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观：农家乐，还能这么玩

潮新闻 监制 程少波 记者 徐添城 王啸天 见习记者 王伊然

开栏的话：乡村是中国基层治理的基本单元，是中国式现代化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乡村，也是无数中国人的心灵家园。乡村就像一个记事本，每一寸土地都在讲故事，关于家长里短，关于生老病死，关于丰收致富，关于绿水青山。变化着的乡村，总是那么生趣盎然，富有力量。浙报集团绍兴分社推出乡村蹲点融媒体栏目《村观》，用脚步丈量古越大地，细细品味和观察，记录振兴的乡村、美丽的乡村。

“十一”期间，坡塘村有多热闹？用村党委书记罗国海的话说，村里开的六家馆子，“菜得靠抢”。

“这个国庆假期，仅云松自然村的游客量日均就有2000人次，要不是因为遇上几个阴雨天，一定还会更多。”

位于绍兴市越城区鉴湖街道的坡塘村，早已不是过去那个被调侃为“破塘”的小山村，这里现在是游客“抢”着来的地方。

罗国海有时会觉得有些自豪——很少能有一个小破村，在没有第三方团队运营的情况下，靠村民自己玩出名堂的。

过去几年，罗国海给我介绍过很多“脑洞大开”的村庄改造经验。

比如，村民们把村子收拾干净后，他专门跑去各地收集了一堆废铜烂铁，然后做成大哥大、火车头、思考者的形象，摆在村里显眼位置供人打卡；

坡塘村内，随处可见创意摆件。记者 王啸天 摄

比如，为了打响村里的莲花落品牌，他请当地曲艺名家写了一首村歌，并在村墙上做了个播放器，游客经过时，就会自带bgm（背景音乐）；

再比如，为了让徒步爱好者认准坡塘，他在村里的云松岭古道和百亩茶园边，装上了一个能人脸识别的计步设备，这让这条步道看起来与众不同。

“最近，我们又有新花样了。”他对我说，以云松自然村为试点，坡塘村的村民们开始研究起农家乐的新玩法了。

在千篇一律的农家乐面临市场饱和、叫苦不迭的档口，坡塘村里的小餐馆却还能“一座难求”。他们到底玩出了什么名堂？

农家乐，做不做？

从想方设法还原村子的“生态美貌”，到动足脑筋打造各式各样的网红打卡点，再到积极自荐为线下活动提供平台，坡塘村为了“出圈”走过的每一步，在罗国海心里，都不容易。

2021年中秋前后，各种“野路子”从量变走向质变，坡塘村终于在一波波网红达人的轮番推介下，在各社交平台上火了起来。

“一时间，游客们扎堆而来。车子一路堵到十公里开外的红绿灯下，人流最高峰的时候，一天要接待3500多名客人。”

为了采访这个爆火现象，那年中秋小长假结束后，我也和罗国海有过一次交流。那时的他，眼神里交织着两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激动于多年的改造终于有了回音，坡塘的名气一下子响了；另一方面，他心里也暗暗有了一份落差。

节假日，游客坐着大巴到坡塘村游玩。坡塘村供图

这份落差来源于，他明显感觉到，村民们对回应这份泼天的流量并没有多大热情。

“游客们来到村里爬爬山、拍拍照，村民们站在门口笑着招呼两声，就是全部的互动了。”罗国海回去想了很久，他觉得问题出在“村民缺少参与感”。

还是得鼓励大家搞搞农家乐。

事实上，在2020年底，罗国海就因为农家乐的事情找过村民沈菊英。“村里在走文旅发展的路了，慢慢地，一定能做起来的。”

会做几个拿手菜的沈菊英纠结了很久，但她最终决定相信罗书记。她把家里的大厅稍微布置了一下，买了几副新碗筷，就地开门营业。

村民沈菊英把家里布置了一下，开起村里第一家农家乐。坡塘村供图

可很长一段时间里，“尝了头口水”的沈菊英没尝到甜头，在家里坐了一天，愣是没见着几个客人。“这总不是个办法呀，书记。”沈菊英一度觉得不能再“试错”了。

但罗国海坚持让她开下去。他到处给她的小餐馆揽生意，时不时还自己做东，掏钱请朋友们尝尝沈菊英的手艺。“等到村里人流量一多，生意一定会好起来的。”他常把这话挂在嘴边。

2021年的中秋，乡村旅游的小高峰突然到来，罗国海说的话不再是“吹牛”，沈菊英的小餐馆里，每天忙到连翻桌都来不及。

相比只能干看着游客来了又走的村民，沈菊英提前体会到了“流量变现”的喜悦：“书记说得没错，农家乐，是得做起来。”她乐呵呵地说。

客人多了，村里的农家乐忙得不可开交。记者 王啸天 摄

是散打，还是抱团？

如果把沈菊英的小餐馆看作是坡塘村农家乐市场的一号试水者，那么紧随其后的第二位入局者就显得主动多了。

“眼看着村里越来越热闹了，我们也想迎迎家门口的商机。”这两天，云间食客餐馆负责人沈宝灿忙着里里外外招呼客人。国庆期间人流量大，原有的四名服务员忙不过来，他还特地找了几个亲戚过来打打下手。

相比邻居沈菊英主推家常菜，有多年从商经验的沈宝灿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要用差异化经营思路，打造有自家特色的精致菜品。

“这些特色菜，看起来蹭了村里不少热点。”我指着立在门口的一块招牌菜推荐板打趣道。

沈宝灿也笑着承认了。

坡塘村说大不大，但藏着许多值得被看见的文化、古物资源。“我们主推银杏果炖鸡煲，客人们问银杏果从哪来，我就介绍他们去村口的千年银杏树下看一看。我们的热门菜品蠡味醋鱼卖得很好，有人会问‘蠡味’是什么意思，我就给他们讲讲当年范蠡在坡塘养鱼的典故。”

云间食客门口，立着特色菜标牌。记者 王啸天 摄

故事讲出去了，招牌也打出去了，沈宝灿觉得，这简直是一举两得。

两家农家乐试水之后，开门迎客的村民便开始多了起来。

上台门的罗大姐平日里在柯桥上班，但每逢周末，她就会和丈夫一起回到坡塘做做副业。

她有做包子的好手艺。起初，她只是出于爱好，做几个肉包子送送村民和游客。后来，慕名而来的客人一多，她索性开起“周末限定”的台门包子铺，定价4元一个，慢慢地也打出了自己的招牌。

十一期间，上台门包子十分畅销。坡塘村供图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坡塘村现有的农家餐馆个个有招牌，对于游客来说，有没有可能走进一家店，尝遍所有鲜呢？

答案是肯定的。

这两年，罗大姐就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到台门来预定包子的客人中，除了游客外，还总能见到几个农家乐老板的身影。”

“在坡塘，几家农家乐之间，并不存在竞争关系。”沈宝灿说，乡里乡亲关系紧密，大家又各有所长。“我很乐意在推介自家招牌的同时，向游客推介其他店铺的特色菜。客人有需要的话，我们还会多店联动，一起‘拼桌’上菜。”

“这是我们喜闻乐见的场面。”罗国海笑着问我，一个村子的农家乐“抱团”开席，够不够新潮？

游客们品尝坡塘村农家乐。记者 王啸天 摄

新餐饮，怎么玩转？

有了“一个招牌，全村受用”的思路后，村里餐馆的经营者们，得以把更多心思花在创新上。简言之，就是可以用心做点别人没有的东西。

90后严华清是一名退伍兵，因有浓厚的乡村情结，又对美食感兴趣，他在几番考察后，来到坡塘村的百亩茶园边，开起餐馆，取名“云上乡味人家”。

坡塘村百亩茶园边，严华清将农家乐开在这里。记者 徐添城 摄

年轻人的思维总是更为活跃。“我最近在尝试用新配方做新式酒酿馒头，口味上会与罗大姐的台门包子有所区别，能给客人更多选择。”严华清带我在厨房看了看，在这个开放的空间里，他正在研制几款与传统农家乐“气质并不太符”的新产品。“等天气一冷，年轻食客喜欢的罐罐烤奶就要上线了。”

他还想把农家餐饮跟户外团建、在线配送等形式挂起钩来。在他看来，村里的农家乐，可以不是乡村旅游的附属品。“我们也可以是为乡村引流的主角。”

这与罗国海的想法不谋而合。“坡塘的农家餐饮，会是我们吸引游客的下一张王牌。”

临近中午时分，他把我带到了古银杏树旁的南山小筑西餐厅。这里是他探索坡塘村农家乐2.0版的重要根据地，“带你尝尝村里的新式农家菜。”

今年6月初刚刚开业的南山小筑，是在农村书屋的基础上改造升级而来的，村里邀请了专业的餐饮团队前来运营。

摆盘精致的乡村西餐亮相后，村里和运营团队一起做了好几轮线上线下的推广，吸引了不少年轻客人赶来体验。这个餐厅，连带着过去鲜有人问津的农村书屋，一起火了一把。

“我们粗粗统计了，人气最高的一个月，书屋的进出人流达2000人次，图书的利用率也提升了，这不就把书屋给盘活了吗？”罗国海说。

餐厅主理人黄英也欣喜于新式餐饮给小山村带来的变化：“我们的菜品中，一些时令配菜都来自村民，茶饮的造型设计也融入了坡塘元素，这让无论是本地村民还是外地游客都乐得尝新。”

南山小筑的茶饮融入了村庄元素。坡塘村供图

黄英说，运营近四个月来，南山小筑已经在各类社交平台上频频亮相。“很多城里人专门赶到店里来举办乡野生日会、过各种纪念日，我们已经慢慢在为坡塘流量做贡献了。”

“所以说，农家餐饮早就该为乡村赋能了。”罗国海说，接下来，坡塘村引进或引导村民自营各式餐馆时，只会提一个要求，那就是要在差异化中寻求新亮点。

他相信，不久之后，小山村里的“吃吃喝喝”也能成为一个热门话题。“以后一定会经常在村里的餐馆见到你。”他笑着对我说。

这一点，我倒不否认。

坡塘村航拍图。记者 王啸天 摄

记者手记

乡村发展，就得让村民有参与感

坡塘村改造初期，村党委书记罗国海并没有明确的发展思路，他接触过近20家乡村运营团队，都没能听到一个让他眼前一亮的改造方案。于是他做了个决定——算了，不如带着村民自己干。

乡村发展，关键是要让村民有参与感。这是在一次次采访中，罗国海多次提到，且始终没有改变的观点。

在坡塘村，我们确实看到了一个集全村之力谋求发展的村子展现出的活力。走在村中，村民们自发维护着道路的整洁，遇到游客，也好像是遇到自家客人，热情友善地招呼。就连本该被视为“市场行为”的农家乐经营，也没有竞争，反而互帮互助，抱团发展。

或许正是因为一草一木都由全村呵护，坡塘村村民的集体荣誉感和对大家庭的信赖感尤为浓烈。我们也有理由相信，一个有凝聚力的村子，会有更大的发展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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