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里有这样的妈妈,很难不怀念吧

很多人应该和我一样,是在小品舞台上第一次看到《你好,李焕英》,它是贾玲最好的作品,也是这五年来现场观众眼泪流得最多的一个小品。从那之后,小品的喜头悲尾变得很普遍。

五年之后,它变成了一部电影,在春节档很多人期待乐一乐的时候。电影并不是小品情节的简单扩写,而是在内核不变的情况下做了新的创作。

贾玲是湖北人,这部电影取景自她的家乡湖北襄阳的厂区,不过风格上更像东北喜剧,整部电影可以概括为厂矿爱情,有浓烈的铁西区味道。因为要交代穿越背景,它节奏不快,笑点集中在沈腾身上。

相亲时拉肚子、文艺汇演时掉裤子、用毛豆摆出爱心,还是熟悉的票房密码沈腾,他的人物设定是高富帅,但自身的气质依然是倒霉蛋,忙活了半天,厂长之子自卑地感觉配不上女工李焕英。

眼瞅着嘻哈热闹着快结束了,我都纳罕就这么完了吗?高潮猝不及防地来了——

(以下有剧透预警)

就在贾晓玲(女主角的名字)撮合李焕英与沈腾失败后,她陷入了巨大的空虚,看着裤子上的补丁,突然想起母亲是在她一次次摔破衣服之后,才学会补各种很萌的补丁,而婚前的李焕英完全不会针线活。

起初的一刹那我没明白这个情节是什么意思,可贾晓玲马上明白了,她边跑边泪流满面,看到母亲站在暖阳下对她微笑——母女一起穿越了,可是只有母亲才知道。我记得小品的感动点是女儿看着青春少艾的母亲恋爱、嫁人、生育,百感交集,仿佛陪着母亲过了一生。如果说小品讲的是陪伴,那电影则是牺牲。

女儿回到从前,最想做的事是改变母亲的命运,帮助她嫁个更优秀的丈夫,拥有更出色的孩子,和别人攀比时不落下风,哪怕结果是自己不能来到这个世上。

而母亲从穿越的第一刻,看到橱窗里靓丽的自己当然也惊喜,但看到从天而降的女儿的时候,她的本能却是叫一声“我的宝”,伸手去接。

女儿笨拙的安排母亲心里都清楚,她乐呵呵地配合安排是为了让女儿开心,而她主动选择不接受高富帅的求爱,不改变人生轨迹,目的是还能拥有这个哪怕从没让她骄傲过,却让她高兴的女儿。

整个电影故事的起源,是抱着愧疚和忏悔心态的贾晓玲,不能接受母亲的离开,才有了这次1981之旅。说实话,这是很私人的体验,毕竟大多数人没有在学生时代就经历丧母之痛。但贾玲把观众的感动点拿得死死的,从她边哭边跑时,我就需要用很大力气不发出声音和避免面部扭曲得溃不成军,喉头因为忍泪憋得很疼,隔着座位都能听到周围观众在擤鼻子。

看其它电影也不是没哭过,但最多红了眼眶或掉一滴泪,《你好,李焕英》的结尾像枚核弹,让人感动到涕泪横流。

出了影院我回想了一下当年的小品,印象最深刻的是贾玲看着演她妈妈李焕英的张小斐,那个眼神简直像在看恋人,贪婪、依依不舍。以及她滔滔不绝的眼泪,从来没见过哪个演员在舞台上哭得那么失控。

电影里也是,她基本是素颜的,眼泪不是流出来的,简直是喷出来的,除了第一次演《喜剧之王》的张柏芝,没见过如此不加节制的哭戏。

演员在演哭戏时是使用技巧的,体验派的会代入一下自己伤心的事,大部分人是方法派,盯着白炽灯,眼睛一酸就能流泪,还能准确到哪只眼睛,是很纯熟,但不容易感人。因为在哭的时候,演员还在思考该看哪个镜头,怎么走位,自己的表情有没有变丑。这种哭戏是百合花上的露珠,美,但只是情绪的点缀,我反正是不为所动。

演戏越久,哭戏越技术化,哪怕是表演撕心裂肺,观众能发现演员处理得很有想法,但不会让观众失去理智。因此孩童的哭戏更打动人,也是因为他们更相信规定情境。

贾玲回到了孩童状态,加上她自己是导演,完全没想控制,也正是这种“失控”有了很强的感染力。我想她可能是真的对母亲有很多遗憾和痛惜,不然做不到每次都能是这种伤身体的哭法。

有些观众会觉得她反复在小品里、节目里、电影里回忆,是在消费母亲,中国人的思维定式是不开心的事最多倾诉一次,说多了就是祥林嫂。但我在生活中见过类似的情况,亲人骤然离世或者其他难解的心结,当事人会在公开场合一遍遍讲述,并不是为了求安慰,而是希望通过一次次释放来解决掉痛苦,虽然结果可能是永远无法放下。她在电影里穿的服装胸口有个小狗的刺绣,也是为了纪念她现实生活中的宠物,贾玲应该是个重感情的人,我相信她并不是在消费伤痛。

片尾有一句话,大意是:从我记事起,妈妈就是个中年妇女的样子,但她也年轻过。李焕英48岁就去世了,贾玲对她的记忆已经模糊,比如对于穿着打扮,她只记得母亲说过一句:这件皮衣,再绿点就好了。她一遍遍地搜集记忆,仿佛是提醒自己不能忘记。

说到这里,我想聊聊为什么《你好,李焕英》的母女关系能这么特别——因为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下,它不具备普适性。现在的舆论狂欢是“父母皆祸害”,亲子关系空前紧张,父母要么离婚不太管孩子,要么逼迫孩子上进,孩子也习惯各种性格缺陷都归咎于原生家庭,然后大家就能一下子共情。

《你好,李焕英》里的母女完全没有冲突没有芥蒂,在女儿的回忆里,妈妈爱女儿的所有,包括缺点。在庆功宴上,当众被戳穿办假证,父母的通常反应是打骂儿女或者实施冷暴力,但李焕英在贾晓玲刚道歉,就很轻松地把一页揭过了,和女儿一起逗闷子,畅想等她当了演员发财了给妈妈买什么。

现实里有这样的妈妈,很难不怀念吧!

这样的妈妈,虽然没什么学识,身边的朋友也没文化,聚在一起就是攀比穿着,攀比子女,听起来很俗气,也不是令子女引以为傲的妈妈。但她从来不嫌弃孩子,攀比输了也不朝孩子撒气,这点就很罕见了。看到她们彼此为对方奉献未来的那段,我想起《大圣娶亲》里紫霞被牛魔王强逼成亲时,唐僧还是谁幽幽地说:现在是妹妹救姐姐,一会姐姐就要救妹妹了。

这个电影特别的一点是男性角色突出了功能性,无论是李焕英的相亲对象沈腾,还是对穿越的贾晓玲产生暧昧情愫的陈赫,以及只在影片结尾时露了一面的李焕英丈夫,也就是贾晓玲的爸爸(演员在预告片没露脸,就不剧透了),都是为母女相见、亲密、理解而服务的道具。

他们只是女主角圆梦的一件件道具,在女儿给母亲写的这封情书中起承转合的道具。而所有情感的枢钮,只存在于母女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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