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故事集》迟子建笔下的历史与现实超越地域

◎念一

迟子建是当代文坛的一位重要作家,她的小说《额尔古纳河右岸》《白雪乌鸦》和《群山之巅》都是值得一读再读的佳作,但在名声之外,迟子建更令笔者印象深刻的是她的低调与质朴。低调在于,她很少参加活动,很少迎合热点。质朴在于,她名声在外,仍然保持了真挚与灵性。笔者曾与迟子建老师有过一面之缘,面对记者,她没有说空话、套话,而是就事论事。当时,她刚刚出版了小说《候鸟的勇敢》,一位记者在没有看书的情况下问,这本小说是否反映了东北的衰败。迟子建没有陷入到回答的套路中,而是建议记者跳出东北衰败的成见,从不同角度去思考书写东北的小说。东北不该只被一种印象所诠释。

写东北历史落脚于小人物的互助

而在今年,迟子建继《烟火漫卷》后又出版了新作,取名《东北故事集》,收录之前在杂志上发表的三个中篇∶《喝汤的声音》《白釉黑花罐与碑桥》《碾压甲骨的车轮》。

《喝汤的声音》聚焦海兰泡惨案,写惨案后的幸存者无常又不乏珍贵瞬间的人生;《白釉黑花罐与碑桥》取材自宋徽宗在黑龙江依兰被囚的岁月;《碾压甲骨的车轮》则以晚清罗振玉所藏甲骨的失散为切入点,主场景是东北重镇旅顺。

迟子建写大历史,落脚点是小人物的互助。她选择蜿蜒入历史深处,以昔日事,表今日情。她的历史写作并非二月河那样的帝王传奇,而是在不违背基本史实的前提下,将历史故事与当代叙事交织,写个人面对无常的命运,依然有他们各自蕴含尊严和人情味的活法。对于写过《伪满洲国》《白雪乌鸦》的迟子建而言,这是换一种形式的“螺蛳壳里做道场”。

《喝汤的声音》中,第一层故事是“我”对亡妻麦小芽的怀念和记忆。某日“我”与领导出差,其间独自一人来到乌苏里江畔,钻进酒馆喝酒,偶遇一个“卖故事”的女人。第二层故事正是由这位陌生女人娓娓道来,故事的主人公叫孟平贵,小名“哈喇泊”,“这是蒙古语‘海兰泡’的叫法。他与父辈曾经历过海兰泡惨案。小说以哈喇泊破碎的牙齿作为线索,勾勒出一部浓缩版的乌苏里人民精神创伤史。”

在《碾压加固的车轮》中,迟子建继续钩沉历史,她借晚清考古学家罗振玉失散的甲骨,将百年来看似毫不相关的两代人的命运联系在一起。小说的结构与《白釉黑花罐与碑桥》具有异曲同工之处,分别是“奏鸣曲、变奏曲、小步舞曲和回旋曲”,如作者本人所言,这篇以悬疑来推进故事,结局是开放式结局,并不明确交代真凶。作者的立意点在于探究人心、打捞一段被隐没的历史。作者说:“在历史和现实的双重泥淖中,总会有一些人被迫沉陷,也总会有不屈者在深渊中练硬翅膀,拔地而起,搏击长空。如果要问我小说中写的最动情的点在哪儿?我会说是那只碾压了甲骨的车轮,我给它装了一颗心,所以它在小说中不仅仅是道具。”

东北不只是地域类型也是一段隐匿的历史

而在这三篇里,我想着重分析《白釉黑花罐与碑桥》。小说与古玩入手,借靖康之变、徽宗被囚,编出一桩魔幻现实主义的故事。小说分四部分∶第一和第四部分为楔子;第二部分是上半夜,白釉黑花罐;第三部分是下半夜,碑桥。小说初段是写实风,主人公“我”既是文物鉴赏员也是二婚男,因前妻出轨,“我”变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小说写主人公的心理都是写实笔法,直到苍鹭出场,我被苍鹭和一对司机夫妇搭救,小说有了灵性色彩。但小说如果仅仅只是讲述“我”与司机夫妇的婚姻对比,不过是一篇普通的当代小说。迟子建显然不满足于此,《白釉黑花罐与碑桥》这个题目就说明她还有后手。于是,小说借助此前铺垫过的鉴宝轶事,引出叙事者窑人与渡娘,窑人祖上的祖上曾拜谒被囚禁的徽宗,渡娘则与小说里提到的第二个宝贝碑桥有关,她讲述的是徽宗与舒女的故事。

这里迟子建用了说书人技巧,其实在《喝汤的故事》里她就是那个讲述海兰泡往事的摆渡人。当转述者皆是渡尽沧桑,小说如晚钟沉河般的腔调也就并不违和。迟子建小说的腔调常在两种间转换,一种是活泼机灵的东北市井腔调,一种是历史见证者般的古典幽婉腔调,《额尔古纳河右岸》就是她使用后者的典型例子,在那儿她以使鹿鄂温克族群老人玛利亚·索作为叙事者。《白釉黑花罐与碑桥》则是两种腔调皆有,在复杂度上比《喝汤的声音》要高。

小说不足之处主要有二。第一,“我”被营救上岸当晚,“我”与窑工的对话太像一个力气充足的没事人在说话,而不像是遭遇了意外,刚刚从九死一生的险境中逃脱的虚弱之人。这是小说家用人物当工具来写的,而不是人物当时最符合具体情境的对话。其二是历史部分妙趣横生,但当代部分相对普通,从质地上看,没有形成与历史部分相当的叙事魅力。

三篇小说,我最喜欢《白釉黑花罐与碑桥》,从设定、框架、语言和小说内核的迷人程度而言,这篇都是佳作。这篇小说写到历史、传奇、帝王、艺术,但并没有陷入到陈词滥调的帝王叙事和文人自怜,而是关照到靖康之变中数量众多走向悲剧命运的女性,她们在正史中处于边缘,在国仇家恨的叙事中不过是一些残笔,但迟子建在小说中不吝笔墨地描写她们,也描写了了以舒氏为代表的北方游牧女子。

尤其可见作者匠心的两点,其一是用徽宗牙齿粉末融入白釉黑花罐这一细节,浓缩了思念故国之情、艺术传承之心、悲剧和作品之间的复杂关系。倘若我们将那只独特的白釉黑花罐视作“作品”的隐喻,这其实也是一篇关于创作本身的元小说。

其二是小说写到徽宗与舒氏相处,没有烂俗地写二人相恋,而是写徽宗好色,有越界念想,但舒氏被灵性生物保护,且舒氏本人巾帼不让须眉,并非文弱女子,徽宗因此对她敬上三分。这个处理上升了小说的格调,体现出创作者的严肃之心。

《东北故事集》在承载了迟子建的现实思索时,也流淌着其在《额尔古纳河》《群山之巅》等小说中展现的灵性之美。《白釉黑花罐与碑桥》中主人公似真似幻沿着河流的漫游,作者在此间对历史素材和故事情节的拼贴,宛若一个熟能生巧的手艺人。

在她的笔下人物被尊重和善待

在对东北的书写中,迟子建对文字之美十分讲究,她的文字干净优雅,能让读者感受到真挚的情感。而她对人物从不是刻薄或无情的,再卑微的人物,在她笔下都会被善待,这也是读者对写作者感到信任的地方。迟子建的作品,经常是人物大于故事的,是以人物的成长、人物的意义做主轴来营造的文本。

这种对待人物的态度,也作用于她那无法被“地域文学”简单概括的书写。迟子建的写作既是区域的(扎根东北),又是普遍的(共通的人性不分地域),她写到东北的社会问题,也善良地描写东北人民面对困难时的坚韧、人与自然的相处方式。譬如《额尔古纳河右岸》的灵性书写,展现了鄂温克族的勇敢和尊严;《群山之巅》为小人物立传,去体会他们与生活相处的方式,而不是居高临下的打量;而在《伪满洲国》和《白雪乌鸦》中,迟子建将笔触伸向历史深处,她的着眼点不在王侯将相,而是在风雪中顽强求生、在民族与国家变迁洪流中奋力抓住绳索不被冲走的芸芸众生。

回到《东北故事集》这部新作。通读迟子建这三篇新作,我隐隐有种预感,这是迟子建对现实困境的一种迂回回答。三篇小说,三种活在当代的人,都面对各自的精神困境:意义匮乏、婚姻隐忧、生活无常、卷入命案等,而他们不约而同地都在历史和人文精神的关照下重新得到启示。“历史感”是三篇小说的关键词,正因有了历史感,个体把自己的困惑放在历史的坐标系内看待,知道古人如何面对劫难,又明白器物、建筑、习俗,抑或一片甲骨的由来,在与历史的交互中,个体的生活增添实感,也能在当下的劫难中变得更加坦然。

迟子建不只一次提到了“摆渡人”这个意象,所谓摆渡,渡人渡己,实则也是渡过劫难。人生是一趟无常的旅程,有时最幸运的风景已经在开头,有时你以为自己被命运重重锤落,而时间之神已经悄然留下馈赠。因此,《东北故事集》表层是历史传奇、古今对照,深层是对人世无常的回应,是一位写作者给予普通人的慰藉。写作者虽有种种局限,但至少,他可以在寒夜中点燃一盏灯,温暖路过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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