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斯基最经久不衰的一部经典作品

作者:Arthur Rankin

译者:易二三

校对:覃天

来源:Senses of Cinema(2008年3月)


在观看罗曼·波兰斯基的《苔丝》时,我想到了几位19世纪的画家:约翰·艾弗雷特·米莱爵士、让-弗朗索瓦·米勒和让-巴蒂斯·卡米耶·柯洛。


《苔丝》


精致的摄影让人想起柯洛忧郁而浪漫的风景画和米勒的社会现实主义风格,而苔丝和阿雷克之间的第一场戏——当他拿给她新鲜的草莓时,让人想起米勒的画作《樵夫的女儿》。


《樵夫的女儿》


关于这些画家的联想有助于观众对影片的解读。例如,想一想苔丝所处的各种风景:和她的孩子在田野里;穿过泥泞去看安吉尔的家人;在影片结束时被警察包围。每一个场景都显示出她复杂的性格特征,就像围绕在她身边的风景一样充满了情绪和张力。摄影加强了对这一角色的刻画。换句话说,摄影的作用是加深我们对影片的理解,并突出波兰斯基的细腻技巧。


《苔丝》


波兰斯基的细腻至关重要。丹尼斯·梅克尔指出,「罗曼·波兰斯基拍电影的方法往往缓慢、精确且注重氛围,但在《苔丝》中,他超越了自己。」此外,1979年波兰斯基接受马克思·泰西尔的采访时,提到了自己对哈代的原著的解读,他认为,时间的流逝为我们提供了解读小说所需的洞察力:「如今,跨越近百年之后,我们拥有了充分的参考框架来理解苔丝的行为。」

摄影的绘画性为当代观众提供了一个解读电影的参考框架,而经过时间的考验,这一框架似乎愈发清晰。詹姆斯·莫里森在关于波兰斯基的专著中提到,当代的电影评论家,如弗朗索瓦·特吕弗,倾向于否定这部电影。然而,作为现在的观众,我们有近30年的时间来创建一个「框架」,以发展我们自己对《苔丝》的理解和它在波兰斯基的作品序列中的地位。

在《苔丝》中,摄影也强调了哈代小说中的神话元素。以影片的开场戏为例:在一个长镜头中,一群女人走过乡间小路并经过一个十字路口之后,我们看到她们进入一片田野。她们手持麦秆,身着白衣,开始在田里跳舞,而三个男人沿着同一条路边走边看着她们。与其他女人一样,苔丝也身着白衣,头发上插着白花。

白和绿两种主色一般会让人想到生命和生育,但在《苔丝》中,它们突出了苔丝命运的最终悲剧;白色和绿色在影片的结尾让位于红色,正如苔丝的快乐和单纯被她的死亡所湮没。

此外,当安吉尔出现时,他拒绝了苔丝而选择了另一个女伴——随后他们一起在奶牛场工作时,苔丝会提醒他这一点。而安吉尔得知苔丝与阿雷克的私事之后,又一次表现出了拒绝的姿态。

因此,开头的场景为故事提供了框架,并与结尾的场景相称,我们看到苔丝因谋杀阿雷克而被捕后,与安吉尔一起离开了巨石阵。开场的生育仪式呼应了结尾的牺牲仪式。苔丝作为伴侣被拒绝,但作为祭品被接受。

正如女性的形象那样,波兰斯基对于太阳的意象的使用也相当谨慎,并且以此暗示了苔丝的命运。开场戏里的夕阳创造了一种印象,即苔丝的厄运即将来临。而在结尾处,通过巨石阵看到的初升的太阳,则强化了苔丝作为牺牲品的象征。这种将苔丝作为牺牲品的讽刺性结构在影片中以两种方式发挥作用。

首先,苔丝的父母因对地位的不切实际的渴望把她献给了阿雷克和德伯维尔家。同时,他们又希望这种献媚能带来美好的婚姻。当然,这一计划将以悲剧收场。

在影片开头的段落中,波兰斯基采用了几个重要的视觉线索来强调这些主题。例如,在乘坐马车到德伯维尔家后,苔丝穿过哥特式大教堂般的树丛走到庄园前,却发现庄园是崭新的,顿感失望,这与阿雷克的父亲新近才买下德伯维尔的姓氏相呼应。现实摧毁了人们的期望,正如阿雷克和苔丝之间的关系将摧毁她一样。

第二,苔丝和阿雷克之间的第一场戏通过水果和鲜花的陈设,让人想起了影片的开头,并加深了对苔丝命运的设想。苔丝告诉阿雷克她父母的愿望,即家族中的老一辈应该照拂年轻一辈——亚历克以「斯托克家」试问,苔丝则回答「不,是德伯维尔家。」阿雷克紧接着回答说:「是的,我指的也是德伯维尔家,」我们可以从中看到他的一丝愤世嫉俗。阿雷克随即给苔丝拿来了草莓,这是她只有在当季才能吃到的食物。

然而,阿雷克特别指出,在德伯维尔家的温室花园里,草莓永远都是当季的,这暗示了他可以为苔丝提供奢侈品,以及性体验。当他以诱惑的姿态把草莓放进苔丝的嘴里时,草莓的红色暗合了苔丝在杀掉阿雷克后所穿礼服的红色色调,以及他用来装饰她衣服的玫瑰。

波兰斯基在片尾的段落中巧妙地强调了草莓、玫瑰和死亡之间的联系。红色再次出现之时,是安吉尔和苔丝在凶案发生后一起坐火车逃亡,他看到她的衬裙下摆沾有血痕,而房东太太也看到天花板上渗出了血迹。

除了低调地使用草莓和红色之外,波兰斯基在影片中还运用了其他的视觉联系和线索。例如阿雷克强奸苔丝的场景。这场戏发生在苔丝和她的朋友们离开谷仓舞会后,阿雷克骑着马跟在后面。为了逃避与朋友的争吵,苔丝接受了与阿雷克一起骑马。茂密的树丛让人想起通往德伯维尔家庄园的林荫道。

这片区域十分幽闭,让人想起影片的结尾,当苔丝被警察以几乎同样窒息的方式包围的时候。此外,波兰斯基用雾气遮蔽了这个场景——强调了强奸的问题性。关于这次强奸,莫里森认为:

苔丝被强奸后,她的美貌似乎也被污染了,她的可见度被否定了。波兰斯基强调了这一点,使安吉尔对她的拒绝比书中看起来更加善变。作为强奸的受害者,苔丝从来都不是可见的——或者像电影中那样,总是可见的,但从未被真正看到。

关于苔丝的可见度在强奸案之后的场景中变得相当明显。在苔丝离开阿雷克并生下他们的孩子后,她出现在充满阳光的场景中,仿佛生孩子赶走了森林所代表的黑暗和幽闭的世界。

阳光跟随着苔丝延续到了奶牛场,在那里,她再次遇到了安吉尔。虽然波兰斯基最初将阳光下的田园世界与安吉尔联系在一起,特别是当我们看到他对苔丝的感情时,但任何与安吉尔的关系可能带来的光明和喜悦都是短暂的。

此外,波兰斯基通过风景的使用进一步强调了安吉尔对苔丝的负面反应。例如,当苔丝和她的朋友们要去教堂时,他们遇到了一条阴暗的、被水淹没的小路。她们努力在不沾湿衣服的情况下穿行而过。安吉尔走过来,把每个女人都背了过去。虽然这一幕表面上看健康且温情,但这一幕很容易让人想起森林里的强奸场景,因为苔丝一开始试图反抗安吉尔。

此外,安吉尔在他们的新婚之夜拒绝了苔丝并前往巴西之后,与苔丝有关的风景变得白雪皑皑,以蓝色和灰色为主。波兰斯基以这样的景观,使安吉尔对苔丝的唾弃显得比阿雷克对她的玩世不恭的反应更残酷。这些在摄影中表现出来的绘画般的时刻展现了对原著的生动理解。

波兰斯基的《苔丝》是一部视觉冲击力很强的电影,以突出重要主题和人物关系的绘画性时刻为点缀。明暗景观的交替使用,以及对细节的关注,使这部影片成为对原著的一次引人深思的重述。

虽然正如特吕弗的反应所展现的那样,评论界最初对《苔丝》的反应可能相对冷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部电影无疑是波兰斯基最经久不衰的经典作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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