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则十二 当你在街上遇到一只猫时,摸摸它:关注存在的善

人生十二法则

法则十二 当你在街上遇到一只猫时,摸摸它:关注存在的善

ONCE YOU ARE ALIGNED WITH THE HEAVENS, YOU CAN CONCENTRATE ON THE DAY. BE CAREFUL. PUT THE THINGS YOU CAN CONTROL IN ORDER. REPAIR WHAT IS IN DISORDER, AND MAKE WHAT IS ALREADY GOOD BETTER.

当你内外一致时,就能够专注于当下。

谨慎地对待一切,

整理你能掌控的事物,

修复失序混乱的部分,做到精益求精。

我养了一只美国爱斯基摩犬。美国爱斯基摩犬是最美丽的犬种之一,有像狼一样的尖鼻子,直立的耳朵,厚实的毛发和卷尾,另外,它们也很聪明。我女儿给我家的狗取名叫Sikko。据她说,这个词在因纽特语里是“冰”的意思。Sikko总是可以很快地学会各种把戏,即使它现在已经13岁了,也依然能学会我教给它的新特技。它能够握手,能够将饼干稳稳地放在鼻子上,我还教会了它同时做这两件事情。我唯一不清楚的是,它是否喜欢做这些游戏。

在女儿米凯拉10岁的时候我们为她买了Sikko。Sikko小时候可爱得不得了,小鼻子,小耳朵,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动作笨拙。这些特质足以触动所有人1,米凯拉也不例外。米凯拉同时还照顾着胡须蜥、壁虎、球蟒、变色龙、鬣蜥以及一只9公斤重、80厘米长、名叫乔治的弗莱明巨兔。乔治喜欢啃食家里所有的东西,而且经常逃出家门,它巨大的体型常常让邻居们惊叹不已。米凯拉养这些宠物是因为她对普通宠物过敏,但Sikko是个例外。

我们总共给Sikko起了50个外号,这些外号的情绪基调差异巨大,有些反映了我们对它的爱,有些则表达了我们对它兽性的沮丧感。其中我最喜欢“狗渣”(Scumdog)这个外号,不过也喜欢叫Sikko“老鼠脸”、“毛球”或者“笨狗”。孩子们也给Sikko取了很多外号,米凯拉目前的首选是Snorbs,而且一定要在Sikko消失一阵子之后用高亢惊讶的语气叫出来。

我之所以写我的狗而不直接谈论猫,是因为我不想与社会心理学家亨利·泰弗尔(Henri Tajfel)的“微群体范式”(minimal group paradigm, MGP)系列研究发生冲突。2泰弗尔在实验中先让受试者坐在一个屏幕前,屏幕上会闪过一些点,然后他让受试者估计点的数量;接着,泰弗尔将受试者分为高估者或低估者、准确者或不准确者,并将他们分别放入不同的组里;最后,泰弗尔给了所有人一笔钱,让他们自行决定如何分配。

泰弗尔发现,受试者们明显很偏袒自己小组的成员,希望给自己人分更多的钱,而不是采用更平等的分配方式。其他使用了诸如抛硬币等更加随意的分组方式的研究者发现,结果依然如此。受试者们就算知道了小组分配的方式,也依然更偏向于自己小组的成员。

泰弗尔的研究说明了两个事实。第一,人是社会性的,因为他们喜欢自己群体的成员;第二,人是反社会的,因为他们不喜欢其他群体的成员。这种现象产生的原因一直处在争议之中。在我看来这是一种优化策略,可以解决两个或多个因素之间竞争和取舍的问题。比如,合作和竞争相互排斥,但两者在社会关系和心理上又都是有可取之处的。合作可以带来安全和陪伴,竞争则可以带来成长和地位。如果一个特定群体太弱小,没有权力和威信,那么从属于这个群体就没有意义。如果一个群体太庞大,那么在这个群体里取得领先也会很难。所以,当人们愿意通过抛硬币来为自己分组时,更深层的需求其实是希望在组织中安排好自己的位置,保护自己,同时能有一定机会在群体中向上流动。当这一点满足后,他们就会喜欢自己的群体,并会支持它发展壮大,因为在一个衰落的群体里努力向上是没有意义的。

泰弗尔的研究让我决定在这个有关猫的章节的开头最好先写写我的狗。否则,光是这章的标题就足以遭到许多爱狗人士的反对了。所以,如果你喜欢抚摸街上遇到的狗,请记得这种行为也是我认可的。我也想向爱猫人士道歉,因为你们一开始以为我会说猫,却读了很多跟狗有关的故事。不过,猫的确能更好地说明我想表达的观点,这些观点我之后会写到,首先让我来说点别的事情。

存在需要局限性

人类在本质上是脆弱的。我们的身心都有可能遭到破坏,也注定会被衰老所摧残,这是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们自然就会疑惑:如何才能保持活下去的希望,期待成长和快乐?

我最近见了一位来访者,她的丈夫在和癌症痛苦地抗争了5年之后成功战胜了病魔,在此期间,夫妻俩都十分勇敢和顽强。但之后,丈夫的癌症发生了转移,生命再次危在旦夕。在初次战胜病魔后脆弱的恢复期里,听到这样的消息是非常令人痛苦的。对个体来说,这种悲剧显得尤为不公平,会让你彻底失去希望,甚至还会给你带来心理创伤。我和来访者探讨了一系列问题,我也分享了自己对于人类脆弱性的理解。

我儿子朱利安在三岁时尤其可爱。他现在已经23岁了,还是很可爱。因为他,我对孩子的脆弱性有了很多思考。三岁的孩子很容易受伤,如被狗咬、被车撞、被其他孩子欺负等,同时也很容易生病。朱利安小时候经常发高烧并进入神志不清的状态,有时他会烧到出现幻觉甚至开始和我争斗,这时,我就需要把他抱进浴缸里为他降温。从生病的孩子身上体现出来的人类局限性恐怕是最令人难以接受的了。

米凯拉比朱利安大一岁多。米凯拉也有自己的问题。当她两岁时,我常把她举起来放在我肩膀上带她到处走,但一旦我把她放下来,她就会坐着大哭。所以我就不再让她坐在我肩上了,但这并没有完全解决问题。塔米告诉我米凯拉的步姿怪怪的,我觉得没有问题,塔米则认为这可能是她经常坐在我肩膀上的结果。

米凯拉是个性格开朗、容易相处的孩子。在她14个月大时,我们带着她和塔米的父母出去玩。塔米和父母去散步时,我就和米凯拉留在车里。米凯拉坐在前排座位上,在阳光下咿呀学语,我俯身去听她在说什么。

“开心,开心,开心,开心,开心。”

那时她就是这样说的。

但是满6岁之后,米凯拉却开始变得越来越消沉。早上起不来,穿衣服也很慢,我们一起走路时她总是落在后面。米凯拉总说她脚疼、鞋不合适,于是我们给她买了十双不同的鞋,但并没有用。米凯拉在学校表现得很正常,但是她回到家一看到妈妈,就会泪如雨下。

那时,我们刚从波士顿搬到多伦多,我们以为这是搬家的压力造成的,但是米凯拉一直没有好转。她开始像个老年人一样一步一步地上下楼梯,我们握她的手也会让她不舒服。米凯拉成年后曾问我:“我小时候你在和我玩时,是故意要弄疼我的吗?”当年我完全没意识到她会有这样的想法。

当地诊所的一位医生说,孩子有时候会出现生长痛,这很正常,他建议我们可以去看看理疗师。理疗师发现米凯拉的脚后跟没法转动,告诉我们她患有幼年型类风湿性关节炎。我们不喜欢这个理疗师,也不喜欢他告诉我们的这个消息。于是我们将米凯拉带到了儿童医院,风湿病专家确诊她患有关节炎。原来,那个理疗师是对的。米凯拉患有严重的多关节幼年型类风湿性关节炎,全身有37个关节受影响。原因?未知。有什么治疗方式?置换多处关节。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尤其还是发生在一个天真快乐的小女孩身上。不论是否相信神明,这个问题都极为重要。前边谈到的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探讨过这个问题。陀思妥耶夫斯基通过伊凡这个角色表达了他对存在的怀疑。伊凡是那个聪明、英俊而又成熟的哥哥,是修道士弟弟阿廖沙最大的对手。伊凡说:“我不是不接受上帝,我是不接受他创造的世界,我无法认同这个世界。”

伊凡向阿廖沙讲了一个小女孩被惩罚的故事,这个故事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作时从报纸上节选来的。小女孩的父母将她在冰冷的小屋里关了一整夜,伊凡说:“你能够想象吗?当两个大人在酣睡的时候,小女孩却哭了一晚上。想象一下这个小女孩的感受,她无法理解这一切,只能捶打着冻僵的胸口,流着温柔的眼泪,祈求着仁慈的神灵来拯救她。阿廖沙,如果你能够让世界获得彻底的和平,但是必须以折磨一个孩子到死为代价,你下得了手吗?”阿廖沙给出了否定的答案3

我也因为三岁的朱利安而有过一些类似的思考。我很爱可爱又滑稽的朱利安,但同时也担心他的安危。如果我有能力使他不受伤害,我可以做些什么呢?我会让他长到10米高,给他装上铜头铁臂,让他的大脑被电脑强化。这样,如果他的身体受到伤害,我可以立刻替换他受损的部分。问题解决了!不,其实问题并没有解决,不光是因为这些技术目前还无法实现,更是因为人为地强化朱利安等于是在毁灭他。朱利安最终只会变成一个冷酷无情的机器人,将不再是原来的朱利安。我由此意识到,我们对一个人的爱和他的局限性是分不开的,如果朱利安不那么容易受到疼痛和焦虑的影响,他也就不会是个幼小可爱的孩子了。虽然朱利安很脆弱,但我对他的爱让我接纳了真实的他。

在我女儿生病这件事上,这一点却很难做到。米凯拉生病后,每次外出散步都只能由我背着。她开始服用萘普生(naproxen)和一种叫作氨甲蝶呤(methotrexate)的强效化疗药物,同时她身上许多关节还需要在她麻醉的状态下接受皮质醇的注射。这些治疗对疼痛起到了暂时的缓解作用,但米凯拉的情况一直在恶化。有一次塔米带米凯拉去动物园,最后甚至不得不让她坐在轮椅上。

那一天,我们全家的心情都非常糟糕。

米凯拉的风湿科医生向我们推荐了泼尼松(prednisone),这种药普遍用于治疗炎症,但是副作用显著,尤其是会导致严重的面部肿胀。这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恐怕比风湿还要糟糕。幸运的是,医生还告诉了我们一种专门为治疗免疫系统疾病研发的新药,但这种药当时只在成年人身上使用过,所以米凯拉成了加拿大第一个接受依那西普(etanercept)治疗的儿童。塔米在头几次注射时,不小心给米凯拉用了推荐剂量10倍的药量,结果奇迹发生了,米凯拉康复了!几个星期之后,她已经能到处活蹦乱跳,甚至能参加儿童足球赛了。塔米一整个夏天都看着米凯拉在愉快地奔跑。

我们希望米凯拉能够尽可能地掌控自己的生活。米凯拉一直都很在乎钱,她曾经还将自己的早教图书搬到街边卖给路人。一天晚上我告诉米凯拉,如果她能自己注射抗风湿药,我会给她50美元。米凯拉挣扎了35分钟后,终于做到了。第二次我给了她20美元,要求她必须在10分钟内完成注射。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停在10美元,5分钟。

几年后,米凯拉的症状完全消失了,风湿科医生建议我们可以逐渐停止用药。有的孩子到了青春期,风湿自然就好了,没人知道为什么。之后米凯拉健康地生活了四年,然后有一天,她的手肘突然开始疼痛。我们带她去医院,医生说她只有一个关节发炎。但这不是“只有一个”的问题,两个不比一个多多少,但一个却比没有多很多。这意味着米凯拉的病并没有因为她的长大而消失。这个事实足足让米凯拉崩溃了一个月,不过她还是坚持打球和上舞蹈课。

第二年9月,医生带来了更加糟糕的消息。那时米凯拉已经上高二了。核磁共振成像扫描显示,她的髋关节情况正在恶化,医生说米凯拉在30岁之前需要进行髋关节置换手术。几个星期后,米凯拉在学校玩曲棍球时髋关节突然无法移动,医生说她的股骨头已经部分坏死,髋关节置换手术等不到30岁了,必须马上进行。

我的来访者向我讲述着她丈夫不断恶化的病情,我一边聆听,一边和她探讨着生命的脆弱、存在的灾难以及由死亡的阴影引发的虚无感。像所有处在类似处境中的人一样,她问道:“为什么是我丈夫?为什么我这么倒霉?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能给她的最好答案就是我对存在脆弱性的理解。我让她想象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存在,这样一个存在缺乏的是什么?4答案是:局限性。

如果你已拥有一切或已存在于各处,那么你就无处可去,也不会再有任何变化了。一切可能发生的都已经发生,可能存在的都已经存在。

没有局限,就没有故事;没有故事,就没有存在。

这个观点帮助我更好地面对了存在的脆弱性,同时也帮到了我的来访者。我并不想夸大这个观点的作用,它不会让所有的事情都恢复正常。我的来访者依然需要面对她丈夫的癌症,我也同样需要面对米凯拉的疾病,但能意识到存在和局限性之间的复杂联系是非常重要的。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
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5

(《道德经》第十一章)

在DC漫画代表人物超人的演变过程中,就出现了因局限性缺失所引发的问题。超人是由杰瑞·西格尔(Jerry Siegel)和乔·舒斯特(Joe Shuster)于1938年创造的。一开始,超人可以搬动汽车和轮船,可以跑得比火车还快,并且可以在楼宇之间自如地跳跃。在接下来的40年里,超人的超能力逐渐升级,到了20世纪60年代末期,他甚至已经可以以光速飞行,并且拥有千里眼和顺风耳了。他还可以用眼睛发射高能射线、冻结物体、掀起飓风、撬动整个星球。核武器对他也毫无作用。就算是受了伤,超人也能立刻恢复。总之,超人变得无敌了。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超人变无聊了,他的超能力越强,他能够做的有趣的事情就越少。DC漫画在20世纪40年代首次解决了这个问题。超人的故乡星球爆炸之后残留下一种叫氪石的物质,而这一物质释放的射线恰好能对超人造成伤害。超人的故事中最终出现了20多种氪石,绿色能让他虚弱,红色能让他行为古怪,红绿色则能让他变异。

DC漫画为了让超人获得持续关注还使用了其他方法。1976年,超人和蜘蛛侠进行了一场战斗。这是DC漫画与斯坦·李的漫威漫画之间超级英雄剧情进行的第一次交叉。漫威为了让战斗显得平衡,于是增加了蜘蛛侠的超能力,而这打破了游戏规则,让蜘蛛侠不再是蜘蛛侠,最终这也导致了剧情崩塌。

到了20世纪80年代,超人已经严重面临“机械装置之神”(deus ex machina)(6)的问题。这个术语专门用来描述古希腊和古罗马戏剧中当主角危在旦夕时,全能神明突然出现并且将其拯救的反转剧情。即使在今天的许多故事里,当主角身陷重围,或者剧情难以继续发展的时候,也会出现观众预期之外的神奇反转。比如,漫威就使用这个方法挽救了《X战警》的剧情,其中的救生员(Lifeguard)就能够发展出任何拯救生命所必需的能力;斯蒂芬·金在《末日逼近》的结尾,让上帝亲手毁灭了小说中的反派角色;在1985年播出的《达拉斯》第九季,所有剧情后来被发现只是一个梦。观众们反感这样的“欺骗”行径,他们只愿意相信剧情连贯一致的故事,当作者“作弊”的时候,观众就会愤然离去。

这就是超人面临的问题。他拥有的超能力使他可以极端到在任何危机下做自己的“救世主”,以至于在20世纪80年代,超人这个品牌几乎破灭了。之后,约翰·伯恩(John Byrne)改写了超人的故事,在保留他身世的情况下,去除了许多新添加的超能力。超人不再能撬动星球、抵御核弹,他也需要依靠太阳获得能量。超人有了合理的局限性。一个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就不再是英雄了,他的能力并不针对任何特定问题,所以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没有任何要努力抗争的东西,所以他无法被人们钦佩。

任何合理的存在都是有局限性的,这或许是因为存在不仅是静态的,它还是一个“成为”的过程。“成为”意味着成长或者变化,而这只可能发生在有限的存在中。

这也算公平。

用专注替代思考

那么局限性带来的痛苦呢?也许存在的局限性太多,以至于连存在本身都应该被否定?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地下室手记》里通过主角清晰地表达了他的观点:

所以你看,你可以用任何词语来评价世界历史,任何最病态的想象力能够寻得的词语。但是有一个例外,就是你不能说世界历史是合理的。这个词会卡在你的喉咙里。6

歌德笔下的墨菲斯托在《浮士德》里明确表达了他与万物的对立。多年以后,歌德在《浮士德》第二部里又让墨菲斯托以略微不同的方式重新强调了一遍自己的观点:

消逝与本无完全一致!
永恒的创造有啥用途!
只是把现成的赶进无物!
“消逝了!”这里看得出什么?
跟不曾有过同一路数,
一圈兜过来又似乎曾有,
所以我就爱永远的虚无。7

当梦想破灭、家庭破裂或至亲罹患重病时,这样的语言不难引起共鸣。现实为什么让人如此难以承受?

也许让自己消失比较好,让一切存在都彻底消失更好。若得出前一个结论的人面临自杀的风险,那么得出后一个结论的人则可能做出更加罪恶的事情,他们或者毁灭一切,或者做出更糟糕的事情。最阴暗的地方也有更加阴暗的角落。真正可怕的是,得出这样的结论是能够理解,甚至是不可避免的,只不过很多时候人们都没有付诸行动。一个理性的人在面对痛苦的孩子时会怎么想?越是理性和富有同情心的人,内心越是会对存在充满质疑和否定。善良的神明怎么能够允许世界变成这个样子?

这样的结论也许在逻辑上成立,同时也不难理解,但是它会带来一个可怕的负面效果:由这类结论引发的行为往往都会让本就糟糕的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因为生活的痛苦而憎恨和鄙视生活,只能让痛苦变得无以复加。

这么做并不是真的在反抗痛苦,而是在刻意制造更多的痛苦,这就是邪恶的本质。带着这样想法的人离完全混乱已经非常近了,只是有时候他们缺乏相应的工具,而有时候他们的手指其实已经放在了核弹发射按钮上。

那么,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方式来面对存在的痛苦呢?在所有的悲剧发生之前,我没法理解憎恨存在的想法在道德上是多么不可容忍,我也不认为上述问题可以通过思考来回答,因为思考会无情地将人带入深渊。托尔斯泰的思考就失败了。尼采虽然可能是历史上把这类问题想得最透彻的人,但他的思考也很有局限性。不过,如果在最绝望的情况下连思考都不能依赖,我们还能做什么?毕竟思考是人类最高层次的成就,不是吗?

也许不是。

虽然思考拥有令人敬畏的力量,但是有一些东西却能够超越这一力量。比如,难以忍受的存在就会让思考随之崩遗。

这种情况下真正管用的不是思考,而是专注。

也许你可以首先注意到一点:你爱一个人时不是在容忍他的局限,你爱的恰恰就是他的局限。当然,这很复杂,你不需要爱和包容一个人所有的缺点,也不应该对痛苦坐视不管,停止改善生活的努力。但是,在向更好的道路迈进的过程中是有一些界限的,超越了这些界限,我们就会牺牲自己的人性。当你在生活幸福、家人健康平安时说“存在需要局限性”是很容易的,但是在不幸的时候呢?

发现美好,平衡痛苦

米凯拉在许多个夜晚因为疼痛无法入睡。她的祖父来看望她时给了她一些止痛药,这暂时缓解了她的疼痛。米凯拉的风湿科医生曾经给一个小女孩开了阿片类药物,结果导致小女孩药物成瘾,于是她发誓之后再也不这么做了。所以她建议米凯拉试试布洛芬(Ibuprofen),但是布洛芬对于米凯拉的疼痛来说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我们换了新医生,他在认真了解了米凯拉的情况后,先开了一些泰诺3(Tylenol 3)。这是需要勇气的,因为医生在开阿片类药物时会面临很大的压力,尤其当患者是儿童时。这个药一开始很管用,但是没过多久就失效了,然后米凯拉开始服用奥施康定(Oxycontin),这是一种口碑很差的阿片类止痛药。这种药缓解了米凯拉的疼痛,但也带来了很多副作用,以至于有一天塔米带米凯拉出去吃饭时,米凯拉看上去就像喝醉了一样胡言乱语、无精打采。

一位学医的亲戚建议我们同时给米凯拉服用哌甲酯(Ritalin),这种药让米凯拉恢复了精神,此外也起到了一些止痛作用。但米凯拉的疼痛还是让她越发难以忍受,而且她的髋关节又出了问题。一次,她在乘地铁时髋关节再次锁死,碰巧自动扶梯坏了,于是米凯拉的男朋友不得不背着她爬上楼梯。那年3月,我们给米凯拉买了一辆小型踏板摩托车。骑车是危险的,但缺乏行动能力也是危险的,最后我们选择了前者。米凯拉通过了笔试,拿到了临时驾照。

5月,米凯拉接受了髋关节置换手术,所幸她的股骨头并没有坏死。手术后,亲戚们都来看望她,生活稍微好了一段时间。但是术后没多久米凯拉被安排住进了一家成人康复中心,那里所有人都比她大60岁左右。米凯拉年迈的室友非常神经质,晚上睡觉不愿意关灯。这个老太太没法去卫生间,于是只能在房间里使用便盆,也不愿意关上房门,而米凯拉所在的房间又刚好紧挨护士站,那里的警铃和吵闹的说话声不断,令人无法入睡。访客晚上7点以后不得停留,而理疗师那段时间刚好又在休假中。当米凯拉抱怨自己睡不着觉时,值班护士只顾嘲笑米凯拉的室友,最后多亏了康复中心的清洁工,米凯拉才搬到了另一个房间。

米凯拉本应该在康复中心待6个星期,但她只待了三天。当理疗师休假归来时,她已经通过自己爬楼梯掌握了所需的恢复性练习。我们在家里各处装好扶手,然后就接米凯拉回家了。所有的疼痛和手术米凯拉都能坚强地扛过来,但是那个可怕的康复中心却不一定。

6月,米凯拉为了拿到正式驾照参加了一个摩托车课程。我们都很害怕她会摔倒受伤。第一天上课,她骑了一辆真正的摩托车,车很重,她摔倒了几次,旁边另一个新骑手也摔得很厉害。第二天早晨,米凯拉怕得都不敢起床。我们和她聊了很长时间,最后共同决定让塔米开车带米凯拉先去训练场看看,如果她没法上课,可以在车里坐着。在去的路上,米凯拉恢复了勇气。当她最终拿到正式驾照时,所有的学员都起立为她鼓掌。

不久,米凯拉的右脚踝也恶化了。医生想将几块受影响的大块骨头融合固定,但这会让剩下的小块骨头继续恶化。若你此时已80岁,或许这还能容忍,但是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来说,这是没法接受的。我们坚持要为米凯拉置换人工脚踝,但是当时那项技术还很新,而且还要等待三年之久。脚踝的疼比胯骨的疼要厉害得多,有一天晚上,米凯拉甚至疼得连意识都模糊了。我知道她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已经远不止压力大那么简单了。

我们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拼命寻找各种解决方案,在印度、中国、西班牙、英国和哥斯达黎加搜寻能尽快完成手术的机会。最终,在加拿大安大略省卫生部的帮助下,我们找到了温哥华的一个专家。11月,米凯拉完成了脚踝置换手术,但术后她的疼痛并没减轻多少,原因是脚的位置异常,石膏也打得太紧,再加上米凯拉之前对奥施康定已经产生了耐药性,而医生又不愿给她开更大的剂量。

米凯拉回家之后,疼痛减轻了许多,她开始减少服用阿片类药物。米凯拉说奥施康定虽然有用,但是让她的生活变成了灰色。停药后,她忍受了好几个月如盗汗、皮肤蚁走感等戒断症状,同时也感受不到任何愉悦。

这期间,我们家每个人都不堪重负。生活的压力不会因为你遭受了不幸就停止出现,每天要做的事情还是得做。如何才能坚持下去呢?下面便是我们从这一段经历学到的内容。

每天留出一些时间来集中思考和讨论所有的危机和应对方式,其他时间就忘掉这些事情。

如果你不限制危机事情对你的影响,最后就只会筋疲力尽。你需要保存实力,因为这是一场战争,而不是一次战斗。你需要尽力应对组成战争的每一场战斗。当你忍不住担心生活的危机时,提醒自己你会在专门的时间去思考它们。你大脑中产生焦虑的部分会更关注你有没有计划,而不是你计划的细节。另外,不要在晚上思考,你会因此失眠,而这会影响所有事情的顺利进行。

改变你用来规划生活的时间单位。

当生活顺利富足时,你可以为下个月、明年,甚至未来10年做计划,但是当你遭遇危机时,就不要这么做了。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一天的难处,一天担当就够了。”人们通常把这理解为活在当下,不担心未来,但这不是正确的理解。这句话其实是说你应该像匹诺曹的老父亲盖比特那样追求理想,许下愿望,然后朝着目标采取适当的行动。

当你内外一致时,就能够专注于当下。谨慎地对待一切,整理你能掌控的事物,修复失序混乱的部分,做到精益求精。

你足够认真的话,其实是能够承受住压力的。人是非常坚毅的动物,能够承受巨大的痛苦和损失,但是,前提是你需要先看到存在的好处,否则你就真的输了。

狗和人很像。它们是人类的伙伴和盟友,有很强的社会性和等级性,也经过了高度驯化。它们乐意待在家庭金字塔的底部,用忠诚、钦佩和爱来换取家庭成员的关注。总之,狗很棒。

猫则是很自我的动物,它们缺乏社会性和等级性,而且处于半驯化状态。它们不会表演把戏,也不会表现出狗的那种驯服出来的友善,是否和人互动完全取决于猫自己的意志。对我来说,猫代表了纯粹的自然和存在。此外,它们也是一种会审视和评判人类的生物。

当你在街上遇到一只猫时,可能会有很多结果。如果我看见不远处有一只猫,我内心的邪恶部分会让我想要去吓唬它,这会让紧张的猫吓得竖起全身的毛发。也许我不该嘲笑猫,但我就是忍不住。猫最好玩的一点就是它们会被吓到,也会因为自己的过度反应而感到不满和尴尬。不过,在我自控良好的时候还是会弯下腰,招呼猫过来让我抚摸。有的时候,猫会跑掉,有时则会完全忽略我的存在。但有的猫也会过来愉悦地用头蹭我的手,甚至还会躺下来露出它们的肚皮,一边享受抚摸,一边伸懒腰。

我们家街对面有一只叫Ginger的暹罗猫。它非常漂亮,平静而沉稳,温柔而宜人。Ginger从不害怕狗,它和我们的狗Sikko是朋友。有时Ginger会穿过马路,跑到Sikko面前躺下来,而Sikko也会友好地对Ginger摇尾巴。如果Ginger愿意的话,它还会过来看看我们,虽然只是半分钟,却能让我们放松一小会儿。在顺心的日子里,这是我们额外的快乐来源,而在不如意的日子里,这就是我们小小的喘息机会。

如果你足够细心,你也能在不如意的情况下幸运地拥有这样的机会。也许你会看到一个穿着芭蕾舞裙的小女孩在街边开心地跳舞,也许你会在一家服务极好的咖啡店里喝到一杯特别好喝的咖啡,也许你可以忙里偷闲地做一些让你暂停忙碌或自娱自乐的小事。对我而言,以1.5倍速观看《辛普森一家》是最好的,因为我只用花三分之二的时间就能享受所有的欢乐。

也许,累得晕头转向的你外出散步时会遇到一只猫,如果你能注意到它,那么在接下来的15秒里你也许会想到:

存在的美好也许可以平衡生命中无法消除的痛苦。

当你在街上遇到一只猫,摸摸它。

在写完这一章不久,米凯拉的外科医生告诉她,她脚踝的骨头已经融合了,需要移除人工脚踝,但是未来不排除有截肢的可能。米凯拉在置换手术后又疼了8年,行动能力也大受影响,即使现在已经好了很多。四天之后,米凯拉遇到了一位新的理疗师,他是位踝关节治疗专家。他用手环绕住米凯拉的脚踝,用力按压了40秒,同时让米凯拉前后移动脚掌。一块错位的脚骨回到了原位,米凯拉的疼痛立刻消失了。米凯拉从未在医护人员面前哭过,但是这次她突然哭了出来。米凯拉的膝盖能够伸直了,现在,她能走很远的路,还经常光着脚到处散步。她小腿的肌肉也在恢复,人工关节也有了更高的灵活度。2018年,米凯拉结婚了,还生了一个女儿,取名伊丽莎白,那是米凯拉外祖母的名字。

生活是好的,至少目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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