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新岁有“傩礼”：驱鬼驱疫得平安，祈来年风调雨顺

古代新年前的腊祭，有一项古老的驱赶疾病与恶鬼的礼俗称为“傩”（发音同挪），其流风余韵演化为傩舞、傩戏，即佩戴恐吓鬼怪的面具，以舞蹈等仪式赶走邪魅，祛除来年的瘟疫。

驱赶鬼怪，最早是由一种披熊皮、戴面具称为“方相”的人来进行，《周礼•夏官•方相氏》记载“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傩，以索室驱疫”，郑玄解释说“冒熊皮者，以惊驱疫之鬼，如今魌头也”，意思是方相戴着叫魌头的凶恶面具，拿着武器跳傩的仪式，以驱赶瘟疫和鬼怪。

在商代的甲骨卜辞中，就有方相戴魌头的记载，如卜辞有“魌夹方相”的记载（《合集》6303正），其“魌”字为一个头戴硕大面具的形象，也可以写为“倛”。有学者认为，“倛”和“方相”应该最初是专门驱鬼的氏族，后来演化为驱鬼者的称谓（詹鄞鑫：《神灵与祭祀》，江苏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400页）。

这种魌头面具应该是凶恶可怖的，《荀子•非相》就用“面如蒙倛”来形容人丑恶的面貌，《慎子•威德》“衣之以皮倛，则见者皆走”，描述人们见到驱鬼面具就被吓得躲开。显然，面具的这副尊容属于以毒攻毒，用更狠的凶恶造型吓跑带来疾病的鬼怪。

到了周代，会在各个时节举行傩礼，《礼记•月令》说春末要举行周天子主持的“国傩”，以驱赶瘟疫。在秋天和岁末，也要举行大规模的傩礼，称之为“三傩”。《吕氏春秋•季冬纪》和《淮南子•时则》都提到了，在冬末最后的时间，也就是新年到来的前夕，相关机构有司要举行“大傩”，并“出土牛”和送寒气，除了驱赶瘟疫外，也有农耕丰产巫术的含义。 东汉的高诱也注释说，“今人腊岁前一日，击鼓驱疫，谓之逐除是也”，即将新年腊岁前以傩驱赶瘟疫的习俗，追溯到周代。

在《论语•乡党》中曾记载，孔子遇到“乡人傩，朝服立于阼阶”，据敦煌出土的《论语》写本郑玄注，孔子穿着朝服参加傩礼，是因为“为鬼神或惊恐”，并引用《礼记正义》“十二月，命方相氏索室中，驱疫鬼”。综合起来的意思就是到了周代历法的岁末，除了天子、有司举行的大傩之外，住在城中的国人以“乡”为地缘单位，也要举行傩来驱赶鬼魅和瘟疫，孔子不但参与自己所在社区“乡人”的傩，而且非常庄重地穿上朝服，态度很认真。

这既证明了鲁国实行的周代礼俗中，有岁末新年前大傩驱疫的风习，也能看出傩在当时的流行，已经渗入了一般社会，也得到了孔子这样士大夫的尊重和参与。

这一事，也见于《礼记•郊特牲》：“乡人禓，孔子朝服立于阼，存室神也”，根据郑玄的解释，“禓”是一种很凶猛的鬼怪，人们必须通过傩礼来驱赶禓，以远离瘟疫。“禓”也被写作“献”或“傩”，如《鲁论》就写作“献”。饶宗颐认为，“禓”就是“傩”的异文，甲骨卜辞中“鬼方禓”“思方禓”就是傩礼，意思是已经举行仪式驱逐了鬼疫，并认为傩礼起源于殷商的先王上甲微（饶宗颐：《殷上甲微作禓（傩）考》，《传统文化与现代化》1993年6期）。

因此，孔子见乡人禓，也就是参与乡人的傩礼。孔子作为殷人后裔，或许对这一源自商代的“殷礼”，有更多自己的体悟。

到了汉代，傩礼演化成新年大腊仪式上的驱鬼驱疫重头戏，不再像先秦那样一年三傩，而是放到岁末大腊。《后汉书•礼仪志》记载“先腊一日，大傩，谓之逐疫”，即在新年腊岁前举行大型的傩礼活动，以驱逐新年的瘟疫。仪式在皇宫中举行，跳傩者带着殷周以来那种凶恶的方相面具，拿着戈和盾这些武器驱赶鬼魅，并警告鬼魅“汝不急去，后者为粮”，逃在后面的鬼魅会被方相和十二兽吃掉。

仪式非常隆重，参与者有众多官员，所谓“朝臣会，侍中、尚书、御史、谒者、虎贲、羽林郎将执事”，参与者在狂欢中“欢呼，周遍前、后省三过，持炬火，送疫出端门”，拿着火炬将鬼魅和瘟疫驱赶出端门，守护在皇宫司马门高阙外的五营骑士们则传递着火炬。

最后，各官府部门都举行傩，并将大傩后的苇戟、桃杖等驱鬼法器赐给公卿、诸侯等。东汉张衡《东京赋》中描述当时岁末的大傩，“驱逐群疠，方相秉钺，巫觋操茢”，为了吓跑带来疫病的恶鬼，张衡用了大量驱鬼词，如果鬼魅再不逃跑，就会遭到捎、斮、斩、囚、溺、残、殪、歼等各种残酷的处罚。最终“逐赤疫于四裔”，将鬼魅和瘟疫驱赶出文明社会，将其流放到荒凉的周边沙漠戈壁等地。

《太平御览》卷530还引用东汉廉品的《大傩赋》，记载在新年“大蜡”前的腊月，“有司聚众大傩，天子坐华殿，临朱轩，凭玉几文席”，汉朝皇帝亲自参加傩礼表演，坐在皇宫殿堂之上，而戴着面具的傩者则“鼓噪于宫垣”。

可以说，新年之前举行大傩驱鬼驱疫的礼俗，最迟在东汉已经成为朝廷认证的礼仪，天子百官和众多人群都要参与，是迎接新岁的重要程序。此后，傩作为一种礼俗文化，在此后的中国历史文化中发挥着影响，《荆楚岁时记》记载南北朝是戴着胡人面具，配合佛教色彩的“金刚力士”来驱赶瘟疫。

隋唐以后佛教、道教和各类民间信仰元素都融入傩文化，渗入民间成为岁末腊月迎神各类活动中的傩戏，尤其是在南方各省地区如湖南、江西、贵州、安徽等，或称之为跳傩、鬼舞等，与演戏、舞蹈结合在一起。

而随着中国文化向周边国家的传播，傩礼驱疫最迟在高丽王朝时期已经传播到朝鲜半岛，《高丽史•礼制》记载古代朝鲜的大傩，持戈盾等武器，以鼓角乐器配合，“以逐恶鬼于禁中”，为高丽王宫驱赶鬼魅。而据《安南志略》记载，越南最初在李朝时期的宫廷，也接受了来自中国的傩礼，后来为陈朝所继承，并混入佛教、道教的元素。应该说，起源于中国先秦的傩礼，对后世中国和周边国家的民间习俗有深远影响，其核心精神便是驱逐瘟疫，希望来年风调雨顺，迎接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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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竞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