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爱,是与所有权无关的?品读莫言《一斗阁笔记·爱马》
莫言的《一斗阁笔记》获得第十二届《上海文学》特别奖。前日与朋友们品读了“凤头”《真牛》(见拙作《“好男不当兵,好牛不拉犁”:读莫言的小小说〈真牛〉》,没能引起读者的叫好,反而批评者甚众。这对作者倒无妨,因为莫言早在瑞典发表获奖感言时就说过:“他微笑着从花朵和石块中钻出来,擦干净身上的脏水…”不屑理会无名之辈的悠悠之口。

今天本人再与朋友一起品读《一斗阁笔记》的末篇《爱马》。《爱马》与《真牛》首尾照应,似乎在顺序安排上有意为之,形成“牛头马尾”的效果,比“凤头豹尾”更接地气。先看全文,为了阅读方便,我是把全文分成叙述与议论两部分:
第一部分:
爱马人爱马甚过爱自己。他自己从不洗脸,但他会给马洗。严寒的早晨,在结冰的井台,用冒着热气的井水给马洗脸,用洁白的毛巾给马擦脸,马神清气爽,目光皎然。他满面污垢,眼睛晦暗。此是我亲眼所见,1969年在城外五里店。爱马人是我家亲戚,姓汪,是地主分子,我该叫他表叔。
第一部分叙述了1969年的冬天,14岁的莫言到他地主成分的表叔家走亲戚,早上看到表叔正在结冰的井台上,用“冒着热气”的井水给马洗脸,还用洁白的毛巾给马擦脸。洗完脸的马“神清气爽,目光皎然”;从来都不洗脸的表叔“满面污垢,眼睛晦暗。”由此得出“爱马人爱马甚过爱自己”的结论。
但本人觉得仅从这一点还不足以说明“爱马人爱马甚过爱自己”。
1.事实不够充分
记得上小学时,老师告诉我们,记叙文写人一定要写三件事。要表现表叔爱马甚过爱自己,不能单从洗脸一个侧面来描写,还可以从其他方面表现:把自己梳头(或偷拿老婆的大木梳)的梳子用来梳马鬃;用铡刀把马饲料铡得又细又均匀,马很喜欢吃等。
表叔与马的亲密互动也能表现表叔爱马,表叔看马的眼神,即便是满脸污垢,也会充满柔情,而不是“眼睛晦暗”;马是很有灵性的,会对表叔的爱用它的“语言”行动作出回应等。这些大作家都没有涉及,只能遗憾了。
2.表叔缺乏养马的常识
我小时候见过生产队的马,有专门的饲养员,从没听说过马需要洗脸。查资料得知,名贵的马出了汗,汗干后可以洗浴,水温在15℃以上,洗完要牵到烘干房烘干。

而表叔用井水直接给马洗脸,太凉了。夏天与冬天,井水的温度一般都在4℃左右。 夏天时,远低于地表温度,所以感觉凉爽;冬天时,又高于地表温度,所以会有“冒热气”的现象,但确实很凉。
我上高中时,早上洗脸很遭罪。我不记得自己从井里用辘轳提过水,都是同学提上来,我们拿个牙缸舀一杯水洗洗脸,再刷刷牙,那种沁凉的感觉至今还记得。有时候井台上有冰,大家战战兢兢甚是小心。
表叔大清早把马牵到滴水成冰的井边,就这么用井水洗,井里冒的不是热气,水温也就4℃左右,洗在马脸上的水,立刻0℃以下。马很温顺的,遇到狗之类的早跑了。
而且,莫言没交代表叔是不是饲养员?生产队就一匹马吗?都洗,还是就洗这一匹?为什么牵到井台上来洗?这些信息都没交代清楚。甚至,看表叔的精神状态,是从马厩里偷偷牵出来的也说不定。
3.己所不欲,勿施于“马”
表叔自己从来不洗脸,说明不喜欢洗脸。把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加给马身上,能理解为“爱马人爱马胜过爱自己”吗?人脸需要洗不洗,马脸不需要洗却要洗,这样违反常理的行为用烟台话说就是“脑儿不好”。
综上,表叔自己不洗脸,为马洗脸的反常举动不能认定为爱马胜过爱自己,再加上“眼睛晦暗”,大概率是表叔大脑受刺激,精神不正常的表现。或者表叔是根本不存在的,是莫言“魔幻”的形象。
第二部分:
那还是人民公社时期啊,那时候马和牛一样都是集体财产。那时我们的教科书上说:地主对人民公社怀有深仇大恨,时刻梦想着变天。经常有地主投毒害死人民公社马匹的案件,这个地主怎么会这样呢?
一个地主爱人民公社的马爱到这种程度,谁会相信?如果那匹马是他自己的,他该怎么个爱法?又一想,我这想法太不文学了,真正的爱,是与所有权无关的。上帝是所有人的,难道能归你一个人所有吗?祖国是十几亿人共有的,难道能归你自己吗?想到这些,我就明白了。
莫言不动声色地对60年代的教科书进行嘲讽:教材中说,“地主对人民公社怀有深仇大恨,时刻梦想着变天,经常有地主投毒害死人民公社马匹的案件”。而莫言看到的现实中的地主表叔爱人民公社的马甚于爱自己。不言而喻,我们的教科书说了谎。
莫言真该好好学学逻辑学了,提高一下逻辑思维,不至于每每犯逻辑错误。
一方面,有的地主坏,并不代表所有的地主坏;并没有否定有的地主改造成新中国的劳动者。
比如,爱新觉罗·溥仪,一个封建社会最大的地主——皇帝都能改造成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何况是千千万万的小地主呢。再比如,莫言的表叔,如果改造好了,他可以去喂生产队的马,爱生产队(人民公社)的马很正常。当然,如前所述,他表叔的精神有些问题,不能说明他爱人民公社的马。或者这个表叔根本不存在呢。

另一方面,不能因为有的地主改造好了,就否认坏地主的存在。
在社会主义改造早期,有的地主对新社会确实怀有深仇大恨,时刻梦想着变天。听我母亲讲过,邻村就有一个地主分子,把村里油坊机器搞坏了。当时公社召开万人大会进行公审,审判后立即枪毙。
作者以表叔“爱马甚于爱自己”的立不住的单薄事例得出一个很大的观点:
“真正的爱,是与所有权无关的。”
我理解的这句话,真正的爱,不管是谁的都可以爱。
这问题有点大,表叔爱马倒也罢了,你随便爱别人的老婆试试,恐怕拳头到眼前了。
后面的两句话也莫名其妙了:
“上帝是所有人的,难道能归你一个人所有吗?”
首先“上帝”本身,基督教、伊斯兰教各有自己不同的上帝,中国老百姓口中的“老天爷”又与他们的上帝不同。
其次,共产党是唯物论者,莫言信上帝也是纪律所不允许的。何来“上帝是所有人”之说呢?
不过莫言西方一游,对西方颇为好感。获奖感言中,有意无意地向《圣经》靠拢。真的不管是谁的,爱了再说?
反问句更没意思,谁会想着去独占上帝呢?
“祖国是十几亿人共有的,难道能归你自己吗?”
前半句没错,“我们共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但莫言好像对“你”很不满意,前面反问“你”要独占上帝?后面又反问“你”要独霸中国?但过分解读没意义。本人认为这两句话主要为了支持前面那句话:
“真正的爱,是与所有权无关的。”
这句话的完整表述是:
一个地主爱人民公社的马爱到这种程度…
如果那匹马是他自己的,他该怎么个爱法?又一想,我这想法太不文学了,真正的爱,是与所有权无关的。
这样看来,莫言是用“爱马”宣传他一贯的文学主张。
在获得诺奖后在家乡的一个演讲中,大胆否定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
“今天再看,(《讲话》)确实有巨大的局限,过分强调文学与政治的关系,过分强调文学的阶级性而忽略了文学的人性。
我们这一代的作家,在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写作的时候,就认识到了这个局限,我们所有的创作都是在突破这个局限。”
他自爆:
“从80年代起,我就突破了阶级与政治的界限,开始站在人的角度,写人的情感、人的命运。我不为党派服务,是在良心的指引下,面对所有的人。”
面对“所有人”,视野是“世界”的,他的“只暴露,不歌颂”中国的文学主张才有了被接受的强大背景。
这才是他“真正的爱,是与所有权无关的。”的真正内涵。这也是我认为这个表叔根本不存在的原因。

“牛头马尾”,微言大义,这大概就是《一斗阁笔记》的主题。
解读是很烧脑的,只是一孔之见,欢迎朋友们参与讨论,共同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