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学、抑郁、摆烂的孩子怎么了?专业心理咨询师来支招!

2月15日,长期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心理咨询师陈瑜老师,携新书《少年厌学》做客东方甄选App直播间,与主播蓓蓓一起讨论在教育内卷的大环境下,我们该如何帮助和理解厌学的孩子们。

在竞争激烈的当下,孩子们的心理压力已经远超我们的想象,厌学、焦虑、抑郁……这些心理问题的严重程度甚至触目惊心,许多家庭也正在面临孩子厌学、沉迷游戏、抗拒交流等等问题。

在东方甄选App直播间,陈瑜老师和东方甄选主播蓓蓓一起探讨了许多孩子的心理困境。两位直播间中的家长朋友现场连线陈瑜老师,分享了他们的困惑,也收获了陈老师富有针对性的建议。

如何理解孩子,帮助孩子?希望这次访谈能帮助到正在为孩子心理、学习等状况苦恼的更多家长,让我们共同为孩子搭建起快乐成长的桥梁。

以下为访谈全程回放,欢迎点击收看!

访谈全程视频| 陈瑜老师对话主播蓓蓓(上)

访谈全程视频| 陈瑜老师对话主播蓓蓓(下)

访谈文字实录

为什么我们要关注“问题少年”?

蓓蓓:《少年厌学》这本书其实是您之前的访谈案例。您咨询了近千个家庭,深度访谈了近百个家庭。书中这12个家庭,如何成为这本《少年厌学》的案例的?

陈瑜:《少年厌学》这本书是跟厌学主题有关。在选择案例的时候,一来是侧重它的代表性:这些孩子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有不同的学龄段,有不同的性别,以及遍布全国不同的省市,既有一线城市,也有一些乡镇的孩子,所以它具有极强的典型性。

二来是这些孩子学习的能力不同:既有一些学霸类型的孩子,也有一些学习困难的小孩。在同样的教育形式下,他们展现出不同的问题,我觉得这是值得很多家长去思索,甚至可以去对号入座的。

在这个过程当中,我还看到了孩子们的不同阶段。有一些孩子在厌学的初期,只是说“我不是很想上学了”;有一些孩子已经在休学的阶段,可能在家已经有一两年了;还有一些孩子在慢慢走向复学。

我想通过这样的访谈,把整个历程描述、透露出来,使得家长知道在不同的阶段里,孩子们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需要怎样的帮助,我们该怎么做。我从这几个维度出发,选了这12个例子。

蓓蓓:《少年厌学》其实给三类朋友带来非常多的帮助:第一个是厌学的孩子,第二个是厌学孩子的家庭,第三个是与厌学孩子相关的学校老师和同学。您觉得这三类人,分别能从您这本书中汲取到哪些营养、知识呢?

陈瑜:我觉得不同的身份都能在这本书里获取养料。说到孩子,非常重要的是看了这些书之后,孩子会觉得原来我不孤单,不是我一个人面临了厌学的问题。它几乎是全景化的,不是个体化的,是一个教育层面的问题,甚至是一个时代层面的问题,我认为让孩子觉得不是自己一个人遭遇厌学问题,能够给他们相应的慰藉。

第二方面,我觉得孩子能够在这本书里,看到那些走出困境的孩子们的一些通道,以及他们对资源的抓取方式,孩子自己也可以去想一想我到底该怎么走出这个困境,所以可以给到他们一些启发。

还有我觉得很重要的一个点:这是连环的。那些孩子厌学的时候看这本书,当他们走出这个阶段的时候会来找我,告诉我他们为什么看了这本书,发生了什么,又怎样走出来的。通过分享自己的故事,他们又成为了这些案例的贡献者,这可以给孩子们更大的力量,是可以做一些自我整合的。

至于家长,我觉得更有必要读这本书。因为很多家长都会反映,自己完全不知道孩子在想什么,既敲不开他的房门,也打不开他的心门当家长跟孩子的沟通是隔绝状态的时候,是谈不上帮助的,因为家长不知道他真实的问题在哪里。

这本书里呈现了种种问题,家长可以借自家孩子的情形和这些孩子的状况进行对照,给家长们一些真实问题的抓手,甚至这本书也可以成为家长跟孩子对话的通道和桥梁。很多家长很聪明,把这本书放在客厅,代表自己在看。孩子会翻这本书,翻完之后会和家长说这个人跟自己的情况很像,这就打开了一个对话的开关。我觉得这特别重要。

说到老师,这本书里有校园的部分,跟同学关系、师生关系有关,我也希望老师能在这本书里看到孩子厌学的师源性伤害问题。我们重新来反思自己的教育,包括理念和方法,从而能够更好地提供校园环境,把孩子们吸引过来。

孩子心理疾病的严重程度

触目惊心

蓓蓓:这两年,我们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出现了一些心理障碍或问题。这里有一组数据,2022年国民抑郁症蓝皮书指出:我国18岁以下的抑郁症患者占总患病人数的30%,也就是未成年人占总发病人数的30%。而在这30%的人里面,有50%是在校学生。青少年的抑郁症患病率达15%,也接近了成年抑郁症的患病率。

陈瑜老师,您在实际访谈的过程当中,觉得这个数字是真实的吗?

陈瑜:从一线咨询的角度来说,我是有非常真实的体感的。孩子抑郁、焦虑、有心理疾病的年龄段在不断低龄化。

以前咨询我们厌学问题的,更多是初二以上的孩子,因为他们的学业压力变大,青春期有自我意识,包括和家庭的一些亲子关系可能会有很多冲突。

但是这几年,我们看到越来越多五六年级的小学生也受不了了,甚至一年级的孩子都被带来做咨询,跟我们说不要读书了。因为学校管理教育时长的过度拉长,或者老师对待孩子更为严苛的教学方式,使孩子早早就受不了了。厌学伴随而来的心理问题,它是全年龄段的。

第二个也是肉眼可见的,以前我们的咨询可能还会有一些波峰、波谷:每学期开学、期中考试、中高考阶段的咨询量会往上走,因为那个时候孩子可能有一种要被检阅的感觉,很多孩子有考试焦虑。如今我们可以看到,从开学开始,咨询量又开始攀升了。

第三,孩子心理疾病的严重程度很高。以前我们会说有些不开心,有些焦虑,有些抑郁,但现在有那么多的孩子在自残。我采访的150个孩子里,其中有将近10个孩子是实施过自杀行为的:吞药、割腕,甚至跳楼。十来岁的生命就对世界厌弃到这个程度,我们作为成年人是要反思的,到底给他们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使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无望了?低龄化、全时段和心理疾病的严重程度,都体现出了这些数据背后的真实状况。

蓓蓓:这样的数据其实更让人觉得触目惊心。我们根本不能责怪孩子,因为他们是最直接的受害者,同时他们也在真实地遭受着这样的痛苦。

陈瑜:是的,我觉得他们是真正意义上在遭罪的。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么多的访谈?很多人也会说,“你听这些故事会不会难过呀?”我想说,我们真的不能回避这些事情,得去看看孩子在怎样的处境里,他们在遭受怎样的痛苦,以及我们看到他们的自救和涅槃,我们应该怎样为他们搭建一些支持系统。这是这件事情的根本所在。

你只管把书读好,其他交给我们

千万别这么说!

蓓蓓:接下来我们正式聊一聊厌学的问题。在孩子说自己不想上学的背后,厌学的真实原因可能是什么呢?

陈瑜:我会把厌学分成三个板块和五个原因。

第一个板块是学业压力。毫无疑问,这一代孩子面临的学业压力是空前的,无论是学业的繁重程度,还是竞争的激烈程度,都是压垮他们的比较核心的原因。第二个板块是家庭关系。第三个板块是学校的人际关系。

这些原因都是跟关系有关。我甚至觉得孩子面临这样的学业压力也不至于被打垮,他们厌恶的是伴随学习而恶化的关系,这是真正让他们受不了的。

比如师生关系,我刚才提到了很多师源性伤害,老师在这样的教育形势下背负了很多的KPI,就会使得他们的理念和动作有很多变形。当这些焦虑最后像水流一样流到孩子身上的时候,孩子就成了遭受压力的容器,到最后孩子就被瓦解了。

三个板块、五大原因,几乎涵盖了绝大部分孩子厌学的情况,而家长要注意的是,这五大原因它内在是互相勾连的,错综地交杂在一起。

蓓蓓:如果在孩子找您咨询的过程中,您发现这个孩子因为没有同学、没有朋友而不愿意去学校,您会怎么开导呢?

陈瑜:回答您这个问题之前,我把朋友的这个问题再往深说一下。孩子没有朋友,有几个信号大家要注意。首先是孩子回来告诉你,自己在学校基本上形单影只,就是这个孩子下课是没有人说话的,吃饭也是一个人,有时候一些小组作业或者体育分组活动,他经常是那个被落下的人。

蓓蓓:感觉到被孤立了。

陈瑜:包括节假日有一些同学呼朋唤友出去,但是你的孩子从来没有人邀约,这个情况就证明他可能在学校里是有社交问题的,社交问题会严重影响到他的学习状态,他的成绩也会因此而下降。

很多孩子的爸爸妈妈不当回事儿,但是孩子会告诉咨询师,自己几乎没有办法踏进那个班,坐在那里的每一刻都如坐针毡。你想一想,如果你去上班,你周边所有的同事都不搭理你,你在那里能好好地上八小时吗?

很多父母会说,你去学校是为了读书,不是去交朋友的。还有家长会说没事,你现在是初中,你到高中,或者你进了好大学,你能够结交到更好的、更高质量的朋友,到那个时候再说。但这都不能解决孩子的困扰,因为这个困扰是当下的。

所以,为什么这样的孩子越来越多,社交问题越来越严重?往前推一推,有几个点我们是可以去抓的。

首先,要给孩子玩的时间。群体游戏是锻炼社交能力的,有很多家长从幼儿园开始给孩子塞不同的兴趣班,孩子不会和人相处,不会妥协,不会合作,在后期会生发出很多弊端。

孩子的人际关系基本是家庭关系的外化,我们可以看到孩子在人际关系里,沿袭了爸爸妈妈在人际相处当中的一些模式。很多孩子在高竞争的环境下,会被教育说你要去提防别人,你要去保有自己的优势。

我之前采访一个初三的孩子,他说中考前开学的第一天,分管教育的副校长到全年级来巡视,跟每个班级的孩子说,从今天开始,坐在你身边的同学不再是你的同学,他们是你中考考场上的敌人。在这样的环境下,是不利于交友的。

即便我们无法改变学校的环境,但从家长的角度出发,我们不要再去强化这些竞争了。不要说“你的闺蜜今天又比你考高3分”“为什么你的兄弟可以当大队长,你当不了”,这都是极其破坏友谊的。另外,现在的电子产品、虚拟空间,很多孩子的确是在虚拟的空间里游刃有余,一到线下就不知道怎么去跟人说话。这些也是如今孩子社交问题的困扰。

所以,要从家长的角度反思家庭关系、为孩子创造交友环境,降低竞争意识,都是有助于孩子去构建人际关系的方法。

蓓蓓:如果孩子交不到朋友,除了不想上学,还会有其他更深远的影响吗?

陈瑜:人际关系是一环扣一环的。如果在校园阶段,人际关系上发生的一些困扰没有得到解决,未来一定会影响到他职场上的人际关系,同时也会影响到他的亲密关系,继而影响到他的亲子关系。

我觉得关系是给人带来幸福感的一个重要要素。很多孩子的确很擅长考试,但是不会做人,当你拿着名校的毕业证书来到职场的时候,你依然会觉得他是一个不够健全的人。他整个心智没有被塑造好,无论是他沟通的能力、解决问题的能力和与世界打交道的能力,都没有被培养过。这样的人,我不认为只靠他的名校文凭就能够敲开职场的门。

还有一个很关键的点,我也想提醒很多家长,为什么很多大学毕业生也会躺平在家里?就是因为当他不是以一个完整的人的形态到职场上面试应聘时,是会遭到很大的打击的。他退缩回来之后,你作为家长又觉得他已经20多岁了,为什么还不像一个大人?因为,建构他成长的那些要素,在他20多岁之前没有生长出来。所以他是一个大人,但是他整个能力层面还是非常弱的。

我觉得教书育人也好,家庭教育也好,一定要把“育人”这个部分重视起来,否则以后要吃大苦头。

蓓蓓:刚刚陈瑜老师说了一个让我觉得很有意思的点:有一些小孩像大人,有一些二十几岁的大学毕业生又像小孩。这种失衡最根本的原因,是家庭在育人的环节上,没有为孩子塑造比较完整的人格。

陈瑜:是,很多家长的口头禅就是,“你只管把自己的书读好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们。”怎么可以把其他的事情都交给你们呢?

这些孩子在该自己绑鞋带的时候,你代办;该自己来整理学业、安排学习的时候,全由你来代办。他就是一个被包办的孩子,被包办的孩子心里是没有能量的,因为他所有的一切是别人设计好了,他沿着这个节奏和方向去完成。

但是当他真的进入到社会的时候是没有路线图的,要自己去找方向,要自己去看每一步怎么走。他没有学过,所以这个时候他们的方法就是躺平了。

刚才也提到竞争,我这里接触到那么多的孩子,真正有力量的孩子不是竞争感强的孩子,反倒是有利他精神的孩子,而利他精神又恰巧是在竞争环境里很少被强调的。

为什么说利他精神很重要?是因为当一个孩子觉得自己很好之后,他还有帮助别人的能力,当然觉得自己有力量。他在帮助别人的时候,人际反馈都是好的,得到这些正反馈的时候,又加强了对自我的肯定,这些孩子才是能够走高走远的。

反倒是那些一门心思要在学科上、在成绩上拔得头筹的孩子,非常虚弱,当他在竞争的这个序列里,一层一层地爬到了所有名校、金字塔的最上层去竞争的时候,一旦他没有办法保持名列前茅的成绩,将会是系统性的垮塌。

我们在《少年厌学》这本书里的第一个案例,讲的就是这样的孩子,把成绩和自我价值完全划等号。从家庭教育的角度,我们千万不要做这样的事情,孩子会觉得自己只有成绩好才是值得被爱的。但是哪一天这个成绩不在了,对其他孩子来说只是这一门课今天没考好,这个知识点没有学透,但是对这样的孩子来说就是“我完蛋了,我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人,我不值得被爱”。

我采访了那么多孩子,抑郁的孩子里一半都是学霸,他们口口声声跟我说自己是人渣,是废物,自己一无是处,自己没有未来。这些孩子都是在当地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班里,却说出这么自我否定的话,你不得不深思之前的教育到底给他们灌输了什么样的理念。

这一类的学霸孩子,咨询难度是最高的,因为你要颠覆的是他整个的认知、价值观。那颗“成绩好,自己才有前途,才会被爱”的种子,很小就扎到他的心里了,在十几年里它长成了一棵大树,今天我要把它连根拔起,就是血肉模糊。所以我们提醒,越小年龄段的家长越不可以做这样的事情。

蓓蓓:这些学霸孩子,他们彻底颠覆自己的心理(或达到积极的效果)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陈瑜:没有准确的时间。这个要看自我和整个周边的环境,尤其是父母在这件事情上的改变程度,基于爸爸妈妈觉醒得快慢,需要等到父母真心意识到“我要爱这个孩子、这个人”的那一刻。

休学的孩子到底在等什么?他在等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情是,他要来判断你到底爱我,还是爱我带回来的100分的卷子?我今天休学了,躺平在家,在外人看来已经一无是处了,你到底还爱不爱我?

第二个是,我到底有没有人生的主导权?我这一路都在成为你期待的样子,从来没有成为我自己。当爸爸妈妈把爱无条件地给孩子,把权利无条件交还给孩子,这个孩子就能走起来。不要在这件事情上跟孩子折腾,把孩子最底层的需求还给他们。

蓓蓓:爱是无条件的。但我们又会发现,爸爸妈妈也是在有条件的爱的环境中长大的,他们正是在这样的,比如打压的环境之下,才能够拿到今天的社会地位和财富。时代在变化,我觉得现在对孩子用这一套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了。

陈瑜:我觉得还是有一些差别。经常也有家长问:我小时候爸妈也打我,也骂我,有时候甚至会被不好地对待,为什么我们那个时候就没有心理问题?为什么今天的孩子就打不得、骂不得?

今天的孩子,整个时间完全被学业占满,他很多的需求是没有被满足的。比如他的社交需求、运动需求、娱乐需求,甚至休息需求,很多高中生都是12点过后才睡的。当一个人整个的时间被完全填满之后,他会丧失某种生而为人的存在感。

父母那一代,小时候除了读书,可能还会在乡野里、弄堂里、胡同里玩,还是会有一些群体游戏。你可能被爸爸打了一巴掌,但你冲出去就有同学一起玩了,回头就把这个事给忘了。

但是今天的孩子在学校里被老师盯着要分数,回到家里爸爸妈妈又开始变本加厉地要布置新的作业,负面的情绪是没有通道去消解的,孩子就非常容易崩溃。所以不要说我们当年怎样,现在的孩子面临的局面比我们当年严峻得多。

蓓蓓: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我们每个人成长是有两条平行的路。一个是自我意识和自我价值、社交、需求的满足,这更多的是心理的、社会的和群体的因素。第二条是我们说到的学业或者学习。自我实现、自我成长这条路没有被重视,于是孩子在延迟成长的时候,其实更多的是遭受社会的毒打。

陈瑜:我如今接触到的很多孩子,他们更需要精神层面的东西。很多家长无法回答孩子的这些问题:读书是为了什么?人为什么活着?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家长们很无力,我们会发觉,这一代家长没有思考过这些问题,他自己都是糊里糊涂。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糊里糊涂,人到中年的家长,那么有自信地去控制自己的孩子,要求自己的孩子,那么自信地说我指给你的这条路是对的。这些自信从哪里来?

所以我觉得这些孩子才是明智的,去对抗这样不可理喻的做法,他们在自我探索。有一个孩子跟我说,“休学是我最不听话的一次,也是我第一次真正做自己。”还有一个孩子也说,“我把自己的抑郁作为转折期,从此我要开始进行自我发展。”

所以我还是觉得这一代的孩子,远超如今学校的教育和家长的教育,是我们的教育配不上他们,我们无法去回应他们内在的需求和渴望。如果这样的话,我们至少不要去控制,至少给他们空间去自我发展。这些孩子正在找自己的出路,我也希望这样细细的羊肠小道,能够被踏得越来越宽。

你真的看懂了自己的孩子吗?

蓓蓓:您在另一本书中说,“家长要知道,你如果这么去控制孩子,让孩子走你的路,那么孩子的上限就是跟你一样”。老师您可以再跟我们分析一下这句话吗?

陈瑜:站在家长的立场上,我也明白家长为什么会这样子。因为现在这个时代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我们也看不清未来会去向哪里。对于今天的家长来说,他手里要抓一个控制性、确定性的东西,在他们看来就是分数。但其实今天所谓“读书改变命运”这一条路,我们要打上问号。

现在有挺多名校毕业的孩子,在就业市场上也遭遇了很多挫折,那我们就要反思,“读书改变命运这一条路对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它叠加了时代的红利是说得通的。但今天这个时代的红利没有了,或者说被摊薄了,这条路是不是还是唯一正确的道路?我真的不这么认为。

从家长的角度,我觉得有两个点特别重要。一个叫看懂孩子,一个是尽我们所能去看懂时代。

所谓的看懂孩子是指,这个孩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他即便在学习这条路上不具备特别强的能力,但是你一定会在他身上看到某一些特质。而这些特质在你铺时间、资源进去的时候,就可以变成孩子的长板,这个长板才是孩子未来安身立命之所在,这个特别重要,让每个孩子去往他们该去的地方。有一句话叫“每个人都自带粮草和地图”,我们要把孩子的粮草和地图看到并且抓在手里。

第二个是看懂时代,看懂这个时代在朝什么方向发展。这个春节大家都在玩deepseek,人工智能已经这样影响生活,侵入到职场,我们是不是要重新思考什么样的孩子才能赢在未来?再用这种刷题、背公式、背单词的方式去教育孩子,他们分分秒秒就被人工智能替代了,怎么去参与社会分工?怎么去推动和造福这个社会?

所以我们就要沉下来,去看懂孩子和看懂时代,才有机会把孩子往一个更为长远、长期主义的方向培养,而不是一城一池地只在乎你今天月考只考了班级第31名,这是两码事情。真正的起跑线,在于家长的价值观和认知水平。

蓓蓓:如果家长发现,除了抓孩子的学习,没有任何能帮上孩子的。这样的家长可以怎样给孩子一个更加自由、更好的未来?

陈瑜:前面的话我再补充一下,有四个维度是可以去看懂孩子的。

一个是兴趣,孩子无所事事的时候会把时间放到哪里,这可能就是他的兴趣所在;第二个是孩子的能力,在这件事情上他可以相对比别人做得更好、更快,就是他的能力所在;第三个是孩子的性格,比如有一些孩子就是人来熟,非常地八面玲珑,未来可能就可以让他去做跟人际有关的工作;最后还有一个很底层但不能忽视的是,孩子的价值观是什么,这有时候会影响孩子未来职业幸福感的,你要和他去探索。这些都是我们看懂孩子的维度,供大家参考。

同时,看懂时代并不代表年龄长就比孩子看得更明白。这个时代如此不确定,我们要和孩子并肩去迎接这个时代,这很重要。我甚至觉得孩子对这个时代的一些探索,已经远超家长了,我们反倒要成为谦卑的好学者,去向他们求教。

举个例子,我们咨询团队里有一个咨询师,他的孩子是在国外读高中,当时孩子读的欧洲史在讲法国大革命,用的是英文版教材,咨询师买了一本中文版跟他一起看,每一个星期打电话。他们不是在聊分数怎么样?有没有吃饱?是不是着凉?他们谈法国大革命,“我今天在这本书里看到了什么,你们老师是怎么说的?”这个对话的质量就提升了。

我可以看到的一个点就是:一个家庭谈学习谈得越多,亲子关系越差,尤其是把学习狭隘到分数。让话题更为多元和广阔,亲子关系才会变得比较牢靠。

我们看两个人的关系好不好,就看他们是否有的聊。而且我特别想告诉家长的是,孩子们非常渴望和家长有这样深度的、广阔的聊天。

我采访的有一个孩子跟我说,“陈老师,我的人际关系有问题,你看过《局外人》吗?”他说自己在人群中的感受就和那本书里的主人公是一样的。还有一个孩子说,“陈老师,我很自卑,我把阿德勒所有的专著都看完了。”阿德勒是研究自卑非常厉害的一个心理学家。还有一个中部地区的女孩说,“陈老师,我家乡非常重男轻女,所以我对女性主义很有兴趣,但我在当地没有人聊,更没有办法跟我妈妈聊,因为我一回头就看到她在刷《如何抓住男人的心》。”

所以,我们要看到这个断层,不是说孩子不想跟你聊天,是你有没有资格,有没有权利,你有没有这样的能力跟他们发起对话。

蓓蓓:我们在亲密关系当中会说到deep talk,其实家长跟孩子也需要有一些deep talk。而且我觉得这件事对家长难度不高,因为你可以只倾听。

陈瑜:说到倾听,我再举个例子,是我采访的另一个小孩,也是休学,现在在自学。他父母有了一些改变,现在他说他们的家庭关系很有趣。他现在喜欢看书,并且喜欢在家里把书朗读出来,让爸爸妈妈听。他说前两天还买了一个麦克风,因为读着读着容易激动,费嗓子,就用麦克风读。父母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在书桌边,他们可以一边玩消消乐,一边听他读。

那样的家庭的氛围,在他们共读一本书的这种状况下,他会觉得那是他要的。以前他可能是被逼着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看书,现在可以跟家人一起来研究历史、政治,他们看很多类似的书,爸爸妈妈也可以在一定的程度上参与进去。

我觉得那个情感的链接就非常好,那个孩子说:“我现在的家终于有了家的样子。”以前可能大家就是极其功利化、务实化的,爸爸妈妈的关系也会变得非常紧张。现在爸爸妈妈饭后也会出去散步,对他来说这就是幸福的感觉。

蓓蓓:您在《我为孩子打突围战》里讲到一位妈妈。书里面说到她也很焦虑,看到小孩分数不好就会很难受,爸爸妈妈都是老师,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像他们一样省心、优秀,获得社会上比较好的评价。

您最终是怎么改变这位妈妈,去实现家长对于孩子的心态转换呢?

陈瑜:跟孩子聊学习,聊得越多分数就越好吗?这个事情不存在。分两头来说,如果是以考试为导向的学习,要抓的不是学习时长,不是做的卷子越多越好,而是学习效率。孩子是不是在单位时间里,能够取得最大的产出?这个部分才是核心。因为有了学习效率,孩子的体验会好,可以匀出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我刚才说满足自我内在需求的那些事情。

我在《少年发声》这本书里采访过一个孩子,是少有的、极其有学习动力的小孩。他小学的时候看鲸鱼,可以看4小时,他可以去研究肌肉的摆动,花好多的时间看BBC的纪录片,研究亚马孙丛林。当时他跟我说,他在学校里生物和地理考试永远年级第一,也跟我聊法医学,怎么看尸斑判断趴着死还是躺着死,不亦乐乎。

现在很少有孩子在聊学习眼里是有光的,这样的孩子才能够有学习的持久动力,因为他首先是借由自己的兴趣出发,学习不是为了考试,是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应试教育对他来说就是降维打击,已经了解得这么广阔和深度了,再去按照考纲看一看、学习,完全不难。从学习兴趣出发,他学习的范围、辐射度是远超于考纲的。

现在很多读书的孩子,考纲不要求就完全不碰,非常功利。很多家长本末倒置,希望孩子切掉跟考试无关的所有东西。我采访过的家长,一到初中就停掉孩子所有兴趣班,撕掉所有课外书。这样能真正帮助孩子在学习上有所建树吗?我不认同。对教育降维打击的孩子才是真正有学习动力的。

第二个动力来源于激发了孩子的某种使命感,孩子真的觉得学习能让自己去到一个地方,能够为这个社会去做一些事情。我们采访了一个孩子,他爷爷因为医疗事故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所以他立志以后要做一个外科大夫,这样的使命感是可以驱动他的。

一个是以好奇心为核心的兴趣,一个是以人生目标为核心的使命感。这才是孩子最核心的内在动力,而不是刚才提到的那么多的竞争排名、不可知的未来。我觉得这才是家长需要回到的原点。

孩子厌学,不是一个家的灾难

解决的答案就在孩子手里

蓓蓓:孩子必须是一个有感情的孩子。只看分数,只看竞争,会变成一个空心的孩子。如果我的孩子在空闲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家长可以怎么帮孩子产生爱好、兴趣甚至是对知识的向往?

陈瑜:其实家长前期经常和我说:为什么要给孩子空闲时间,他一有空闲时间就打游戏

有这样的情况。但有可能很多时候在孩子有兴趣发展的阶段,我们都把它扼杀掉了。之后孩子在学习或者人际层面发生问题的时候,转而就到手机里去。

我们借由这个问题聊一聊,家长对于孩子沉迷手机到底该怎么看?

首先,孩子在手机这件事上,他在满足自己在现实生活中未能满足的一些需求。第一个是成就感,有一些学霸类的孩子,当他们在学习上获得不了成就、好名次的时候,他们转而去打游戏,要追逐游戏里的排名,去补充和弥补自己缺失的那一块。

还有一些孩子在游戏里是为了维系一种人际关系。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没有朋友,觉得虚拟空间的社群是自己仰赖的。很多孩子在咨询时也会说,自己在游戏里有一群朋友,如果他们不在线,自己是不打游戏的。所以他其实不是喜欢这个游戏,是喜欢和朋友在一起的感觉。

还有一些孩子是为了躲避亲子关系中的冲突,因为在家里跟家长也没话说,拒绝沟通、拒绝交流,把自己放置在另一个空间,隔绝自己。

所以,你看到的是他在玩手机,但内在还是会有你看不到的,在现实生活中满足不了的东西,我们的课题就在于怎么能够帮助孩子解决现实中的一些问题,使他能够满足,渐渐地使他从虚拟空间里走出来。

蓓蓓:很多时候我们只能看到孩子的表象,但从来不去问孩子真实的、内心的原因。陈老师的每本书都值得一读,因为它有非常鲜明的案例,也把孩子基础的底层需求说了出来。为什么家长问不出来这些内容?陈老师您有哪些跟孩子沟通的技巧?

陈瑜:首先你要对孩子有真实的好奇。我和孩子做两小时的访谈,会让他知道全世界只有我和你,虽然有时候我们是打电话,但我所有的身心都在倾听你的事情,他们一定是能感受到有另一个生命在关注着我,有情感的连接,这是基础。很多孩子觉得父母完全不在意自己讲的内容,只是刷手机。“不在场”的感觉会阻碍孩子进一步和家长沟通,所以真正好奇孩子这件事是非常重要的。

第二步是我在倾听过程中不加任何评判,甚至孩子情绪激烈时会骂脏话。我不指责他,这只是情绪反应。所以不加评判的姿态也很重要,很多家长阻碍孩子往下说的步骤就是,孩子还没说完就开始骂孩子了,这样怎么能推进沟通呢?

第三步是我不会很快速地给建议。你不是孩子,在不了解这个事情全貌的时候,不要自以为是地给孩子所谓你的建议。孩子在讲述自己的过程中也在梳理自己,在重新思考这个问题。你的陪伴、提问是有助于孩子去粘合自己的,在你的帮助下他可以产生出解决问题的方法。他会觉得这个方法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去试一下。

但如果这个建议是你快速给的,他就会觉得我又变成你的傀儡了,又变成一个听话的小孩,我不想做,我现在成人了,要为自己发声。所以父母好心的建议都会被孩子反弹过来。有时候孩子也会跟我说,“不是反对建议,是反对建议背后的人,只要这个建议是父母告诉我的,我就不做,哪怕对我是有用的。”

有时孩子会描述一个很抽象的概念,你要问他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比如,“我觉得我在那里如坐针毡”,你要具体问他“你说的如坐针毡是什么感受?”站在他的立场上去感受,你就更能走近他,这也是一些对话技巧。

我今年想做一个读书会,带着家长读书,把我跟孩子沟通的方法,借由案例教学的方式告诉家长,但前提是你的心在,技巧是其次的。

蓓蓓:最底层的是要无条件地尊重孩子。爱也是尊重的一部分,很多时候我们觉得孩子有问题,迫切想帮他解决,可能帮得了一时,但帮不了一世。这几十个案例,我觉得不管作为父母,还是作为社会环境当中的人,都会有所受益。

我们在东方甄选App征集到了一些相似的情况,父母都是博士、硕士,把孩子视为投资工具,导致孩子因为无法满足期待而抑郁休学,父母以这类动力养育孩子,孩子不堪重负。我们该怎么办呢?

陈瑜:从父母的角度,要分清孩子的人生是孩子的。孩子经由我们而来到这个世界上,是独立的人,不承载你的梦想。有个家长说,当年因为2分之差没考上复旦,梦想就是要让孩子考上,圆他的梦。我们会建议他参加成人大学圆他的梦,在他这辈子了结,让孩子轻装上阵,成为自己。

前两天我采访的一个小孩,成绩一塌糊涂,从三年级开始就不及格,但非常阳光、自信,家庭关系极好。他爸爸很聪明,觉得孩子不是读书的料,但是特长在动手。现在这个孩子在职高学烹饪,学得很好。

我在聊亲子关系的时候问他,觉得爸爸好在哪里?他说,我爸同意我去改装电瓶车。所以这个孩子可能在逻辑思维上不是最出类拔萃的,但是他所喜欢的、擅长的都是在动手这个领域。不是说这个孩子读书不好,你看到他懈怠了,他就不行。是你把他放在了错误的道路上,他走不下去了。选择比努力更重要,我们重新来选什么路是适合他的,让他去走。

蓓蓓:对于一些不想卷,但是又躺不平的家长,如何刹住车呢?

陈瑜:家长被裹挟,也是大环境影响,但我们不要把什么事情都甩锅给大环境。老师现在有很多的KPI考核的压力,但是即便这样,依然是有选择的。你可以选择和颜悦色地跟孩子说话,选择不拖堂,选择布置适量的作业。家长的角度同理,你肯定是有办法的,你可以去帮孩子找适合他的补课资源,可以在孩子考砸的时候跟他说,“没关系,我们看一看怎么解决。”

蓓蓓:选择与孩子同行,家长是需要肩负责任的。

如果家长有非常大的压力,如果家长也因为孩子出现了一些心理上的状况,作为家长该如何既稳住自己的心,又稳住孩子的心呢?

陈瑜:不要把孩子的厌学、休学或心理问题看成一场大灾难,对这个家庭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契机。我看到很多家庭在这样的低谷里走出来的时候,他们会变得更有能量、更团结。因为在低谷里,这个家庭进行了全盘反思,甚至整个三观被重建,整个的沟通模式也被打造。这样的家庭再往前走的时候,就焕然一新,会比那些没有把这些事情想透的家庭更有力量。

我想特别强调,答案都在孩子手里。在《少年厌学》这本书里,乔一这个女孩她用了“驯服”,她在教妈妈怎么做自己的妈妈。她假装学校老师,要求家长看这些心理家庭教育的书,给妈妈布置作业,还让妈妈交作业,让妈妈启动起来。如果你真的能够俯下身去倾听,孩子通常最知道这个家庭的问题在哪里,该去到哪里。

蓓蓓:乔一在这本书中说到了情感忽视,也说到了为什么妈妈最终愿意改变,是因为她们去就医,但妈妈又把开的药直接撇在地上,在很多不受控制、不稳定的情绪中,是孩子自己选择作为家里的主心骨。但很多时候孩子本身处于痛苦当中,我们如何让孩子拥有更多的能量?如何让孩子自己承担自己的情绪并感染他的爸爸妈妈呢?

陈瑜:这个对孩子的要求是极高的。从我们一线咨询的角度出发,当然是希望父母做改变。父母有更多的资源、阅历、认知,土壤的改变才能让种子更好地生长。很多孩子对父母绝望,他们会放弃,重新在这个世界上找自己的亲人。

我们这本书里有一个河南的男生,在自己最困苦的时候,是类似新东方的一个机构的老师,在上网课的时候看他眼神不对,来关心他,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他有两个特别好的老师,跟他说,“你为了我,活下去。”有时候,在他们最黑暗的时候,会有天使一般的大人出现在他们的生命里。

有时候,他们也会自我求助,去找学校的老师,老师的一句话让他觉得我被点燃。有一个男生成绩不好,但是体育运动会铅球年级第一,他说,“我在走廊,有个老师拍拍我的肩说小伙子厉害,投那么远!”就这几句话让他往下走了。还有一个女生在班级遭受校园霸凌,换了一个班,班主任给了她一个旺旺仙贝,告诉她,“既然你到了我的班,你就是我的人了。”有时候就是一句话、一个人的出现,这个孩子就变得不一样。

我们要去成为他们生命中的天使,包括蓓蓓老师在做的工作也是的,在整个家庭里没有任何资源可以推动他们的时候,社会上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他们的支持系统。

蓓蓓:我们在付出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是暖的。很好的、很优秀的、有大能量的孩子,有极大的利他精神。我们不要吝啬自己的赞扬,不要吝啬自己的夸奖,也不要吝啬对他人的认可。反过来,我们成为了别人生命中的天使,也会有更多的天使来感染我们。

陈瑜:这些书里的每个孩子其实都是天使。我之前采访的一个女孩,她实施过自杀被抢救回来。她分享自己的经历说:“即便失败一百次,我们也要振作第一百零一次。我在学习珍惜自己,也爱上这份缓缓向上的勇气。我伸出我的手拉你一把,即便耗尽我所有的力量,只要你看到微光。”

这些孩子,他们身上有极大的善良、智慧,有很广阔的未来,这是我推荐读这些孩子们的访谈,读这本书的最根本的原因。

这几个信号

是孩子正在向你求救!

蓓蓓:世界卫生组织统计,全球约有10亿人正在遭受精神障碍的困扰,在我们刚刚说话的40秒里,就有一个生命离开了我们。这是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

孩子身体出现问题了要去医院,但是心理出现问题,为什么就不当回事呢?

陈瑜:因为看不见、摸不着。孩子跟你说“我写字的时候手抖,睡不着,我好像真的很不开心。”家长的反应是,小孩子有什么睡不着的?这些心理问题呈现出来了但家长不认可,他们会觉得孩子在找借口,在偷懒,孩子就是不想去读书。真正发展到来我们这咨询时,这个孩子已经拒绝上学了。

前两天我采访一个高二辍学休学的姑娘,我问她最早什么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很舒服了,她的第一句话是,“我幼儿园中班就有8个兴趣班。”当这个问题被你看见,被你意识到的时候,其实已经潜伏了很多年,尤其一些抑郁的孩子,自己已经想过很多办法了。

很多孩子因为父母不带他就诊,他会把早饭钱省下来,去药房买一些让自己开心的药,这个是很危险的。就是因为父母不理解、不支持,甚至对心理疾病缺乏认知导致耽误了孩子。所以这也是我们一直在做科普工作的必要性,让父母在孩子早期的时候就意识到问题所在,在孩子给你提出明确求助信号的时候,一定要抓住。

蓓蓓:作为家长如何提高对孩子情绪的重视程度?如何观察孩子看不见、摸不着的心理变化?

陈瑜:首先你知道这个是重要的,就已经是一个进步了。从观察的角度有三个维度,第一个是情绪的维度,第二个是行为的维度,第三个是学习的维度。

先说情绪,如果一个孩子整个情绪反应相对来说比较偏离,或者非常低落、焦躁、抓狂,甚至抑郁、低沉的情绪延续两周以上,我们是要引起警醒的,这可能就是抑郁情绪的征兆。

第二点,行为也是有一些信号的。比如你看到孩子做作业越来越磨蹭,一些孩子可能会自残……我特别要告诉家长的是,孩子开始自残的时候几乎都希望父母看见,他做这个自残的行为其实是为了引起重视,他不是闹着玩的,他已经非常痛苦了,所以父母也一定要抓到。

有孩子跟我说,他几乎已经明示家长看到自己的伤,但是他妈妈的反应是:“你别闹了,我给你买个手机,可以消停了吧?”所以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再也不会在父母面前示弱了。

蓓蓓:陈老师也在书里写到,很多孩子已经自残两三年了,父母才发现这个问题。明显是自残,但父母觉得是你洗澡磕着了。

陈瑜:行为也包括言说,有些碎碎念的东西我们也要重视。譬如孩子回来以后,非常严厉地批评一个老师,或者吐槽、埋怨一个同学、朋友,或者说自己的状况。一两次还好,如果孩子在一个阶段里每天回来说这些,我们不要责怪他,这样碎碎念的东西我们也要捕捉,这是行为层面的。

第三个是成绩。一些正常幅度的波动,我们不要有过大的反应。但如果成绩断崖式地下降了,以及从一门学科成绩下降蔓延到全科开始下降,这个部分也要引起重视,这证明他不是不努力,一定是碰到事情了。

东方甄选App现场连线:

解答家长们教育困扰!

家长1:我的女儿13岁上初一,她的状态出现了明显变化。小学时她的成绩比较稳定,但是初一的第一次考试,数学没有及格,只考了50多分。我们也安排了补习,但是她比较消极应对,问原因也拒绝沟通,只会重复“说了你也不懂”。

现在我和她沟通常常会被挑战,说教她的话都会被她回怼,时常怼得我无话可说。她现在性格也比较内向,自从玩手机、打游戏之后没有时间观念,跟她约好收手机的时间,要是拿走手机,她会发脾气说等一会儿,比较难沟通。

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个是我们很担忧她的自我封闭,沉浸在虚拟世界里,对学习、兴趣乃至社交都表现得特别冷漠,我们该如何帮助她找回学习的动力和现实生活的参与感?第二个是如何让她在小学到初中这样的课业和学习压力的变化中,不要那么厌学,对学习有信心?

陈瑜:谢谢您的提问。她第一次月考是52分,后来她的成绩情况怎么样?

家长1:期末的时候高了一点点,但和小学的成绩相差很远。

陈瑜:她考52分的时候,父母是什么反应?

家长1:我们没有太指责她,说没事,等下一次再努力一点点。

陈瑜:补习是谁提出的?

家长1:补习是我们提出来的。

陈瑜:她考了一次52,你们就提出要补习了,是吗?

家长1:对,她也比较反抗。

陈瑜:你们提出补习的原因是什么?

家长1:因为她小学的时候没有补习,初中如果不补习,怕她以后跟不上。

陈瑜:她反抗的原因是什么?

家长1:她就是不想去。

陈瑜:您刚才提到的两个问题,我们分两个方向聊一下。

第一个,关于孩子的学习成绩。现在我们在咨询一线,高一和初一的孩子咨询量非常大,因为他们面临了一个很大的跨越。我不知道您孩子的学校是什么情况,现在很多学校在一年级孩子刚进来的时候,非常喜欢给孩子下马威。前期考试都搞得非常难,目的是给孩子敲响警钟,让孩子把学习重视起来。但是很多孩子被这个下马威给吓趴了。

为什么吓趴了?您也提到,孩子本身成绩挺好的,从来没有不及格,这对她来说是很要命的事情。有很多孩子把自己的成绩和自己的价值挂钩,我不知道您孩子有没有这个倾向,因为对这样的孩子来说,会觉得我都不及格了,我完蛋了。

第二个是父母当时的反应。如果父母也觉得你考成这样,会提出要补课,要抓紧,要更努力。你一着急就会让她觉得,“分数果然很重要。我考不好,我父母就更要逼我”。如果走到那个轨道上,这件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所以,我希望大家给高一、初一的孩子一些时间缓冲,不要上来就强压他们。如果学校做不到,家长一定要给他解压,一定要告诉他:“学校就是这个目的,这个分数不代表什么,爸爸妈妈相信你的实力。这件事情你先自己再琢磨琢磨,再往前走一走,再适应一下,还是需要爸爸妈妈怎么帮助你?”你让孩子来选择。

如果这个时候你说不行,你们着急,她更着急,而且用的方式不是她当下最希望的,那这件事情就拧巴了。

这个是我刚才提到的,如果父母非常强硬地把补习方向和决策告诉他,并且不容她反驳,她会觉得跟你们没有沟通的必要,因为你们什么都想好了,她只能在行为上去对抗你们。

说到电子产品,在这个阶段可能也是孩子去回避,选择手机作为一个避风港的地方,因为她觉得成绩考这么差,爸爸妈妈又逼我,只有钻到游戏里才开心。手机里没有那么多束缚,也没有那么多对成绩的要求。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这是底层的,不是说她要玩手机,不好好读书,是因为她在读书和亲子关系里受到了阻碍,不得已到虚拟空间躲一躲。

我们理解了“躲一躲”这个底层需求之后,就不会那么洪水猛兽地觉得天塌了,我们多一重理解,这是大前提。

我再教您一个方法,在你们的关系修复得比较好的前提下,你可以用“PDCA”这样一套方式去解决电子产品的合作问题。

第一个点,计划。你们制定一个电子产品的使用计划,每天什么时候,大约用多少时间。这个计划不是家长说了算,是通盘了解孩子的整个学习、娱乐、运动、休息,让孩子决定玩多长时间是舒服的。一定得是孩子决定,因为有一些孩子打一盘游戏40分钟,父母非得让他半小时就要下线。这个孩子下线的时候一盘游戏没打好,她其实根本没有办法把精力转到学习上,只浪费了时间。所以你们一定要尊重孩子对这件事情的自主权,这个计划是她来制定的,有义务来执行,这是大前提。

第二个是执行阶段。比如我们在制定计划的时候说好,这件事情是每个星期天的下午复盘,在星期一到星期天这段时间里,无论这个孩子玩多长时间都不要干预。因为是我们制定计划在先就遵守,一定要在复盘的时候再去聊这件事。执行这个环节最重要的是,不管发生什么事,要忍住。

第三个环节是复盘。复盘不是指责,而是告诉孩子你们在这一周的观察。比如,“我们看到你星期一、二、三玩得好凶,星期四好像玩的时间就少了,星期五好像又多了”。你可以说明你的观察,哪几天她做到了,哪几天没做到。这个时候你可以询问,“我很好奇你那几天怎么做到了?你要提醒自己遵守时间。你怎么做到的?”在没做到的那几天你也可以问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得你没有做到。

对孩子来说,这就是一个经验的总结和教训的提炼。经验的总结是指:我做到的,是因为我做了这些事,使得我做到了。在没做到的地方,反思要怎么去改进这个计划,然后我们再更好地执行它。所以复盘的时候,我们是以一个帮助者的姿态,去看怎么帮忙把这个计划执行得更好,而不是像裁判一样去评判她。

第四步,计划是否需要重新制定。给她一个有弹性的空间,这个时候她可能会提到,“我执行有一点难度,要打一个小时(游戏),妈妈你以后在第50分钟的时候提醒我一下,以便于我一小时就下线。”

这样互助的措施,才是一个比较好的和孩子合作解决电子产品的方法。这样,孩子在合作里会得到一个信息:你是我的帮手,不是站在我对立面的指责人。这样是有助于亲子关系的。

家长2:感谢东方甄选给我一次和您交流的机会!

我是一个迷茫的家长,我和丈夫是高校老师,当年读书时也吃了苦,想让我的孩子赢在起跑线上。我们对孩子的教育始终是抱着极高的期待。从小给她报最好的辅导班,钢琴考级、奥数竞赛样样不落。

我女儿从小聪明,阳光开朗,从小学就成绩优异,各项竞赛也获过很多奖。我们坚信严师出高徒,为她设定了详尽的学习计划,以为这样能给她铺一条稳妥成功之路,没想到这条路给孩子增加了无数压力。

半年前孩子开始频繁失眠、头疼,身体出现一些症状。老师反馈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成绩是断崖式地下滑。我们带着她去看心理医生,诊断结果是重度焦虑伴着一些抑郁倾向。我和丈夫也存在侥幸心理,认为坚持这几年就好了。甚至他爸还板着脸说“哪个孩子读书没一点压力”,逼着孩子继续上冲刺班。

我们深知这社会压力、竞争都挺残酷的,希望她能通过学习获得更好的人生权利,没想到忽略了一个15岁的孩子承受的极大压力,当时她也说能不能睡个懒觉,我们依然用“吃得苦中苦”来搪塞她,没有让她进行适当的休息。

孩子现在拒绝和我们沟通,我们要怎样能够打开话匣,让她和我们说说心里话?第二个问题是,要不要先办休学?老师说,再请假就最好留级了。第三个问题是,钢琴课和竞赛班需要全部都停了吗?

陈瑜:您这个案例特别典型,您可以在我的这几本书里找到类似的案例。几乎都是小时候非常优异,父母期待很高,现在抑郁了,处于学习的崩溃阶段,是一个典型的情况。我在《少年发声》这本书里也提到对于这样的孩子,我通常会问:孩子小时候是不是班级多少名?班级前十?这样的孩子尤其多。

到现在这个情况,如果我们还需要让她上钢琴班、冲刺班、竞赛班,我们是不是要回过来想一想:你最在乎的到底是什么呀?如果这些班上完孩子彻底垮掉,这是不是我们要的结果?

孩子现在焦虑抑郁,这样的孩子坐在班级里整个人是涣散的。你虽然看着她,你要求她坐在那里,但是她整个人的注意力是没有办法聚焦的,坐在那里也听不进去。很多孩子会说,“我坐在那里恨不得原地爆炸”,或者说“我想掀翻课桌,坐在那里的每分钟都是煎熬”。刚才也提到有一些孩子说,“与其这样一边学习一边崩溃,还不如我停一停,休整一下自己重新出发”。

我跟您说一下这个孩子未来可能会经历什么。因为我接触厌学的孩子特别多,差不多有上千个家庭。在这个阶段我们已经形成了一个课程体系,从厌学、休学到复学的五大阶段,您的孩子目前处于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的中间。

第一阶段是厌学的萌芽期。在那个时候,很多孩子作业不做完之后,上课涣散,以及经常提出请假,这是厌学的初期阶段。在这个阶段如果家长的反应正确,我们是有机会问出核心原因的。咱们千万不要怪孩子不努力、不上进,一定是她遇到了凭自己能力跨不过去的坎。这句话也是孩子们告诉我的:“如果我不是碰到了凭自己能力跨不过去的坎,谁愿意躺平?”所以这个是厌学的萌芽期。

如果我们在那个阶段不是逼着她一定要上课,一定要完成学业,而是反过来问孩子到底怎么了?我们有机会问出核心原因,从而知道怎么帮她。

第二个阶段就到了休学之后的冲突期。冲突期是什么?是因为很多孩子实在学不动了,就回到家里休学。很多父母在这一块没有相应的认知,会和孩子疯狂闹。因为孩子休学回家,通常会不舍昼夜地玩电子产品,孩子也没有其他力气做任何事情,但是需要打发这些时间,所以孩子就扑在游戏或者虚拟空间里,但我们一定要知道孩子玩得不开心。

在《少年厌学》里,孩子们自己说,玩到后来会自我厌恶,只是没有力气做其他任何事情,只能这么干。所以这个时候父母再去责备孩子,就是火上浇油。

有很多父母不理解这一点,在冲突期就砸平板、砸电脑、断网,甚至拉电闸的都有。很多男生甚至会和父亲互相殴打,叫110。这一阶段,时间越长越伤害亲子关系,一定不要把这个时间拉得很长。

我们通过学习有这样的认知,就知道这个阶段孩子需要刚才我提到的两点,需要爸妈能够向孩子证明:我真的爱你,我真的把学习的主导权放给你。不是交易,不是你口头上说我交给你,是我真的从心底认为我们之前的教育方式有问题,我们要改变。

第三个叫妥协期。很多家长在冲突期想过所有办法,没有办法了,他们不得不消停下来。但这个时候通常他们内心这些价值的部分、理念的部分没有改变,只是行为上不得已。妥协期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是暗流涌动的。

第四个阶段叫修复期,修复期就是父母通过一些学习和成长,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会表现出对孩子的理解和接纳。在这个阶段孩子才有可能重新开口告诉你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需要你怎么做。

而且这个时候孩子才可能会有能量来提一些要求,比如说“我想报一个篮球班”,或者“我想买一个吉他”“我想一个人去杭州逛一逛”。甚至有一些孩子说,“我觉得寒假过了,我可以读书了”。这时候我们才有机会帮孩子往前挪一下。

在此之前,我们要让孩子知道,我是有休息权利的,我是有调整权利的,不管怎么样我都是爱你的。

第五个阶段是复学准备期,刚才提到孩子要复学了,父母要帮他们重新跨出去。但是很多家长一看到孩子想读书,又会原形毕露,回到原来的模式。这样孩子又会继续回到第二阶段,和父母起冲突。这就是未来我们可能会经历的。

我告诉您会有这样的五个阶段,所以我们就知道,要尽量缩短第二、第三阶段,直接进入到第四阶段,去修复我们的关系,重新看见孩子的困难,帮孩子复学。

复学是检验家长是不是真正改变的试金石,你真的彻底改变家庭、改变孩子,才能重新回到轨道上,否则一定又会退回来。

这就是您可能未来会经历的,我想提醒您和丈夫好好盘一盘。

访谈最后,她们说:

蓓蓓: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可能是非常多家长一生的追求,但是在陈老师的书中,不管是《少年厌学》还是《我为孩子打突围战》都说:家长要先过好自己的人生,你才有能量去帮助孩子实现他更高的人生的要求。今天的访谈,陈老师您方便总结一下吗?

陈瑜:今天的直播我很开心跟大家做交流和分享,希望通过这样的书籍能够帮助孩子们发声,获取家长更深度的理解。也希望家长变得更有智慧、更有爱,能够陪伴自己的孩子去往他们该去的地方,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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