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障外卖骑手困在系统:52岁拖残腿争分夺秒 北漂30年住楼道
作者:张鑫雨 指导老师:刘楠
一瘸一拐,拼命向前。52岁的王灿金(化名),是患过小儿麻痹症的残障骑手。除夕要到了,“送外卖每单从7元变12元”的消息让他纠结,春节到底还休不休息。
送餐高峰期,在一路小跑的黄蓝骑士队伍中,他缓慢的脚步,很显眼。
“困”在系统时间里、超时罚款、投诉罚款,他的工作标准,并没有因为残障身份而有丝毫不同。他从没享受过“五险一金”,也弄不清“众包”合同。
“我腿有这毛病,人家让干,能给钱就不错了,还敢提要求?”
王灿金“北漂”30年,现在住在某高层楼房隐蔽的楼梯口。离过婚,至今单身,一张小床,一个小桌,还有租来的一台电动车,是他的家当。
在新闻中,外卖企业负责人说,给残障骑士丰富的关怀措施,补给物资、跑单激励、骑士关爱金等,但是王灿金从没听说。
“从没听说过残疾人外卖员有福利,没有五险一金也无所谓,之前的工作也从来都没有给上保险的。”
在大雪天电瓶车摔碎、超时被投诉罚钱等等,他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但他还会顺路给顾客买烟,心态乐观。
春节临近,王灿金对大地传媒坊作者说了自己朴素的愿望:“平台要是能对我们残疾人骑手的标准宽容点就好了!”

王灿金师傅在商场里取餐
53岁的残障外卖骑手“拼”在寒冬
腊月二十九,52岁的北京的“蓝骑士”王灿金还在送单,明天就是除夕了。
“送一单就有一单的钱!春节期间每单从7块钱变成12块钱了,不送就不发钱了,有点纠结。又想回老家,到亲戚家串串门”。
连续几年春节,王灿金都没有休息,有单就送。厚皮裤,厚棉鞋,磨出球的手套,骑电动车飞奔在路上,王灿金和普通的外卖员看上去没什么不同。
然而步行取送单时,在飞奔的蓝黄骑士背影后,“一瘸一拐”的他很显眼。
左脚迈一大步,右脚再跟上来,平路上两步相当于别人的一步。手机系统时不时传来接单的时间提醒,他不敢耽误一秒,拼命地移动着。
兜里揣着手机,他不能漏掉系统通知。舍不得买无线耳机,白色的耳机线早已磨得发黄发黑,因为线太长,卷曲部分的外皮都已经风化,快裂开了。

骑手王灿金师傅
这名52岁的蓝骑士像是一名战士,跛着脚,不屈不挠,昂扬着精神。年轻外卖员早就跑过去了,远远落在后面的他,看不出沮丧,一点点赶上。
年龄悬殊、身体悬殊,外卖系统却没有因为大龄骑手“跑不起来”而宽容。
王灿金说,他的外卖送单一般是上午10点到下午2点,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一周7天,没有休息,旷工会被罚款。
平台要求每天最低得完成13单,每月需要送够700单,每单收入才是7块钱。如果被投诉,会被扣50到100块钱不等。“等于一天的单白送了”。
王灿金每天能送二三十单,比健全的骑手几乎要少一半,而订单要求的限时却一样,他觉得不公平,却从不敢对公司抱怨。
“别人一个月700单达标轻轻松松,我送单最多的一月才是七百零几单,还把我累得够呛。”王灿金感慨。
“对于残疾骑手,外卖企业平台难道没有特别的对待吗?国家不是对招收残疾人企业有特别补贴,你们大企业平常对残疾人骑手会有关照吗?”我问。
“这些,从没听说过啦。残疾人不好找工作,人家给你个工作,你还敢挑啥?”王灿金无所谓的口气中,夹杂着一点无奈。

王师傅在排队等餐
从小患小儿麻痹症落下腿疾,18岁从东北老家到北京,北漂30年,王灿金干过绿化队、看过仓库。8年前,大城市外卖需求逐渐旺盛,他加入骑手大军。
“人家跟我说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我腿有这毛病,人家让干,能给钱就不错了,这送外卖的活好歹也是一份工作。”
我们在网上搜索新闻,发现各大外卖企业声称,对于残障人士是有很多“人性化”措施的。
《中华工商时报》报道过,全国超过2000名残障人士在饿了么蜂鸟即配找到了工作机会。在骑手APP上线定制功能,方便有听力障碍的骑士与用户、商户进行沟通。如果用户的订单由听障骑士配送,那么界面上会出现提示,建议用户采用线上文字沟通的形式联系骑士。
饿了么相关负责人说,“我们从不会拒绝招残障人士,只要考核通过,肯学、肯干,我们都欢迎。”针对这批骑士,饿了么口碑还推出丰富的关怀措施,补给物资、跑单激励、骑士关爱金等,为骑士提供更多暖心津贴。
然而,王灿金说,他从没有听过这些针对残障人士的政策。
王灿金说平台没有给他买保险,只有一个给自己买的每天自动扣钱的意外险。“能赚钱就行了”。

《人物》杂志报道
《人物》杂志《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一文提到,大量的骑手在遇到交通事故后无法顺利获得理赔。平台将派送业务承包给外包公司,解除直接的雇佣关系。保险问题由工人购买意外伤害险,发生交通事故,平台可推给保险公司。
调查发现,众包骑手的保险直接通过app缴纳,是必选项,而专送骑手的保险则由站点缴纳,很多站点因为怕麻烦,就没有给骑手上保险。
中国社科院助理研究员孙萍及其团队,2020年11月在北京进行的调查显示,受访外卖骑手六成以上没有社保。
“别说什么残疾人政策,没有五险一金都也无所谓,之前的工作也从来都没有给上保险的。”王灿金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住在楼道里的“30年北漂”骑手
每天穿梭在各大高档小区,王灿金见过很多富丽堂皇的家,可是,他却没有过一个像样的家。
一架小床,一床破旧的被褥,再加上一个小桌、垃圾桶,几乎全部家当。没有家具,没有厨卫,只有冬热夏冷和一身像样的蓝骑士配送服。

王师傅居住的地方
王灿金一个人,住在高层楼房电梯旁边消防通道的楼梯拐弯处。这个简陋的楼道,他住了两年多了。
“其实是不允许住的,有时候就会(有管理人员)来撵,现在和他们稍微熟点了,也就好点了。”王灿金觉得自己还算幸运。
前几年,王灿金住在群租房里,六七家合租,把一套房子的厨房、客厅全部隔成卧室,一月几百元,后来严查群租房,都拆了,不允许居住了。
外卖骑手,王灿金干了将近8年了。他说,有一份工作就已经不容易了。
王灿金1969年出生在东北。一岁半的时候发烧,打了退烧针,却不能走路了,母亲带着他到处治病,治了3年左右,可以走了,没再继续治疗。右腿用不上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过往的52年人生里,他受过不少歧视。
“从小到大,我记事以来就有这毛病,人家说什么我就一笑而过,根本没往心里去。这个毛病也怨不得别人,自己想得开才行!”
十八岁,他来到北京,因为残疾,一直难找工作。22岁,他才在绿化队找到第一份临时工的工作,一个月150块钱。后来他什么都干过,送报纸,给别人看车库。“因为这个腿,去啥单位人都不愿要。”
2013年,王灿金成为北京某连锁餐饮店的外卖员,这一年,44岁的他终于结婚了。很快又离婚了。提起这段经历,他有点伤神,不愿再说。
2020年10月,他成为“蓝骑士”,继续独自北漂的日子。他学会了乐观。

王师傅在电梯里
“订单东一家,西一家的,得来回跑,我又跑不动。”
52岁的他知道,要适当地“示弱”。
遇到一些单位机构和小区不让电动车进去,王灿金就会求门卫保安:“我腿脚不方便,要是走进去送,就会超时了,就要扣钱,白送了。”
但是,大部分情况,门卫保安还是不会破例让他骑车进去的。
“走个一公里往返,腿就没力气了。” 在偌大的小区里,他有时要步行两三公里,走一会,歇一会,他得找地方坐下来缓一缓,可是手机系统的催单声,嗡嗡作响,他急匆匆起来。
社科院学者孙萍在研究报告《订单与劳动:中国外卖平台经济视野下的算法与劳动探究》中写到,在超时的惩戒之外,系统还用这种游戏化的评估方式,将很多骑手卷进了一个无法停歇的循环。
王灿金弄不明白什么外卖平台算法,只是对现实有点迷惑。
平台上的导航都是直线距离,拐弯、绕路都没有算进去,这就导致实际送外卖的时间可能是预计时间的两倍。闯红灯、逆行、超速都是家常便饭,他暗自庆幸,还没有被交警抓到而罚款。

工作中的外卖骑手
《人物》杂志《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一文提到,对于一个外卖配送站,最重要的数据包括:承接的单量、超时率、差评率、投诉率,其中,超时率是重中之重。骑手们永远也无法靠个人力量去对抗系统分配的时间,只能用超速去挽回超时这件事。
在外卖骑手聚集的百度贴吧中,有骑手说:“送外卖就是与死神赛跑,和交警较劲,和红灯做朋友。”“外卖骑手,已经成为最危险的职业之一”,这一话题多次登上微博热搜。

王师傅在等电梯
身强力壮的年轻外卖员尚且“困在系统中”,腿脚不便的王灿金,面对是加倍的系统压力,自己默默承受。经常有顾客催单,他心急如焚,等电梯的时候更是焦急,不能久站,就把重心放在左腿上。
如果超时了,客户退掉订单,他就得自己买下那一单。
“人家腿好好的,取外卖、送外卖跑着过去,有时还超市罚款。像我这怎么跑,时间都耽误了,最后也就超时了。”
有的时候,他还得满足客户一些额外的要求。有一次,他把外卖送到客户家门口了,接到电话,客户让他给带两盒烟,他又掉头,一步步到小卖部买。

网络图片 | 有顾客要求骑手画小猪佩奇
王灿金心态平和,几乎不会拒绝客户的要求:“一般客户给我打电话要求带东西的,我肯定都给他带到了。”
送完外卖,他才有功夫吃饭,下午给电动车充电。
他的电动车是租了二手的,一个月六百块钱,每天就是骑着这辆小车在车水马龙里冲锋陷阵,和汽车拼速度,跟平台抢时间。
他向大地传媒坊作者回忆往事,一个“最让他坚持不住的时刻”。
那是寒冬腊月的一天,大雪纷飞,他逆着呼啸的烈风骑车,爬上楼梯,好不容易送晚餐。下来发现,车已经被风刮倒,电瓶碎了,箱子里的餐洒了,剩下的订单没法送了。腿脚不利索,硬着头皮推着车去修,在滑溜的雪地上,人和车歪歪扭扭,艰难前行。
然而,超时的外卖要自己买单,自己的生命安全也要自己买单。他说,平台不给买保险,外卖员送餐受伤了平台也不帮助医疗费,自己买个便宜的意外险,算是一点保障。
在路上骑车时,王灿金时刻紧张着,在塞满的车道上见缝插针,在即将变红的交通信号灯前飞驰而过,他心里也明白有多危险。
他庆幸着,至今还没有发生过交通事故。
“外卖平台能否对残疾人骑手的标准宽容点”?
2020年冬至,北京一位43岁的外卖骑手韩伟,在配送了33单外卖后,倒在外卖配送途中。调查判定结果是猝死。但是家属追究工伤保险责任时,饿了么的回应是,平台和韩伟并非劳动关系,出于人道主义,为骑手家属提供2000元的援助,其余由保险公司处理。韩伟在蜂鸟众包上所缴纳的保险,对工作期间猝死这一项的赔偿是3万。
《人物》杂志《外卖骑手,倒在寒冬里》一文报道了此事,揭露出了骑手与外卖平台劳动雇佣关系的现实问题。猝死的外卖员韩伟是一名“众包骑手”,他签署的《蜂鸟众包用户协议》有一项特别提示:“蜂鸟众包仅提供信息撮合服务,您与蜂鸟众包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劳动/雇佣关系。”
专家认为,这种第三方人力资源公司的本质,就是在转移和承担风险,通过层层转嫁,大公司找中等公司,中等公司找小公司,把风险一直往外转移。
2021年1月8日,饿了么发布声明,表示当下众包骑士的保险结构不尽合理,承保金额也依然有所不足,饿了么已与各方紧急商谈,推动改进保障提升和结构优化事宜。

饿了么发布的公告
2021年1月31日,人社部官网公开了对“加大外卖配送员权益保障,维护城市守护者合法权益”提案的回复。
而对于残疾骑手王灿金来说,有一份工作就不容易了,他跟人签了一份入职合同,没有认真看内容,也不懂什么叫“众包”,是不是和第三方签署一类。
他不会去苛求社保,有时候更是对自己与平台的契约模棱两可,把生命交给了运气和命运。
像王灿金一样的残疾外卖骑手,还有很多,一些人的确获得了就业岗位。媒体此前报道,全国超过2000名残障人士在饿了么蜂鸟即配找到了工作机会。
王灿金很羡慕那些人。
他有点自嘲地说:“聋人不容易,他听不见,和客户沟通起来就很麻烦,这个法好啊,让他们也能送外卖了,但是像我们这样走路有毛病的没法啊。”
某大型外卖平台负责人说,“我们从不会拒绝招残障人士,只要考核通过,肯学、肯干,我们都欢迎。”“补给物资、跑单激励、骑士关爱金等,为骑士提供更多暖心津贴。”
据美团公布的《2020年上半年骑手就业报告》显示,目前,美团的骑手总数达到295.2万人。而饿了么蜂鸟即配官网显示的骑手数量则为300万人。
在全国成百上千万外卖骑手中,像王灿金这样未被“津贴”覆盖的残障骑手,究竟还有多少?他们在承受怎样的待遇?

王师傅在商场里步行取餐
“我这一把年纪了,是真的走不快了,哪能拼得过那些年轻人呐,有时候是真不想干了,但是没办法,得挣钱啊,还得继续拼命。日子就这样往前过下去,走一步看一步。”
送餐上楼梯时,王灿金左手抓着扶手,右手拿着手机,手指上勾着外卖餐袋,时不时举起手机,紧张地看一眼是否超时,左脚吃力地迈上一级台阶,撑住后,右脚再慢慢抬上来,因为右腿残疾用不上力气,他只能两步一个台阶。
“每次送到客户家里去,他们一开门取了餐,说句谢谢,就关门了。”送完餐,王灿金默默转身,一步一步地慢慢下楼。
52岁的王灿金,性格开朗,他喜欢北京的气氛。我们在商场遇到他,说和他聊聊,他爽快答应。
他说,自己骑车的时候他还是快乐的,冬日里的大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各种车辆的鸣笛声此起彼伏,他能感受到自己骑车的速度。晚上,他有时还去兼职保安,他不想离开北京这个有30年感情的地方。
王灿金对大地传媒坊作者说,春节他有个愿望。
“外卖平台要能对残疾骑手的标准宽容些就好了。时间限制别那么紧张,待遇和正常人的待遇一样也行,就是一些大型的小区能让我骑车进去,我腿不好,徒步进去一趟,累得都走不动了,这倒不要紧,主要是耽误顾客时间。”
(文中王灿金为化名,感谢王师傅!)
(作者介绍:张鑫雨 中国传媒大学国际传媒教育学院本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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