头,带我们来的丹子告诉我,除了床上盖着的棉被是她买的之外,其他的床上用品都是岛先生捡来的。丹子是顶屋咖喱的店长,一个日语专业毕业的武汉女孩。

他每天只吃一顿,因为晚上经常通宵看书学习,第二天下午一两点才会起床,之后去附近买点稀饭和咸菜,潦草解决用餐问题;他虽然听得懂中文,但是不会说,除非有人带领,几乎不出门。

与岛田在日本的家相比,这里几乎没有任何温馨可言。但是他却告诉我们,他“很高兴,很满足,并且,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遗憾。”

△ 位于华师西门斜坡上的顶屋咖喱餐厅。

前一天我在顶屋咖喱店一楼见到岛田孝治的时候,他穿着一件花衬衫,戴着大的厚平底眼镜,额前染成金色的头发梳至脑后,裤子上零星地破了几个小洞,人字拖里穿一双棉袜,露出了探头探脑的脚趾头,他抽日本七星和红金龙,烟不离手。

与我心中的严肃整洁的日本老人的形象略微有些差距。

△ 岛田在顶屋餐厅。

岛田孝治,日本福冈人,64岁,2010年来到武汉,与中国留学生一起创办“顶屋咖喱”,“本来准备去美国定居一年,却被中国留学生拐到中国来开了咖喱店”,他笑称。

在日本的时候,他是留学生的“担保人”,(即学费担保,如果留学生没有交齐学费,他就要进行垫付),他带着初来日本的留学生品尝当地美食、找兼职、生活上给予帮助,“有时候还会给一点生活费。”

△ 顶屋咖喱餐厅装饰简洁。

“他这个人对待我们就像一个长辈对待晚辈那样,很有原则,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他会帮忙,但是因为老人上了年纪都有点顽固吧,他有时候不听劝。”其中一个留学生告诉better记者。

可能因为这种“顽固”和秉着日本人骨子里做事太过认真的态度,他与刚开始一起合伙的中国留学生“发生了不太愉快的事情”,在店的选址、装修、还有用人问题上不断分歧,最终不欢而散。

△ 岛田正在跟留学生打电话

“岛爷爷对店员的要求很高,每个客人的茶水杯必须是满的,洗完碗之后必须用干净的布擦干,他说一去店里就会发现哪哪都是毛病,所以有时候都不大愿意去了。”

来中国之前,身边的朋友都劝他。“他们都说中国人不可靠,是骗子,让我不要来中国。后来店子快开不下去了,他们就笑我,说:‘看吧,就知道你受骗了!’,听他们这样说我就越要证明给他们看,中国人不是骗子,还是有很多好人的。”说到这里,他哈哈大笑起来,似乎这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 顶屋二楼的书架

因为开在华师文化街,来店里的大部分都是学生,学生放假之后这里基本上就进入淡季了,所以店里旺季赚的钱在淡季基本上就持平了,但是他不愿意在淡季关店,因为“很多人都是从汉口慕名而来的,不想让别人失望。”

学中文、写书、岛田的诗与远方

岛田于1947年出生于福冈,此时正是二战结束后的两年,受战争的影响,他的童年过得“很辛苦”。

他直言自己不喜欢战争,对于参拜靖国神社的那些人也很不喜欢。“其实日本人大多数是不喜欢战争的,他们现在都有了自己独立的想法,不会去附和。”

△ 岛田在日本的家,福冈

他出生在一个日本平凡的家庭,父母都是公务员,但是他并没有像日本的其他青年一样结婚生子,他觉得这些“都太程序化”,他不愿意这样度过一生。

“努力赚钱、买房子、结婚,然后退休,这个人的一生就结束了,没有多大乐趣。”

他从三十五岁就开始旅游,几乎玩遍了整个欧洲:美国、意大利、法国、荷兰、瑞士、丹麦、瑞典.......“太多了!这些地方我都去过!”他拿着世界地图说。

△ 岛田在日本的家

回忆起三十年前第一次来中国的场景,他觉得跟小时候的日本很像。“中国跟日本一样,都是文化底蕴很深厚的国家,所以我很喜欢。”他喜欢武汉,觉得这里的人们活得都很活泼,季节和温度也跟福冈类似。

也许在日本人的潜意识里,再大的事情在他们看来都很平淡。岛田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单调,并没有什么可讲。

△ 岛田在日本的家

他几乎每天都在学习中文,正在学习的这本《中国语》是1984年买的,一直留到现在。

说着他打开录音机,里面出来一个带着京腔的年代久远的中国男人的教课声:“钱包丢了,怎么也找不着。”他平常就是这样一个个字的学,一遍遍地做着笔记,一句一句读给我们听。读完便笑了,“太难学了!”

△ 晚上正在学习的中文课本

岛田1970年毕业于日本法政大学,毕业后进了律师事务所当了律师助手,“我不喜欢法律,人生是自由的,法律却用条条框框把人给限制了,”他房间的书柜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其中还包括一些中国领导人的传记和中国历史文化书籍。

他问我:你知道郧县的原始人吗?他们是七百多万年前的,比北京的的原始人还要早。”

去年,他与他的朋友小朱翻山越岭去了郧县,“我们倒了几次车,先是坐火车,然后是大巴,再就是县城的车,最后还坐了摩的,终于到了他说的那个郧县原始人的遗迹,一看,就是一个坑。

△ 岛田已经完成的书稿。

他却拿起一块石头,说:‘这就是原始人用过的碗吗?’”小朱提到这个,记忆犹新。

他写书用纸笔,桌上堆着很多他的手稿,目前写了《日本战后经济史》、《中国现代经济史》、《美国史概览》三本,已经托人装订成册。

△ 岛田写的书稿

他喜欢炒股,说起股票,他就打开了房间里一台开机速度缓慢的电脑,点开日文网页,指着股票指数图说:“如果说经济跟着不断发展的话,股票一定是跟着一起发展的。这个是港股,你看下黄色的平均线,这是根据经济的状况慢慢在增长的,香港的股票走向图是跟经济的走向图是一致的。”

生活就像背着行李走上坡路

岛田的店里放着一幅照片,是一个美国女孩,店长丹子说,这是岛田在国外的朋友,年轻时候出门旅游在国外认识的,叫stephanie,他们会经常通书信,用明信片交流。

谈到爱情,岛田直摆手:“女人很可怕,你有钱的时候就跟你在一起,没有钱就拜拜。”

△ stephanie的照片,被他放在店内

他至今未婚,聊起曾经有三个女孩子让他有想过结婚,但是因为年轻时候经常出去旅游,没有存到什么钱,所以她们都没有考虑他。

“看多了就会知道,女人的爱情是从金钱开始的。”他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

他称结婚是“受到欲望的摆布”,他喜欢自由,喜欢旅游,如果要为了结婚而改变他的生活,他是不愿意的。“爱情、金钱、人对钱的向往是一种本能,悲欢也很正常,得失也很正常。”

△ 与朋友用明信片交流

因为年岁已高,他对爱情已不再向往,只对看书有兴趣,他拿来相机,给我们看他在日本的家,家里四面八方都是书,就像一个小型图书馆,“我住哪里都无所谓,只要有书看,有饭吃,能够睡觉,就好了,我没有什么要求,也没有做什么坏事,我要好好地活着。”

丹子劝他穿得好一点,他生气:我怎么穿得不好,我补得很好的!“你知道菩萨穿什么衣服么?人死了之后把那些衣服捡起来洗干净穿上的,吃饭也是化缘回来的。”

△ 在欧洲旅行的岛田

贫穷、生活环境这些东西对于来说也许并不是很重要。

他没有多少钱,却至今还在资助贫困大学生,但很少受到他所帮助的这些人的照顾。

在日本时候岛田经帮留学生垫付过学费,但是后来因为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不再联系,记者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个留学生的电话,她对岛田的所有事情全都闭口不提,径直挂了电话。

△ 现在住的地方,是由一个车库改造的

可能一个人对家乡的留恋大部分是来源对亲人的思念,岛田父母均已去世,在日本算是失独老人,所以他不是很想念日本,除了每年无奈之下要回去换一次签证,其他时间他都呆在中国。

他告诉我们,如果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会一直生活在武汉的。

他离不开抽烟,也不听人劝,觉得身体是自己的事情,自己身体到了哪一步自己清楚,并不需要别人来干涉。

△ 岛田向better介绍他去过的国家。

谈到“生活”二字,我以为岛田会说出一些乐观的言论,岂料他说:生活就像是背着很重的行李在走上坡路,很辛苦。初来中国,店子快开不下去的时候,他也曾经很想跟人哭诉,为什么要接受这一切,但是他觉得“既然开始了,就要好好开下去。”

临走时他坚持要送我们到院子门口,告诉我们这里离目的地没有多远,可以走过去,烈日下他帮我们开了门,说了一声“沙扬娜拉”,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回去了。

editor 鹿琹 photo 李鹏 art 芦久久 部分图片本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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