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疼爱我的那个人走了

妈妈走后,妹妹在收拾她遗物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她保留的哥哥上小学时班主任和她之间的通信,保留了我上大学之后写给家里的每一封家书。不论什么时候,她都能轻松说出我们几个的高考成绩,甚至某一次期中、期末考试的成绩。她能清清楚楚地说出我们各自学习的规律、起伏、特点等。她还能准确地回忆出某次家长会,我们的老师都对她说了什么。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号,妈妈走了。
我站在她的身旁,看着被癌症病魔折磨了两年多的她终于没能挣脱死神,平静地告别了这个世界。世界上最疼爱我的那个人走了。那个不仅给了我生命,也在用一生时间教会我坚强、隐忍、宽容的人走了。
壹
妈妈十四岁那年(一九五八年),中国正处在一个多变而动荡的关口。大炼钢铁、赶英超美、大跃进、大食堂,人们被某种激进的理想激荡得无法自已。妈妈就是在那个时候,背起铺盖卷离开栈道,准备出去寻找工作。她自小体弱多病,小学时就因为哮喘休学过一段时间。后来高小毕业,就没有再读书,开始帮家里做事,分担姥娘和姥爷的生活压力。妈妈在栈道村办的幼儿园里做过老师,虽然年龄不大(其实自己还是一个孩子),但已经表现出相当的能力,否则村里的支书也不会找到妈妈,希望她能接任妇女主任的工作。但是妈妈拒绝了,她说,在村子里不会有啥出息,我必须出去闯闯。
我很多次设想过,妈妈自己背着铺盖卷一个人走向公社的景象。在黛青色的太行山的背景下,一个瘦弱、多病的半大女孩子,背上的包袱除了被子之外,就是几件简单的衣物,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凭借着改变命运的信念,离开了家乡,离开了亲人,一步步走向未知的世界。
她在公社里找到了一份接线生的工作。那个时候电话很少、很珍贵,这也意味着公社的电话不会像现在的手机一样让我们爱不释手,她有相当多的闲暇时间,应该如何打发呢?妈妈想起大姥爷曾经教过她打算盘,并且在教的同时一再告诫她,这是随身的本事,可以帮自己一辈子。于是她一边等电话响,一边不停地练习珠算。就这样,某一天被县城来的百货公司经理看到了,他要妈妈当面演示一下珠算水平。看过之后,二话不说,直接跟妈妈说,你如果愿意,可以到县上找我。
离开栈道不长时间,命运就在她面前又打开了一扇门。妈妈没有犹豫,她果断地辞别了公社,奔赴县城。后来妈妈说,那个时候村里大概出来了五六位女孩,最后只有她一个人坚持了下来,其他女孩子又先后回到了村里,大家的命运也因此大不相同。
她被分配到一个很小的门铺,销售、出纳都要做。有一天,老会计非常惊慌地说,坏了,账面上短了三百多元。在五十年代,三百元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怎么办?老会计想死的心都有了,因为他反复核查账面,也没有对齐这本账。妈妈说,要不然您给我看看。拿到账本,她几乎是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盘查,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核对,终于让她看到了问题所在。原来老会计把暖水瓶的单价和总价搞混了,三百元就这么找回来了,老会计感激涕零。故事很快传开,妈妈在百货公司一举成名。
从此她很快成了业务骨干,不论是生产还是政治活动都少不了她。大概是一九六一年前后,她接到了一封信,是一封来自石家庄的平信,写信的是爸爸。
贰
姥娘和奶奶是栈道村里的好朋友,就是今天所说的闺蜜关系。两个人在一起纳鞋底,做家务,唠家常。可是很奇怪,妈妈和比她大三岁的爸爸并不认识。
爸爸在县城上完初中,家里已经没有能力再支持他继续读高中了。其实他的成绩很好。爸爸只能离开学校寻找工作的机会。奶奶和姥娘一样也是从外地嫁到栈道的,所以几乎用同样的方式教育爸爸,必须要离开这里,到外面寻找机会。为了供爸爸读书,她还在石家庄做了一段时间保姆。所以爸爸根本没有回到村里的打算,他在报纸上看到了一个招工启事,石家庄化肥厂招聘学员,包吃包住,毕业后直接在化肥厂就业。他报了名,并顺利通过招聘。
农村习惯早结婚,爸爸已经过了二十,妈妈也十七八了,都该找对象了。姥娘和奶奶聊起这个话题,突然发现爸爸和妈妈非常合适,那就让他们通通信吧。奶奶一封信给了爸爸,爸爸按指示行事,一封信开始了他们五十多年的恋爱、婚姻。
叁
从一九五八年到一九七五年,妈妈在获鹿生活工作了十七年,结了婚,有了三个孩子,她和爸爸始终两地分居。
打我记事起,家里的经济就没有宽裕过。有一次吃晚饭,照常是红薯玉米面粥加饼子、咸菜,突然爸爸严厉地对哥哥说,把山药皮(前面介绍过,在栈道我们就把红薯、白薯统统叫山药)吃了。哥哥一向听话,马上就想把刚刚剥开的山药皮吃掉,却被妈妈制止了。妈妈的理由是山药放的时间长了,已经发霉,吃到嘴里太苦。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发霉的东西吃了会致癌。在农村吃饭,饭碗里一定不能有任何剩饭,哪怕一粒米、一口粥。这种节俭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穷,太穷。为了吃不吃山药皮,爸爸妈妈吵了起来,把我和哥哥都吓傻了,我自己一定是号啕大哭了,因为好像哥哥也哭了。这个故事的结局记不清了。哥哥到底是吃了还是没有吃那块山药皮,后来也被我们反复讨论,结果还是没有定论。但那是幼年时期关于贫困的又一个深刻的记忆。
即便我们全家都搬到了石家庄,经济条件也没有太大改变。一九七五年,我上学了,因为我实在还小,妈妈每天给我五分钱让我坐公共汽车去上学,学校离家比较远,大约四五公里,哥哥则每天只能步行去学校。放学之后,我要在哥哥的带领下回家。当然也是为了省钱。
肆
妈妈还一直为一件事情后悔不已。那是一九八一年,哥哥参加高考,考试第一天,妈妈特意给哥哥煮了两个鸡蛋。看到弟弟妹妹没有和自己一样的待遇,哥哥很难从容地在我们面前把鸡蛋吃下去,在妈妈百般劝说之下才勉强入口。后来妈妈不止一次地说,那时候为什么不给你们也煮鸡蛋呢,不就是多四个鸡蛋吗。
穷归穷,生活压力归生活压力,妈妈从来没有影响自己的工作。她走到哪里都是深受好评的员工,不仅态度认真积极,工作能力也很强。妈妈去世后,她在石家庄化肥厂财务科的老领导对我说,你妈妈的业务没得说。全厂三千多人的工资奖金,只有她和另外一个同事能拿起来。而另一个同事是个大学毕业生,专门学会计的。正是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妈妈以小学学历,成了涨工资、发奖金的排头兵,实在是因为她干得太出色。但因为太玩命,她的神经衰弱的老毛病又发作了,才不得已离开了财务科,最后从工会退休。
伍
陈晓卿曾经回忆说,他上中学时,他父亲为了激励他好好学习,对他说,你要是实在考不上大学,能找到的最好工作就是在县上的粮站干一份开票员的工作。为此陈晓卿还专门偷偷跑去粮站看个究竟,到底开票员是干啥的,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大惊失色,马上决定好好学习,这才成就了后来的经典纪录片栏目——《见证》以及名动天下的《舌尖上的中国》。
和陈爸爸一样,我妈也有她的方式。无数次,她对我说过,“现在找个工作不容易。很多家为了孩子上班,父母提前退休,好让孩子有个顶替的名额。但是我和你爸绝对不会这么做,因为我们都还年轻,不会那么早退下来,你们就不用有这个打算了。而且我们也没有什么本事能够给你们找到更好的工作。考不上大学,就去火车站扛大包吧,只有这个工作不需要走后门。”我不需要像陈晓卿一样去火车站考察,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会是火车站。但这样的教诲还是会让你铭记终身,它所传递的只有一个意思:要靠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妈妈走后,妹妹在收拾她遗物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她保留的哥哥在获鹿上小学时,班主任和她之间的通信,她还保留了我上大学之后写给家里的每一封家书。而和她一起离开我们的,还有她对我们成绩的如数家珍。不论什么时候,她都能轻松说出我们几个的高考成绩,甚至某一次期中、期末考试的成绩。她能清清楚楚地说出我们各自学习的规律、起伏、特点等。她还能准确地回忆出某次家长会,我们的老师都对她说了什么。我们当年的同学甚至我们都记不得了,她却还可以叫出老师的名字。
陆
每一代人都是承上启下的一代。和我们相对更纯粹的城市血统相比,妈妈爸爸他们这代从农村走入城市的人,过得真正不容易:出生在中国社会的巨变时期;少年时期因为贫穷和条件限制,求学艰难;青年时期赶上的是大跃进、四清、三年自然灾害和“文革”,几乎没有过一天安稳的生活,在那个靠牺牲农业来追求工业发展的时代,农民的生活固然不易,工人的日子也很难熬,常年不涨工资,每个家庭都过得紧紧巴巴;人到中年,拖家带口,上有老下有小,中国又进入到另一个高速发展的轨道,时代的巨变冲击着他们曾经非常单纯的价值观,身份的疏离又加剧了他们的失重感;进入老年,他们又赶上了企业的重大转制和社会的不断转型,很多人常年劳累,身体变得很差,不得不隔三岔五地往医院跑,还要经常为自己的退休生活提心吊胆。
虽然我们几个都算孝顺,爸爸妈妈再不用为生计发愁,但妈妈经常说:“我不喜欢用你们的钱,我希望的是我能给你们钱。”她真的是说到做到,退休了也不肯闲着,偏要自己做点小本生意,虽然没挣什么大钱,但还是可以让她找到一些存在感。直到有一天,身体实在不允许她再干下去,她才恋恋不舍地收了生意。
两年多以前,她有一段时间总是低烧,到普通医院检查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我们决定让她住院检查一番,结果在最后时刻确诊为:晚期输尿管癌。接下来的两年时间连续做了两个大手术,情况却始终未见好转。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日,妈妈走了。我坐在灵车上送她去八宝山。当年那个在公社里一边转接电话一边练习珠算的小姑娘,那个一边养活着三个孩子还需要接济着农村亲戚的百货公司职员,那个苦口婆心地培养了四个大学生的妈妈,那个退休之后为了方便孩子毅然来北京做北漂的老太太,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平静地上路了。
余话
妈妈曾说过,我刚刚出生时,有八斤半那么重,和她一个产房的另外一个产妇,恰巧同一天也生了一个女儿,这是那个产妇的第四个女儿了,她的丈夫是一个小学体育老师,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一个儿子。于是他们拼命鼓动妈妈:“你都有一个儿子了,如果换了,正好儿女双全,而我们不就盼着有个儿子吗,而且我们的家庭条件也比你家好,孩子在这里肯定不会受苦。”可是任凭他们如何巧舌如簧,妈妈抱着我坚决拒绝了这个方案。
妈妈还告诉我,我很小的时候头上发脓,臭不可闻,她四处求医,终于用一个奇特的偏方治好了我的病,就是用香油反复涂抹,也不知道我用掉了多少香油,要知道很长时间,我们家吃饺子的时候,醋里的香油都是点到为止,是绝对不可以太奢侈的。我喜欢吃糖,妈妈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弄点来,没有白砂糖就用红糖代替。
在获鹿时,条件许可的时候,她早上起来也会给哥哥一毛钱,让他带着我去小卖铺买一两饼干吃。上小学时,妈妈托人从北京买回来准备过年的杂拌糖被我发现了藏匿之处,我今天一颗明天两颗地偷吃了一个精光。哥哥上大学了,她会给哥哥多寄几块钱,为的是让我穿上有生以来的第一双皮鞋,还是上海产的。
高中时代,因为我要主持班里的迎新晚会,她给我置办了第一身西服,让我知道原来我穿上西装也很有型。我上大学了,她花了三十多元给我买了一双特别漂亮的绛红色的皮鞋,为此爸爸还和我大吵了一架,他心疼是因为那几乎是他一个月三分之一的薪水。工作了,还是她给我买了当时相当于我几个月薪水的杉杉西服,让我穿着可以漂漂亮亮地出镜采访、主持。
我知道,我考上了一中的时候,妈妈一直为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我考上了人民大学,妈妈终于可以为我感到一份喜悦;我成为了一名记者,妈妈有了一点小小的满足感;我在《足球之夜》做出了一点成绩,她终于可以以我为骄傲了。但我更想说的是:妈妈,你才是我的骄傲!你教会了我坚强,教会了我宽容,教会了我善良,教会了我做人。妈妈,下辈子还让我做您的儿子吧,妈妈,我爱您!
二〇一五年初,我去澳大利亚报道亚洲杯,一天晚上在布里斯班植物园慢跑,抬头突然看到一颗星星,明亮而温暖,不知道为什么,我强烈地感受到,那就是妈妈在注视着我,默默无语,却用爱笼罩了一切。我久久地、久久地盯着那颗星,把我的心里话向她倾诉。我从来不曾迷信,但这一次,我确信那就是妈妈和我交流的一种方式。我期待着下次,期待着和她的再次重逢。
(本文作者刘建宏,节选自作者新书《上半场》,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