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的第五年。陆怀洲娶了一位与我完全不同的妻子
我死后的第五年。
陆怀洲娶了一位与我完全不同的妻子。
我看着他们朝夕相处,相敬如宾。
看着他的妻子,对我女儿疼爱有加。
我放下心,准备入轮回。
临走当晚,陆怀洲却抱着我的画像红了眼眶。
他望着天上的明月,颤抖着说:「月娘,我很想你。」

1
我死后的第五年,重返人间。
我没有复活,只因在地府放心不下夫君和女儿,阴差为了让我尘缘入轮回,放我回家看看。
回到陆府时,天色已黑。府中张灯结彩,到处贴满了喜字,树上挂着红丝带,看样子是要办喜事了。
我去往曾经住过的西苑,我女儿应该住在那儿。穿过房门,房间里空无一人。
蓦然,陆怀洲推门走进来,许久不见,他依旧英气逼人。
我心中泛滥起一股酸涩,我死时,他已出征,我们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
他熟练地推开衣柜,收拾衣服。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
陆老夫人迈了进来:「还没收拾好吗?明天就要搬去灵犀阁了。那个女人走了后,你就一直住在这里。如今也算是有个了结了。」
陆怀洲淡淡地吁了一口气,沉声道:「母亲,月娘一直未找到,若是她回来……」
我心脏猛地一抽,原来他不知道,我已经死了。
看来我的尸首还在花园的湖水里,可能早就变成了鱼食。
陆老夫人杵了下拐杖:「无论如何,我陆家主母只有谢英一人。」
她上前走了两步,一只手抓住陆怀洲的胳膊,苦口婆心道:「怀洲,新皇年幼,忌惮你赫赫军功,唯有娶了郡主,把咱们陆家变成皇家的亲戚,才能保我陆府平安无忧啊。这亲,不得不成。」
陆怀洲正欲张口,陆老夫人抬手制止:「早些休息,明日有得忙。」
他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目送自己的母亲离去。
一切收拾妥当后,陆怀洲满眼哀伤地站在梳妆镜前。他从抽屉里取出我曾经佩戴过的发簪,指腹在上面来回揉搓,哽了哽喉,走了出去。
我跟在他身后,想碰碰运气,能不能见到我的女儿。
穿过花园时,我赫然发现原本的湖已经填成花坛,里面种满了鲜花。
那湖水原本深不见底,要彻底填平它,想必陆老夫人花了不少工夫。
我随陆怀洲迈入灵犀阁,这应该是我死后新修的院子。院中一片鲜艳夺目的红,刺痛了我的眼睛。
无端的酸意在心中泛滥,我与他相逢于战乱之中,从未有过什么婚礼。
哪怕后来我产下女儿,在陆老夫人的施压下,从未给过我名分。
她说,我与陆怀洲本就云泥之别,我又是敌国子民,隔着血海深仇,娶我,会牵连他们陆家。
2
陆老夫人的话并没有错。
陆怀洲是北齐将军,十八岁随军,战无不胜,令我们南燕军队闻风丧胆,也是我憎恨的人。
我父亲是南燕军中一名不起眼的弓箭手。他死在南燕和陆怀洲的赤水之战中,尸骨无存。
他死讯传回来的那日,我的母亲疯魔般地跑出家门,嘴里嚷着要去找夫君,从此不知所终。
我与弟弟,在邻居的施舍中度日。
可是战乱纷飞,谁又能顾得上谁?邻居一家连夜逃往乡下,我们姐弟变成了乞丐。
陆怀洲进城之时,我正准备卖身进青楼,好换我弟弟一口饭吃。
五岁的弟弟尚不懂事,我原本将他安顿在对面的茶舍,他却哭着想跑到我身边,嘴里哭嚷着:「姐姐不要丢下我。」
恰好,陆怀洲驾着马冲过来。一刹那,我三步并作两步,拥住弟弟,若非陆怀洲拧紧了缰绳喊停,我们姐弟俩都要死在马蹄之下。
他身后的副将下马走到我身前:「大胆,冲撞陆大将军!」
副将挥起长鞭,我将弟弟紧紧揽在怀里,咬着牙关闭上眼睛。意料中的长鞭久久没落下,陆怀洲拦住了他。
「我说过,要善待城中百姓,他们日后便是我北齐的子民。」
我扭头看向陆怀洲,我的杀父仇人。他一身银色铠甲,阳光的照射下,整个人都在发光。
俊逸的脸庞,眉如墨画,矜贵的气质让人过目不忘。
这便是父亲口中那位杀伐果决的大将军,那个杀了他、毁掉我全家的人。
一个邪恶的念头,在心中滋生。
我安抚好怀中啼哭不止的弟弟,跪走到他身畔,抱住他的脚,如泣如诉道:「求大将军救救我们姐弟,我父母在战乱中身亡,家徒四壁,我们就快要饿死了。」
他抿着嘴,后退一步,同我拉开身距。
旁边的副将厉声道:「什么贱民,也来攀扯大将军?」
他抬起腿,想来踹我们,我又一次以身护住弟弟,哽咽道:「军爷要打就打我,不要打我弟弟,他才五岁。」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陆怀洲挥了下手,他冷硬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怔然。
「带他们走。」
那以后,我成了将军别院的一名婢女。
我只有一个念头,待在陆怀洲身边,伺机杀了他。
3
可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婢女,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从下人们的言谈中,我知道,三个月后陆怀洲便会回京,不会在此长住。
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我苦求了管家嬷嬷许久,她才同意我去打扫陆怀洲的书房。
陆怀洲的生活很简单,每天不是在校场练兵,就是在书房习字。哪怕只来驻守三个月,他却足足拉了两大箱书来。
嬷嬷说:「我们家将军本来是要从文的,可是他弟弟死了。他被迫将整个陆家的荣耀扛在身上。」
我听后心中自是不屑,说起来清风明月,实则是为了一己私利。
我循规蹈矩,低眉顺眼地在书房伺候了陆怀洲一个月。
他话不多,常常伏在案桌上,看着地图凝眉深思。
有一日,他展开地图,我为他添茶水,不小心打翻了茶盏。他第一次黑了脸,冲我发火:「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的手用力一拂,茶盏掉在地上,碎了满地,那碎片飞溅到我裙边,脚踝处隐隐作痛。
我忍着满腔不忿,轻声同他道歉:「对不起,将军,我不是有意的。」
他的眼睛光射着寒星,指着门外怒道:「这里不需要你,以后书房不需要人伺候。」
我顿了一下,他气得声音发哑:「出去!」
我一瘸一拐地走出去,门板被重重一摔。后背吹起一股凉风,我捏紧了掌心,更恨他了。
隔天,趁着休沐,我偷偷去杂货店,买了老鼠药。
我要毒死他。
4
我把买来的老鼠药,藏在柜子里。
第二天一早,我刚睁眼,便见到弟弟,手里拿着那枚药包,口吐白沫。
我抱着他对着门外大叫:「快,快去找郎中。」
一群奴仆涌了进来,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冷淡。也对,谁会在意一个下人亲属的死活?
何况,我还是他们最憎恨的南燕人。
弟弟的脸变得乌青,他哭着喊着痛,我正准备起身去找郎中,一道黑影越过人群。
陆怀洲扛起我弟弟,将他倒提。
「你干什么?」
「让他把毒药都吐出来,若是平躺,他会窒息。」
弟弟嘴里吐出来的污秽,弄脏了陆怀洲的外袍。半晌,弟弟不吐了。陆怀洲将他放平,对着家丁说:「郎中来了没?」
「来了。」
郎中将手搭在弟弟的手腕的一瞬,他开始抽搐,我吓得哭了出来,跪在地上祈求神明保佑。
陆怀洲凝眉将手探进弟弟的嘴里,弟弟很痛,下意识地咬住了他的手,血很快渗出来。
弟弟又吐了一些,郎中道:「这下算是吐干净了,需要静养。」
陆怀洲捏着他受伤的手,神色严肃地对侍从说:「去查查是哪里来的老鼠药。」
我的心「咯噔」一跳,未免事情败露。
天一黑,我便带着弟弟逃出将军别院。
5
弟弟身体虚弱,我只能背着他走。
穿过将军别院旁的一条小巷,一群军爷拦住我。我认出了他们的衣着,是南燕的士兵。领头的那人站在我身前,双眸深深地打量我。
「小的看见这对姐弟从将军别院出来。」
领头男子眼色一黑,举起手中的刀。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军爷,我也是南燕人,我父亲也是南燕士兵,他叫燕勋。」
他扳起我的下巴,仔细瞧我的脸:「哦,是吗?」
他玩味一笑,对着身后的人问:「你们可有认识一个叫燕勋的?」
有人站了出来:「启禀副将,燕勋就是前阵打扰您与花娘欢好、被凌迟处死的那位弓箭手。」
我的心顿时拧作一团,五脏六腑像被什么东西搅碎。原来我父亲不是战死,他只是误闯了副将的营帐,撞破了他与女子欢好,便被赐死。
这样的南燕军队,不战败才怪。
我噙着泪珠,盯着这群嘴脸丑恶的人。
他们的笑声像尖刀一样,扎进我心里。领头的男人嘲讽道:「就是那个愚笨东西啊。」
我悄悄把手探进了怀兜,里面藏着一把小刀,我咬着牙,决定跟他们拼了,能杀一个是一个。
怎料,那人大刀举起,声音冷硬:「既然这样,便送你们去见父亲。」
刀光在月色下一闪,「嗖」的一声,不知何处飞来一支长箭,男人倒在地上,血溅在我脸上,弟弟吓得哭出虚弱的声音。
我捂住他的嘴,退到一边。
「好个南燕残军,居然想趁夜偷袭将军别院。」
刀光剑影,喊杀的声音响彻黑夜,南燕残军眼看打不过,想杀我们泄愤。
他冲过来时,我将弟弟拥进怀里,背对着他。一个有力的手臂,拽起我。
陆怀洲说:「跟我走。」
他一剑刺死了那个人,猛地将我拉在怀里护着,敌人的刀擦过他的小臂,他长腿一踹,大步流星。
夜很黑,我看不清路,更不能知晓他的伤势。
空气里,都是血腥的味道。
他一只手拽着我,另外一边将我弟弟扛在肩上。
北齐军队,装备精良,南燕残军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一阵厮杀之后,败下阵来,仅剩几人,仓皇而逃。
我又回到了将军别院,被绑住手脚,跪在陆怀洲的书房。
如若那时,他杀了我,便一了百了。
可是,他没有。
6
一阵寒风吹过,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做鬼以后,我更怕冷了。
陆怀洲推开房门,我飘在他身后,一个小粉团子从院外冲了进来。
「父亲。」
陆怀洲冷硬的眉眼变得柔和,他蹲下来抱住女孩:「婉儿,为何还不睡?」
我心顿时收紧,眼前粉嫩的女娃便是我的女儿。我死时,她还不到百日,现在竟出落得如此伶俐。
婉儿轻轻靠在陆怀洲的肩头:「父亲,祖母说婉儿明日便有母亲了,是吗?」
她大大的眼睛睫毛忽闪忽闪,陆怀洲抿了下唇,点了点头。
婉儿高兴地跳起来拍手:「太好了,以后去学堂,他们再也不会笑我是没有母亲的孩子。」
我鼻尖不由得泛酸,探出手,想摸摸婉儿的脸,却穿透了她的身体。
陆怀洲替她整理额间的碎发,温柔地说:「婉儿,你该睡觉了。」
女娃乖顺地点点头,牵起嬷嬷的手朝后院走,突然,又转身:「父亲,我的亲生母亲不要我了吗?若是有了新母亲,她还会回来吗?」
陆怀洲捏了下她粉嫩的脸蛋:「会的,她只是迷路了。」
我的心脏如同被狠蜇了一口,全身麻木,怔怔地盯着父女俩。直到他们道别,我跟随着婉儿,飘进她的房间。
嬷嬷很快哄她入睡,我飘到床头,仔细瞧她的脸庞。
眉眼像极了我。
我在她的床边坐了一夜,怎么瞧都瞧不够,打算等明天陆怀洲摆完婚宴,我便离去。
我想看看,我女儿日后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7
天色一亮,陆府上下开始忙碌。
婉儿一早被嬷嬷叫醒,好生打扮了一番,嬷嬷说:「一会儿要给母亲奉茶,礼数都记住了吗?」
婉儿乖巧地点点头。她们走到门口,陆老夫人的贴身嬷嬷把她们拦下。
「老夫人说了,今日这个场合,小姐不宜出现。烦请小姐待在房中。」
婉儿委屈地撇了下嘴,我心揪成一团。
我没有名分,婉儿算外室之女,老夫人厌恶我,自然也觉得她上不了台面。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当初明明说好的,用我的死,换婉儿生。
她怎么能薄待我的女儿?
我怒气冲冲地飘到正堂,什么也做不了,接亲的队伍已经进门了。
丝竹管弦齐鸣,众人拍手道贺,看得出来陆老夫人极为重视这场婚礼。她饱经风霜的脸,笑出了满脸沟壑。
陆怀洲一袭红袍,玉树临风,他身旁的那位便是她的娘子吧,不知盖头之下是怎样一张脸。
拜过高堂之后,新娘便送入了洞房。我跟在她身后进去。洞房之内,布置得喜庆雅致。
龙凤烛,如意秤,合卺酒,一应俱全。
她端坐了许久,直到天落下黑幕,门被推开,凉风伴着陆怀洲一同吹进来。
我本该出去的,之后的事显而易见。
可我想看看新娘的真容。
陆怀洲轻咳了一声,床上的女子没了耐心,自己掀开了盖头,精致小巧的脸蛋,樱唇琼鼻,「灿如春华,皎如秋月」不过如此。
她展了展身子,眉头堆成小山:「快来扶我一下,我腿麻了。」
陆怀洲走到床边,伸出手,新娘子挽着他的胳膊,站起来。
约莫是腿麻无力,一个踉跄,她连带着陆怀洲一起跌在床上。
烛火摇曳,一对璧人四目相对,接下来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我的心口被一双无形的手,揪了一下,眼角不知不觉溢出热泪,飘到院子里,抹干脸颊。
我不禁苦笑,原来鬼也会落泪呀。
人鬼殊途,我还在乱想什么?期望他对我念念不忘,孤独终老吗?
8
白白的月光落在我身旁,我是鬼,没有影子。
我记得被陆怀洲绑在书房的那晚,也有一轮月光,洒在我身侧。
他点亮了烛台,屋内顿时变得敞亮。
我羞愧地埋着头,他走到我身边,冰凉的手捏紧我的下颌,逼我看向他。忽明忽暗的烛火,映着他硬朗的脸庞,直挺的鼻梁,鸦羽长睫垂下,他的声音尤其低哑:「你是南燕残军派来的奸细。」
我激动摇头,果决地否认:「不是。」
陆怀洲长袖一拂,身上好闻的木质香味,飘在我鼻息,凛冽得令人心颤。
「如月,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带你回来吗?」
我痴痴地看着他的侧影,他沉沉道:「我有个弟弟,六岁学骑马,十二岁习武,十六岁领兵打仗。我准备科考的前一年夏天,拉着他去玩水。他原本是不打算去的,是被我硬拽着去,结果遇上山洪,他为了救我,被洪水冲走了。至今都未找到他的尸骨,无法入土为安。
「我常常怨恨自己,没有保护好他。所以我决定弃文从武,承袭他与父亲的遗志,收回南燕失地。
「那日我见着你以身护弟,便想到了他。」
他的眸光深沉似海,蓦地一拳砸在案桌之上,吓得我心尖一颤。
「我以为,顾惜手足之情的人,不会是狡诈之人。可是对你,燕如月,我看走了眼。」
他的脸色变了变,一字一顿道:「你是故意弄脏我的地图,那包老鼠药若不是你弟弟误食,你打算毒我?」
「不是。」我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脑中乱成一团浆糊。
须臾,他丢下一把匕首在我面前,声音低哑道:「证明给我看。」
原本跪立的双膝,瞬间瘫软,他逼我自尽。门外传来弟弟的哭喊声,他叫着:「姐姐,我要找姐姐。」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转瞬,陆怀洲寒冽的声音传入耳中:「去杀了南燕残军的首领。」
9
话音一落,他替我松了绑。
一双深邃的眼睛将我的理智吸噬。我拿着匕首,手不受控地颤抖。
我很想杀了刚才那位首领,他是我的杀父仇人。可杀他等同于叛国,这样我便进退两难,北齐人不接纳我,南燕人也会恨我入骨。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跪在陆怀洲面前:「我愿意追随将军。」
只有他,能给我一条生路。
那天之后,我每天身着军装去校场练射箭。陆怀洲在远处看我,我箭无虚发,一次比一次准。
正中红心后,我扭头看到一双炙热的眼睛。
陆怀洲说:「不错,有天赋。」
我抿嘴淡笑,他不知道,我的父亲在参军之前,曾是一位猎人,靠着一手好箭法养活我们一家人。
后来南燕皇帝,增加赋税,务农经商收入微薄。为了谋生,他选择去当兵,赚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军饷。
我的箭法便是他教我的。
他临走前夜,重重地拍着我的肩膀说:「阿月,你母亲柔弱,弟弟年幼,以后这个家,要靠你了。」
我们未曾料到,那一别,便是永别。
陆怀洲的副将林泽很快打探出南燕残军的藏身地。
那晚,我就站在案桌旁边,陆怀洲展开了那张地图。他说这张图纸是他弟弟亲手绘制,世上仅此一幅。他才会在那日我打翻茶盏后,大发雷霆。
陆怀洲指着一个地方对我说:「南燕的前身,是北齐西南部的三座城池。当时先皇登基,亲王叛乱,逃到这里建国称王,在边境修建了城墙,连绵三千里,全是老百姓的血与肉。
「许多北齐子民被迫骨肉分离,被困在城墙之内。从我爷爷那辈便一心想收复南燕,我父亲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现在到我这一代,只差最后一步,我便成功了。」
陆怀洲说着说着哽咽了,他红着眼眶看着我:「阿月,你在南燕生活幸福吗?南燕王真的是值得你们拥戴的一国之君吗?」
我怔然,想到为了谋生被迫从军的父亲,想到那些交不出苛捐杂税被拉去做苦役的村民,想到腐败的燕军,行军打仗还不忘寻欢作乐……
我不由得捏紧了掌心。
「阿月,明日我会活捉残军首领,交你处置。」
「不,我想亲自抓他。」
10
我同陆家军一起埋伏在残军营地边。
无数名弓箭手蓄势待发,陆怀洲一声令下,我们手中绑着油包的火箭,飞向敌人的营帐。
火光飞溅,浓烟滚滚,敌军被呛得四处逃窜。四下埋伏的士兵冲进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我在烟雾中看见那位头领,他如困兽一般,被突袭而来的士兵扰乱了章法,胡乱挥舞着手中的刀。
拉弓,瞄准,放箭,我精准地射中了他的膝盖,他呼痛,跪了下来,面目狰狞。
我又一次拉弓,对准他另外一只腿,他骤然跪倒在地。
敌军全部被擒后,我亲手抓住了他。
他睚眦目裂道:「是你这个野丫头,你是叛徒。」
「叛徒?你草菅人命,在打仗的时候寻欢作乐,你才是南燕真正的叛徒!」
他猩红的双眼看着我问:「你想怎么样?」
我拿着匕首,在他脸上狠狠划下一刀,皮肉绽开,我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他痛得五官皱在一起。
我牵起嘴角,咬牙道:「你当日怎么杀我父亲,我便怎么杀了你。」
我把他的肉一块一块切下来,鲜血染红了四周的土地。他痛到面容扭曲,求饶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断气。
我用沾满鲜血的手,抹干额头的汗水,一步一步,走到陆怀洲面前,递上了那把杀人的匕首。
他看我的眼神,有满意,有赞许。
我手刃仇人,自证了清白,打算带着弟弟,去乡野隐居。
弟弟自从误吞了老鼠药,身体变得很差。
我收拾好细软,正欲出门,陆怀洲抓住了我的手腕:「阿月,不要走,跟我回京。」
在他直白的注视下,我心慌意乱,被他捏住的那寸肌肤,发痒发烫,那微痒的感觉一路延绵至我的心脏。
陆怀洲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敛起炙热的目光,对我说:「京城有最好的郎中,你跟我回京,定能治好你弟弟。」
我犹豫了一下,应允了。
马车驶出城门时,我以为未来一片光明。
没想到,我们姐弟,都会死在京城。
11
想到弟弟,我做鬼五年,从未见过他,想必他早就入了轮回,投胎到一户好人家。
清晨的阳光洒到我身上,我感到灼热,赶紧飘到屋檐下。
以前老人们说,鬼害怕光,原来是真的。
咯吱一声,门打开了。陆怀洲穿戴整齐走出来,他的娘子跟在身后,手臂挽在他胳膊上。
他蓦地一愣,谢英眉眼弯弯道:「做戏要做全套。」
我跟在他们身后,飘进正堂,陆老夫人早就坐在主位等候。
谢英端起茶杯,准备跪下敬茶,陆老夫人拦住她:「郡主不必多礼,若是要跪,也是老身跪你。」
谢英浅笑:「婆母说笑,家人面前无须分什么君臣权位,婆母就随我母亲叫我英儿吧。」
陆老夫人笑得如沐春风,这么多年,她总算如愿,娶了一位称心如意的儿媳。
记得我第一次,以婢女之身入陆府。
她一眼便认出,我们姐弟是南燕人。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厉声道:「我夫君被南燕人所杀,这姐弟俩,不得住在陆府。」
「母亲,现在南燕已经被收复了,是北齐的一部分,他们也是北齐的子民。」
她眉头深锁,怒气冲天地拍了一下桌子:「我说不许就不许。」
于是,陆怀洲将我们姐弟俩安顿在永和巷的一处私宅。搬进去的那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弟弟的病情,便是从那一天起,加重了。
12
陆怀洲没有食言,他请了照拂皇子的御医来为弟弟诊治。
御医把过脉后,很是为难道:「小公子体内的残毒虽然清理了,但毒药灼烧了气管,导致他长期呼吸不畅,染上了肺疾。」
「可有对症之药?」
御医沉思了瞬,对我说:「有一味草药,或许可以一试,它长在深冬,过了这季节便没有了。因花开是蓝色,称为蓝血草。」
「那快给他用药。」
「将军,老夫实在为难,蓝血草百年难遇,老夫从医三十多年,在御药房也仅见过一次。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陆怀洲皱着眉问道:「哪里有?我派人去寻。」
「后山或许会有。它只在每年最冷的时节生长,就这几天,错过了便要等上一年。」
我抓起披风,焦急道:「我现在就去。」
陆怀洲的手臂拦在我身前:「我去,你照顾你弟弟。」
我哄弟弟睡下后,一直坐在窗前看着院门等陆怀洲。雪花纷飞,整个院子都染成素净的白色。
雪停之时,陆怀洲回来了,他手里握着蓝血草,嘴唇冻得青紫,双手的伤口凝结成血霜。
我拉着他进屋,对他说:「将军,你得泡个热水澡。」
「不用了。」
「你会失温的。」
我烧了满满一桶水,站在屏风前面,来回踱步了很久,他的嘶痛声,时不时地传到我耳边。
终于,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道:「将军,我帮你,你手受伤了。」
他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我已经硬着头皮进去了。
我双手触到他背的一瞬,脸颊顿时变得滚烫。
「阿月,若是被旁人知道,你别想嫁人了。」
我的头埋得更低,感觉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抑制住狂乱的心跳,轻声反驳:「我没想过要嫁人。」
蓦然,陆怀洲将头靠到浴桶的边缘,双目对着我:「没关系,我会负责。」
我惊得一颤,心跳得更厉害,连带着耳根也烫起来。
他笑着将头沉到水里,我站起来,对他说:「将军,衣服在椅子上,我先出去了。」
屏风后面的男人,好像笑得更大声了。
13
弟弟服下蓝血草后,身体渐渐好转。御医说,只要撑过这个冬天,他便能健康长大。
我未能如愿,弟弟死在了冬天。
那天晚上他不停地喘气,我背着他,沿街去敲每一间药房的门。
没有人理我。
黎明来临时,弟弟断了气,他浑身乌紫,窒息而亡。
我心痛得哭不出声,全都怪我。
我亲手害死了自己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陆怀洲找到我时,我抱着弟弟的尸体,蜷缩在巷子里。
他脱下狐裘披风,裹在我身上,我脸上的泪珠已经冻得跟冰一样。我推开他,嘶吼道:「别管我,让我死。」
他拽着我反抗的手腕:「阿月,你不想好好安葬他吗?」
陆怀洲命人拉回我弟弟的尸体,我被他横抱进马车。
我想,也就是那天,我们的风言风语传到了陆老夫人的耳朵里。
办完弟弟的丧礼后,我送走了为数不多的宾客,打算割脉自尽。一刀又一刀,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陆怀洲冲了进来,他早就发现了我的无状
文章转载自知乎,文章《月难逢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