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妹抢走我的心上人,而我却成了崔家妾室,看到她死期的我嗤笑出声

我爹素负盛名,人皆称其"神机妙算",他推演的卦象从未有过差池。最令京城街巷议论纷纷的往事,要数那场连绵三日的滂沱暴雨中,他竟断言城东陋巷夜半必遭火劫。
四邻街坊皆嗤之以鼻,更有好事者设下赌局,众人争相押注。整条巷子十户人家暗中串通,入夜便熄灭所有灯火,连烛台都藏匿无踪,专等着看这位相术大师出丑。谁料子时更鼓方响,巷尾突然腾起冲天火光——原是某户深闺小姐与情郎暗通款曲,往日都借着檐角灯笼幽会,这日被迫挑灯相聚。忽而夜风骤起,灯笼翻滚坠地,火舌瞬间吞噬了纱帐,待众人手忙脚乱扑灭时,那小姐的清誉早已随青烟飘散。
流言蜚语如附骨之蛆,可这位千金非但未寻衅滋事,反而携重金登门致谢。她跪在爹爹面前叩首:"多亏先生神机妙算,令小女子看清负心人真面目,免遭终身错付。"这便是爹娘的初遇,此后十数载琴瑟和鸣,爹爹竟封卦不再为人占卜。
直至娘亲病逝那日,天降急症夺人性命不过瞬息,药吊子还在炉上咕嘟作响,人已魂归黄泉。弥留之际,她握着我们四姐妹的手,只留下八字箴言:"莫迷机巧,勿困术数。"
家中姊妹三人承袭爹爹衣钵,唯独四妹不通此道。娘亲走后半月,爹爹形如槁木死灰,忽又重开卦摊。十年光阴足以让世人淡忘旧事,他却以更狂放的姿态归来,不仅断人祸福,竟敢妄议生死。我暗自揣度,爹爹怕是存了求死之心。
这五年间,他以无数血淋淋的谶语铸就"神算"威名。当那位身披玄狐大氅的贵客踏进门槛时,爹爹枯槁的指尖已沾满因果。随行者中有黑面侍卫目露精光,有白净宦官步履轻盈,个个如临大敌。
"当今朝堂暗流汹涌,先生可能指认真龙天子?"
四枚铜钱在桌案上叮当作响,爹爹沙哑着嗓子:"紫微星动,当在太子赵澈、丞相崔宋、少将军李玄歌、皇叔赵明承四人之中。"
命运齿轮在此刻重新咬合。五年前娘亲尚在时,爹爹的卦象只为博她一笑。"明日米价几何?""何时落雪?"爹爹总被问得哭笑不得:"何不问些要紧事?"娘亲却拢着暖炉轻笑:"知晓谁主江山能当饭吃?"
而今这番话,却成了灭门之祸。来人竟是微服私访的当今圣上,他要的答案从来只有一个——太子殿下。帝王震怒之下,明家阖府下狱,罪名是"妖言惑众"。
暗无天日的诏狱里,九五之尊亲临审讯。爹爹披头散发蜷缩在草席上,形同枯槁:"臣女承袭血脉,可窥夫婿命格。"皇帝闻言,目光扫过我们四姐妹。
大姐明望春率先开口:"小女善辨人心善恶。"帝王嗤笑:"空口无凭。"二姐明闻夏叩首道:"小女可窥天命寿数。"皇帝来了兴致:"朕之寿元几何?"二姐伏地高呼:"陛下万岁千秋!"
"巧言令色!"帝王骤然变脸,"你说个将死之人与朕瞧瞧!"二姐抬眸环视,指尖突然指向角落:"此人三日内必遭血光!"众人随她所指望去,只见个貌不惊人的侍卫正悄悄摸向靴中暗刃。
说时迟那时快,我抓起地上泥沙掷向刺客面门,趁其闭眼之际夺过御前佩剑,寒光闪过,血溅三尺。这是我首次手染鲜血,虎口被剑刃震得发麻。转身却见四妹竟扑在皇帝怀中,而大姐二姐仍跪在原地。
"你叫明问秋?"帝王擦拭着剑锋上的血渍,"方才如何未卜先知?"我举起渗血的掌心:"小女天赋异禀,但凡目之所及,皆可见其命数。"皇帝将剑尖抵在我喉间:"那朕之终局,你可能见?"
"陛下寿终正寝,得享天年。"
帝王忽将剑锋转向四妹,她踉跄后退时竟撞进皇帝怀中。大姐忙道:"四妹是养女,不通术数。"皇帝却用剑尖挑起她下巴:"凑数的?"四妹颤巍巍站直身子,忽然握住剑锋刺向心口。
"陛下自然不会杀我。"我望着四妹胸口的血花,眼前闪过她日后的惨状——身着凤袍的疯妇挥钗刺喉,却被流矢穿心。此刻皇帝却抽回染血的长剑:"传太医!若救不活她,你们四个都陪葬!"
04
两月后,我与两位姐姐被接入宫闱。听闻四妹的剑伤早已痊愈,如今伴驾左右形影不离,前些日子还与某位宠妃起了龃龉。今上不仅召我们入宫,更将父亲预言中的四位龙子凤孙尽数传召。
金銮殿内,五扇竹影屏风将大殿隔成两重天地。左侧端坐的四位男子尊贵非凡,从左至右依次是少年将军、当朝太子、青年丞相,最右端坐的玄衣男子乃是当今圣上的叔父贤王。
大姐与二姐正低声交谈,我被冷落在旁。这些年她二人始终与我保持着微妙距离,仿佛我是什么不祥之人。
"圣驾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皇帝缓步踏上丹墀。四妹紧随其后,一袭湘水色裙裾逶迤及地,发间明珠步摇轻颤,倒真有几分世家贵女的气度。见我们蜷在屏风后,她提着裙摆小跑而来:"三姐姐!"
我执起她的皓腕假意寒暄,指腹悄然搭上脉门。果然,那日险些穿心而过的剑伤竟已痊愈,连疤痕都未留下。
"陛下特许我与姐姐们先选。"四妹贴近我耳畔,声如蚊蚋,"若让大姐二姐先挑……"
我抽回手打断她:"正该如此。她们选了谁,我们便知谁品性最善、寿数最长。"
四妹却急了:"可剩下的岂非……"
我遥望对面四人:"恶狼未必输家犬,短命鬼又不短我的阳寿。知己知彼,方为上策。"
她仍在踌躇。我知她既想抢先,又苦于无依无凭。
"三姐姐,你帮帮我。"四妹突然跪坐在地,泪珠簌簌而落,"你告诉我,谁将来最尊贵?"
我望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喉头仿佛哽了块炭。天赋使然,我眼中见不到活人,只有四具棺木——
有人悬梁而亡实为饿毙,有人遭人暗算身首异处,有人寿终正寝满宫缟素,有人饮鸩而亡殉葬皇陵。
更荒谬的是,我总在他们的死期现身。
"选崔丞相。"我咬咬牙,终是吐出四字。
话音未落,四妹已敛尽泪光,冷声道:"姐姐当我是三岁孩童?"她起身抓起托盘中的玉佩,径直走向李玄歌。
两名宫娥适时拦住我:"圣上口谕,四姑娘可随时先选。"
原来方才种种,不过是场戏。
李玄歌见四妹袅袅而来,面色骤变,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我望着他泛白的指节,想起城东荒宅初见——那年我十岁,为捉逃逸的鹦哥翻墙而过,正撞见他飞身擒鸟的矫健身姿。
后来夏至游湖,他驾舟穿荷而来,折下第一朵并蒂莲赠我。若非四妹横插一脚,我本该选他。
"被选中者亦可再选。"太子突然执盏轻笑。
我知他意在招揽。父亲死后,我们姐妹便是世上最后的相术师,若得我相助……
李玄歌猛地撞翻案几,我闭眼深吸口气,终是将玉佩放在崔宋案前。
崔宋执杯的手顿了顿,仍是接过了信物。
皇帝金口玉言,赐婚诏书随即颁下:大姐与二姐封作太子、贤王嫔妃,四妹成了将军夫人,我则被抬进相府为妾。
宫门处,李玄歌拦住我的去路。
"问秋,今日之事非我所愿。"他眼眶泛红,"即便娶了她,我也……"
"少将军慎言。"我垂眸避开他灼灼目光,"你我各有婚约,莫再提儿女私情。"
四妹从阴影中踱出,发间金步摇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三姐姐若舍不得,共事一夫也无妨。横竖我要的从来不是人,而是日后的凤冠。"
我望着她眼底的野心,忽觉陌生。
当夜,相府烛火通明。
崔宋与发妻杨蘅成婚三载,鹣鲽情深,府中连个通房丫头都无。皇帝特赐十日婚假,他却只在新房静坐半盏茶便欲离去。
"听闻明姑娘能预知死期?"崔宋忽地开口。
我望着他眉间隐忧,知他终究介怀:"大人若想知晓,妾身直言便是。"
茶烟袅袅中,我窥见那抹血色——他手持长剑立于血泊,背后忽有寒光乍现。
"大人会遭刀剑穿心而亡。"我攥紧帕子,"且是遭亲近之人暗算。"
崔宋手中茶盏猛地一颤,茶水溅在锦袍上洇出深色痕迹。他喃喃重复着"亲近之人",忽地起身望向窗外:"可我从未觊觎皇权,只想与阿蘅白首偕老。"
余下九日,他再未踏足我院。
我乐得清闲,日日在府中闲逛,直至撞见主母杨蘅。
盛国公独女伏案疾书,蜜蜡镯子在腕间叮当作响。我望着她眉眼,恍惚见火光冲天而起,她浑身是血仍死死攥着信笺,将镯子往我怀中塞去……
"明三姑娘?"清凌凌的嗓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忙敛衽行礼,抬眼正对上她探究的目光。这位相府主母,怕是不似表面那般柔弱。
06
杨蘅生得温婉端庄,举手投足间尽显名门风范,与我初见便如故友重逢般相谈甚洽。
她赠予我一匣南海明珠,言辞恳切地解释崔宋纳我为妾后的疏离:"三姑娘莫要介怀,夫君素来敬我护我,绝非有意冷落。妾身听闻姑娘早有倾心之人,这般情形倒也不算委屈了姑娘。"
我闻言微怔,她执起我素手轻笑:"在这府邸唤夫人太过生分,三姑娘若不嫌弃,往后唤我阿蘅可好?"
自那日剖心相谈后,杨蘅待我愈发亲厚,日日差人送来精致茶点,邀我同席用膳。偶有几次撞见崔宋在旁作陪,我便识趣地悄然告退,倒也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十日后随崔宋入宫觐见,恰巧遇见另外三对夫妻。大姐与贤王执手同行宛如璧人,二姐伴在太子身侧俨然臣子,我与崔宋虽同乘一车却形同陌路,唯有李玄歌夫妇剑拔弩张,四妹眼底淬毒的模样教人胆寒。
金銮殿上皇帝例行问安后,便将诸位郎君遣出,独留我们四姐妹问话:"可曾算出真龙天子所属?"
为保性命,我们四人心照不宣,皆称所选之人方是真命。皇帝闻言勃然大怒,茶盏摔得震天响,咳喘着倚在龙椅上喝令我们退下。待缓过气来,却独留我与四妹在殿内。
"你们姐妹倒有意思。"帝王踱步至四妹跟前,忽然将茶盏砸在她脚边,碎瓷迸溅划破她娇嫩面颊,"朕倒要听听,明问秋当日想选的究竟是谁?"
我垂眸恭立:"陛下明鉴,臣女当日确对四妹提及崔相,宫中侍从皆可作证。"
四妹以帕拭血,目光灼灼:"陛下明察!她定是诓骗于我,分明属意李将军!"
"陛下若疑心相术师妄言,"我抬首直视天颜,"从我父女口中说出的任何占卜,皆不可信。"
"放肆!"皇帝怒极反笑,"你们当日……"
"陛下!"四妹突然截断话头,以额触地噤若寒蝉。我见她脖颈间血痕蜿蜒,恍然想起那日诏狱中,皇帝也曾这般扼住她咽喉。
帝王挥退四妹,踱至我身前:"诏狱中朕便知你姐妹藏私。朕且问你,究竟能活几何?"
我望着飘至脚边的染血帕子,缓缓直起身:"陛下若想听真话,总该给出些诚意。"
"你要什么?"
"臣女但求知晓四妹怪病缘由。"
皇帝神色微松:"她心脏异于常人,生在咽喉下方三寸处。那日太医剖胸验伤,方知此等奇事。"
我指尖抚过脖颈,忽觉寒意刺骨——原来那日手持金钗取她性命的,当真是我。
"现在该你了。"帝王目光如炬。
我竖掌对天:"以亡母在天之灵起誓,绝无半句虚言……"
出殿时李玄歌候在回廊,见我便迎上前:"可曾受惊?"
我摇头示意无恙,却见崔宋在不远处驻足等候,大姐二姐亦未离去。内侍匆匆来报,道是四妹留宿宫中。
李玄歌随我登上马车,忽然从食盒取出芙蓉糕:"我与明借冬不过是表面夫妻。"
我拈起糕点轻笑:"少将军说笑了,四妹可是陛下亲指的将军夫人。"
"待家父回京,我定要请旨和离。"他急切表明心迹,又试探着伸出手掌,"三姑娘可能为我卜命?"
我将糕点含在口中,含糊道:"我不精手相,但见将军仪表堂堂,定是福泽深厚之人。"
他眸光骤亮:"家父曾请高人相看,说我……"
"命格有软硬之分。"我正色打断,"命格强硬者如磐石,易被相术勘破;命格柔弱者如流水,反而难以捉摸。"
"那亲近之人呢?"
"血脉至亲或结发夫妻,自是另一番光景。"我贴近他耳畔,温热气息拂过他耳垂,"相术师若与所测之人日日相对,或能改写天命。"
他耳尖泛红,我却已退回原位,掀起车帘望着街景轻叹:"少将军走错路了。"
"特意绕道经过旧宅。"他忽然握住我手腕,"十九年前李府老宅那场大火,你可还记得?"
马车骤停,我跌入他怀中。他慌忙松手退开,耳尖红得能滴血。外间传来侍卫禀报:"是太子侧妃车驾。"
茶楼雅间内,二姐端坐烹茶,暗室却传来太子清冷嗓音:"听说父皇时日无多,孤想知晓究竟是谁胆敢弑君。"
我轻啜茶汤,指尖摩挲着杯沿:"是殿下亲手下的毒。"
赵澈执杯的手陡然收紧,指节泛白:"不可能!孤怎会……"
"殿下赈灾时连坐骑都宰了充饥。"我抬眸直视他眼底,"那马肉可还香甜?"
暗室烛火骤然摇曳,他猛地掷碎茶盏:"放肆!父皇待我恩重如山!"
我起身整理衣袍:"殿下若成大事,我必鞍前马后。"
08
离开暗室后,我见到了二姐。
明闻夏临窗而坐,侧目看我,冷冷道:「我知道你不会有事。」
「姐姐说这话,真令人伤心。」
她没再搭话。
我自顾自地坐下来,喝了她一盏茶。
「我知道,你和大姐从小就对我不喜,好在我也冷情,就愿你们照顾好自己吧。」
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总归不会太平。
半月后,是中秋,崔宋要带杨蘅入宫见堂姐,崔贵妃。
我正坐在亭子边,百无聊赖地喂鲤鱼。
杨蘅见我无所事事,就要拉我同去。
崔宋不赞同:「上次是陛下旨意,她是妾室,不宜入宫。」
「问秋又不是妾,有名无实。」
杨蘅紧紧拉着我的手,替我和崔宋争论起来。
崔宋按了按眉心,轻轻叹气,无奈看向杨蘅,最后还是依了她的意思。
崔宋和杨蘅并排坐着。
杨蘅说话随心所欲,崔宋都耐心应着,句句都不冷落。
我坐在门边,离他们远远的,盯着晃动的缰绳,一下又一下,打起了瞌睡。
马车抵达宫门时,我刚好被晃醒了。
崔宋经过我身旁时,下车之前,淡淡地扫我一眼,蓦地抬手,指了指我。
我怔愣,下意识去看杨蘅。
她已经坐过来了,拿出脂粉盒,轻轻拍着我的额头。
那里枕出一块红印了。
「可是府中孤寂,你睡得不好?」杨蘅随意道。
「不是。」是我心事多烦忧。
八月,崔贵妃宫里就烧了火笼,她依偎在软榻上,肌肤胜雪,双手抱着袖炉,膝上盖着毯子,似乎极其畏寒。
崔宋和杨蘅坐着,我立在他们身后,悄悄看向崔贵妃。
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平躺在床上,双手搭在腰间,唇角缓缓溢出黑血,顺着下巴滑到颈侧。
她忽地抬眼看我:「你是明氏?」
我吓了一跳,立刻跪了下来。
崔宋回头看我,轻轻抬手,让我起来。
「堂姐,她是陛下赐的贵妾。」
崔贵妃并未计较,拢了拢毯子,接过添炭的袖炉,轻轻叹气:
「相术师?本宫碰到过她那位妹妹,容貌倒好,将军夫人……倒是可惜了李玄歌。」
我静静立在原地。
若是我母亲还活着,与崔贵妃年纪相仿。
「贵妃娘娘,我不只会相术,还略通岐黄之术。娘娘肌肤雪白,又如此畏寒,像是中毒之状。」
「砰」的一声。
崔贵妃失手跌碎了袖炉。
崔宋带我们匆匆回府。
半月后,阖宫惊动,崔贵妃查出了中毒,那毒中得很深,有经年之久,又极为罕见,名为雪怜衣,并不致人死亡,只令人体虚不孕。
而更绝的是,能侵染枕边人。
皇帝气急攻心,连夜密召太医,又下令锁宫彻查。
又过了一月,查出下毒者是先皇后,太子生母所为。甚至十几年前,崔贵妃生出的小公主,出生就没有心跳,也是因为此毒导致。后宫前朝人人怀疑,皇帝多年无所出,是不是因此……
我以为事已至此,崔贵妃不会再中毒而亡了。
却没想到,三日后,崔贵妃因伤及龙体,深感内疚,服毒自尽。
宫人来报丧时,还带来了一枚罕见的玉锁。
是崔贵妃指明送给我的谢礼。
「这是堂姐当年为小公主打造的周岁礼。」
崔宋换上了缟素,经过我身旁,步步往上,跪在灵堂前。
我换过丧服,过去陪跪。
崔宋在丧盆里烧纸,火光映得他脸色发红。
「你知道,是吗?」
我无话可说。
我以为是中毒,怎知她是服毒……
「我是好心……」
「你若是不说,只怕她不会死得这样快!」
崔宋猛地站起身来,劈头盖脸地砸下金银箔纸,砸得我躲闪不及,脸上刺痛发烫。
我抬起头来,瞪着崔宋。
他居然敢对我动手。
吊唁的宾客都看过来。
09
杨蘅推开应酬的人,把我拉到怀里,用宽袖挡住我的脸,带到了后面厢房。
「他的性子向来如此。」杨蘅替我上药,「崔贵妃之死,将他送到风口浪尖,他不愿卷入党争。」
我冷冷道:「那他该辞官。」
杨蘅忍不住笑出了声,顾及起贵妃新丧,又捂住了唇:
「你别同他计较。世上哪有一家人,同夫君计较对错的呢?」
我推开她的手:
「他是你的夫君,并非我的。」
杨蘅笑了笑,把药放到我手心:
「这样啊?那要是李玄歌呢?」
「他不会对我动手的。」
杨蘅让我好好休息,不用出来治丧了。
当晚,崔宋过来看我。
这应当是我入府三个月以来,他第二次到我的院子里来。
门框被叩响两声。
「今日之事,我非有意。」
我靠坐在窗榻,手里握着书卷,未曾出声搭理他。
「你应当知道,相术应验,如此凶猛,我是心有余悸。」
我干脆放下书卷,望向那道身影:
「崔大人,当日是你要问的,我说了实话,却令你不悦。你何必忧心呢?贵妃服毒,是为给小公主报仇,说不定你将来身死,也是为深爱之人呢。」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沉默地转身离开。
崔贵妃陪伴皇帝二十载,盛宠近十年,虽未诞下子嗣,但死得轰轰烈烈。
皇帝来不及怨她,追封她为皇后。
至于先皇后,她早已死去多年,皇帝只能迁怒到太子身上。加之我曾告诉他,终有一日,太子会下毒害他。
皇帝经过此事,更信了两分。
听闻东宫被重兵把守,不许任何人出入探望。
贤王赵明承率众臣子长跪殿外,为太子殿下求情,也未能打动皇帝。
赵明承来找过崔宋,连门也没得进来。
那时崔宋已经称病,半月不上朝了。
大姐过府来找我:
「我不是为太子来求情,只是你二姐也被关在东宫。」
我正在插花,无所谓道:「大姐,你信我,她不会死的。」
她猛地抽走我手里的长条蔷薇:
「明问秋,她是你亲姐姐。」
指尖被花刺剌出血来,血珠刚要冒出来,被我指尖碾碎:
「大姐,你能辨人善恶,你看我呢?」
我打量着她的表情。
「你和二姐冷待我多年,不就因为我是恶人吗?当我不明白?怎么用人时,又求到我这里了?」
明望春转身就走。
我也想不通,善恶如何划分。
不过大姐有此天赋,就能做到亲善贤,远小人,就连我们四个的赐婚,也只有她和贤王称得上夫妻,日子过得顺心如意。
对于东宫来说,这是个困厄的冬天。
崔府倒是温馨热闹起来,崔宋借着贵妃之事,一个月有半个月称病在家,陪着杨蘅玩起了纸阁焚香。
狭小的纸阁内,铺着温暖的地毯。
我们三人坐在里面,杨蘅隔火煎沉香,无比专注,崔宋从身后虚环着她,不时指点一二,香气盈满于室。
我守着茶炉,昏昏欲睡,团扇都握不住了,从手心往前栽落下去。
崔宋用手接住了扇柄,放到我面前的桌上。
杨蘅回头,提议道:「不如邀李将军过府?」
我坐直了身子。
崔宋同意了。
李玄歌来时,落雪初霁,他抱了大束梅花,过来送给我。
我和李玄歌在庭院堆雪人,往上面插满艳丽的红梅。
崔宋和杨蘅围坐在纸阁,烟燥气和香气缓缓溢出。
只是雪人堆得如坟茔,我们二人相顾无言,又动手去推平。
那厢杨蘅被炭火燎到发尾,拉着崔宋跑到了屋外。
四人相视皆笑。
画完九九消寒图的那天,卧病三年的东宫太子妃撒手人寰了。
太子妃身份贵重,和杨蘅不相上下,也是闺中的手帕交,为给太子妃办丧仪,东宫的禁令也就不解而解了。
杨蘅带我去吊丧。
东宫服侍的宫人不少,但有名分的主子,如良娣、选侍却没几个,实在是反常。
二姐嫁过来才半年,都要出来应酬宾客。
杨蘅望着太子妃的画像出神:
「当年她还没病下时,我常来东宫看她。后来……少了许多人,她就彻底病了。」
我用手帕捂住她的嘴。
杨蘅被我带上了马车。
她还在恍惚中:
「问秋,太子伪善,你觉得夫君能成吗?」
我犹豫片刻:「你说过的,他的性子……他对天下不感兴趣。」
杨蘅点点头,不再说起这话了。
只是无端转着手腕的镯子。
10
自开春以来,太子暗中插手京城官员任命事宜,无论大小,哪怕只是府衙文吏,都能见到他的手笔。
他也不选自己人,而是今日上任,不到半月就死的人。
一时间,除了从前的旧臣,新上任的官员,履职三个月,都算是老人了。
京城官员班底流动极大。
皇帝刚开始未曾察觉,将担子重重地压给了吏部。
千古一遇的吏治难题,吏部近百号人,足足三个半月没休假,换了两任老大,直到第三任老大请教了东宫,才得以解决。
太子悄然接手吏部。
据崔宋说,太子身边的随从,瞧着像是我二姐。
又过一月,太子和贤王反目。
是为了东宫封锁期间,当时皇帝暴怒之下,仅凭口谕,就把太子的御林军虎符给了贤王。
如今太子硬逼贤王交还出来,贤王是真心扶持太子的,但觉得他近来动作激进,有一言堂之势,坚决不肯交还。
再加上明望春从中挑拨,劝说贤王远离太子……
迎来了一个政治的春天。
我望着抽出绿芽的新树,突然想起一件事,皇帝是不是活不了几天了?
怪不得赵澈急着要回御林军。
天下要乱了,军队是最要紧的。
这一晚,崔宋过来看我。
他自顾自地进门,坐到窗下的暖榻,拿过我的绣绷细看。
「这半月来,阿蘅的家书比去年还多。」
据崔宋说,盛国公年近古稀,野心不老,偏偏只生了杨蘅一个,还在杨蘅定亲前,暗中请过大师相面,说杨蘅有公主命。
崔宋娶了杨蘅后,被西南杨家架起来了。
我从他手里抽走绣绷:
「你若是还有很多话,就回去和她说,和我说有什么用呢?」
崔宋手中空了,抬眸看我,站了起来:
「不必说了,我会断了她和盛国公的联系。」
我不置可否,送他出去。
到门口,他侧目看我:「近来可和李玄歌往来?」
我想了想:「他家怕是比杨家更忙。」
崔宋站在我身旁,低头轻笑出了声。
翌日,我去见杨蘅,她染了风寒,就没有见我。
三月初七,皇帝过寿,宫里的人让我也去,还要备礼。
我和杨蘅坐一辆马车,崔宋另坐了一辆马车。
杨蘅盯着他走远,放下了车帘,声音失落:
「因我父亲的缘故,他看见我就烦。」
我不会安慰人:
「你也不是第一天有这个父亲。」
杨蘅怔愣地看我,眼圈泛红,伏到我肩上就哭,不知不觉哭到睡着了。
天子寿诞,不过半年光景,皇帝的脸色看起来更差了。
我见到了大姐和贤王。
前贤王妃于上月病逝,大姐与贤王感情和睦,已被抬为王妃了。
太子独自赴宴,听闻二姐病了,也不知是真病还是假病,只见太子招待几位武将家眷,席间还流露出太子纳妃的话头。
中途,我去殿后更衣,正巧碰到偏僻假山前,大姐和太子擦肩而过。
我提醒大姐:「太子心机颇深,你如今是贤王妃,生性纯善,和他来往只怕吃亏。」
「我数月未曾见过闻夏了,即便是去东宫,也总被人拦下……」
明望春反问我:「你要我独善其身?」
我隔着屏风看她半晌:
「你不独善其身?那当初你该叫她别选太子,最怕恶人长命。」
我扔下这句话,很快就归席,连她说了什么,都没有听见。
崔宋正在站着等我,说是内侍官要我和他换到前面座席。
当日赐婚的贤王和太子本就在前席,李玄歌因四妹缘故,也设在前席,就差我和崔宋了。
但如此一来,杨蘅就落单了。
「你留下陪阿蘅吧。陛下要见的,不过是我。」
崔宋却道:「到底是帝王庆寿,我们原是他赐婚,出双入对,更添喜头。」
正在这时,杨蘅不慎打翻碗,汤汁沿着手背浇在小臂上,发出嘈杂声响。
我把她拉到了怀里:「没事吧?」
崔宋取出帕子递给她:「还好席面都是冷的。」
杨蘅低头不言,接过帕子去擦手,将手指捋得根根发红,又去褪蜜蜡黄的镯子。
「这镯子贵重,不能碰水。」
内侍官过来催促崔宋。
崔宋劝我和他先过去,之后他再回来陪杨蘅。
杨蘅站在那里褪镯子,却怎么也褪不下,像是在和谁较劲,急得脸色通红,额头沁出细汗。
我若有所思。
我让崔宋先等等,握住阿蘅的手腕,替她顺了下来。
她的脉象,很好。
我垂下眼,语气淡淡:「阿蘅,你是不是丰盈了?」
杨蘅缓缓转身,看向崔宋:
「我怀孕了。」
11
崔宋愣住了。
杨蘅就这么看着他,叫住身旁的宫人,说自己身体不适,让去传太医。
崔宋没来得及阻拦。
当夜,杨蘅有喜的消息,传遍六宫,传出了京城。
我独自去了前席入座。
没过多久,开始祝寿献礼。
太子送的是万民祝愿书,贤王送的是万寿围屏,崔宋送的是前朝大家的字画,我送了一只通体血红的鹦哥。
到了李玄歌时,他送的是两匹汗血宝马,自北疆千里而来。
礼重,北疆军的忠心更重。
四妹送的是无名氏的舐犊情深图。
李玄歌明显是毫不知情。
全场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皇帝望着那图潸然泪下,太子跪行数十步,用衣袖替皇帝拭泪,诚恳认错,痛哭了好一会儿。
天家父子,重修旧好。
李玄歌见我独坐,来我席上敬酒:
「她又发的哪门子疯……无端献画,给太子送个人情。」
我抬手,与他碰杯:
「你的礼更好。我刚看到了,那两匹马可抵万金。汗血宝马本就世上难寻,又从北疆运到京城,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李玄歌闻言敛眸,喝尽杯中酒,另起了话头:
「等席散了,我送你回去。」
我点点头,崔宋和杨蘅回去得仓促,未必给我留了马车。
高台上,皇帝起身离席,刚走了两步,突然往后摔进椅子里,眼睛睁着,口不能言,似有中风之兆。
全场震惊慌乱。
太子抱起皇帝,匆匆离去,四妹也跟着离开。
宫城落锁。
殿门紧闭。
内宴的几十人,除了皇亲国戚,就是高官重臣,都被关在了殿内。
侍卫领着太医们进来,逐个查验食物,解衣散发搜身,折腾整夜,没一个人合眼,但搜查毫无所获。
次日正午,记下名字,按了手印,被放了出来。
宫门口挤满了各府的马车。
李玄歌将披风拢在我肩上,关切地揽着我,让我坐他的马车回去。
我正准备过去,却被人叫住:
「秋夫人。」
我和李玄歌都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崔府下人对我的称谓。
崔府的马车停得离宫门很近,应该是昨夜就留下的。
我转而上了崔府的车。
本以为是空车,没想到崔宋坐在里面,只他一人。
「大人,这是?」
崔宋盯着我:「出来透透气。」
我坐在门边,一路无言。本就困得要命,却不得安眠。
皇帝一病不起,太子昼夜侍疾,朝政由贤王几个人支撑着,但也近乎停滞了。
天下将变。
就连崔府的天也在变。
杨蘅有孕的消息,传到了西南。
盛国公秘密整军,筹备入京,反太子。
崔宋每日要见许多人,杨家、崔家、宋家……但就是不去见杨蘅。
她怀着孩子,等在廊下半天,就被打发走了。
暮色时分,我在窗前喂鹦哥,崔宋站在廊下门侧,不知观看了多久。
「这和你送礼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顿了顿:「红血鹦鹉,都是双生胎。不过鹦鹉养双是大忌,所以只送了一只进宫。」
崔宋不甚在意:
「你家的相术,从未错过吗?」
看在杨蘅的面子上,我愿意指点下他:
「大人,听过我父亲断定城东失火的事吗?」
崔宋:「有所耳闻。」
「预言一旦说出来,就成了因果的一环,人越是想逃避,反而越会着道。」我放下银勺,回头去看他,意味深长,「但最终只有人的本心,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崔宋坐了下来,似在沉思:
「你是说,我什么都不管?如今朝中形势,一触即发,想当纯臣,也难免不会……」
「大人可以辞官,带着杨蘅母子回到西南,生下孩子送给盛国公,你和阿蘅归隐田园。」
他坐在那里,沉默良久。
天渐渐黑了,院子里各处点起灯来,崔宋却要留下来过夜:
「我去见阿蘅,总是觉得心累。倒是在你这里,心绪安定几分。」
我默默地盯着他,扯了扯唇,心里只觉得好笑。
崔宋见我在笑,兀自弯唇,环顾室内,相中了窗边的软榻:「我就睡那儿。」
「大人自便吧。」
我指向鹦哥前方的那扇窗:「别关窗,我睡觉不喜关窗。」
几个月来,崔宋在我这里留宿了七八回。
以至于这段日子,我去见杨蘅,都被她拒之门外,连她身边的下人,也在暗地频频议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