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和一位建筑设计师谈谈监狱设计
在美国，各种行业都在亏损，只有监狱行业欣欣向荣。自1980年以来，美国被监禁人口总数已经翻了四番。据《经济学人》报道，虽然美国总人口数只占全世界的5%，但其被监禁人口要占全世界的25%。
监狱的建筑设计元素，是常常被人忽略的。拉斐尔·斯佩里（Raphael Sperry）想要改变这个现状，这位设计师正努力推动美国建筑师协会修改行业准则，让监狱变得更人性化。我和他聊了聊监狱文化、犯罪和刑罚的标准，美国的私有化潮流，以及能做出的改变。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起监狱题材？
拉斐尔·斯佩里：从伊拉克战争开始，因为我很反对这场战争。
感觉你比较着重关注监狱的两种空间：行刑室和单独的囚室。可以讲讲这两个空间的隔离感有多极端吗？我一想到单独囚室，就忍不住想起中世纪的地牢，整间屋子唯一的开口就是门上送食物的小槽。但据我了解，今天很多囚室都是远程操控的了，连送吃的这点人与人的接触都快没了。
最高警戒监狱都是独立的一座大楼，作用就是与外界隔离。传统的监狱通常有一个耳房，他们管这个部分叫 “行政隔离区”，这里面的体验差不多就是你说的那样：你一天要在这个混凝土囚室里待23个小时，有时囚室会开一扇窗，通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院子。但院子太荒凉了，囚室的墙又太高，而且囚犯一般都看不到地面，能看到的只有一小片天空。
窗户也不是每间都有，如果没有通向外面的窗户，那就只有一扇开在门上，犯人就只能面对同样荒凉的金属或混凝土走廊的小窗。走廊里时而会射进一束阳光，这就是囚室唯一的光源了。有时甚至任何一扇窗都没有，囚室就只是一个大钢盒子。
囚室门上开着一个小槽，就跟银行柜台上的槽似的。墙内墙外通过一个托盘连接。三餐、药物、信，通通被狱警放在托盘上推进来。如果你要离开囚室，就要把手放在托盘里，让狱警铐住；门上还有一个和脚齐平的小槽，这样你的双脚也能被铐住了。
虽然判决书上说犯人每天有一小时的放风时间，但其实很多监狱都没兑现。一般放风的时候，囚室的门打开，你被准许走到楼外的放风区。通常放风区就是一个小水泥院子，四周围着高高的混凝土围墙。在很多最高警戒监狱，人们管 “囚室－走廊－放风区” 这条路叫 “狗通道”（dog run）。而且都是能远程操控的，所以你一路上都不会接触到其他人类。
这种监禁方式会造成什么后果？
大约4%的犯人都被关押在单独监禁囚室。这个数字单看不大，但这4%的人里自杀的人数要占全部自杀囚犯的一半之多。
人类是社交动物，人们需要和他人接触，才能建立对自己的基本认识。如果你被剥夺了社交的机会，你的心智会涣散，自杀只会是后果之一。有人用刀子自残，有人在墙上涂大便，有人会得精神病。这种关押政策很危险，且具有毁灭性。
很多青少年都被关在单独监禁囚室里。
是的。这也证明美国很多机构有多没创意。不知道能怎么做，就干脆把他们都锁进一个大盒子里。监禁不会让任何人变好，也不能帮助他们改进已有的问题。
那为什么还要有单独监禁囚室这种东西？
我觉得在很多美国人的观念里，都对 “惩罚” 有着很强烈的愿望。很多人都觉得惩罚是好事，但这是很短浅的想法。惩罚通常不能从根上解决问题。我认为，最高警戒监狱和单独监禁囚室都是美国人这种愿望的表达。
监狱私有化又如何影响了建筑师对监狱的设计呢？
很多私有监狱公司都有自己的室内设计团队。他们倾向挑选老实的囚犯来管理，这样能使利益最大化。私有公司不会承包最高警戒监狱的建筑，但他们会在设计低端监狱时尽可能利用边边角角的空间，因此那种监狱的环境也非常不人道。
所以这一行风险有多大？有多少建筑公司都在涉足监狱设计？
很多大公司都有监狱设计分部，有时这个分部也负责其他安保系数高的建筑的设计 —— 比如军事设施或其他政府设施。但监狱还是一个挺特殊的门类，这一分部通常承担着公司5%的营业额，有些甚至达到了15%。也有一些公司专门设计监狱，我遇见过一些，它们都很注重自我改进，这样的公司是最有远见的，也是最务实的。
监狱是建筑设计史上重要的一部分，但它不应以侵犯人权为准则。我们并不是想让建筑公司停止做监狱设计，我们只是希望他们在设计时能考虑更多；我更希望，整个行业能一起做出改变，我们需要改变整个行业准则。否则，如果一两个公司说 “我们就是不想设计出违反人权的监狱”，这些人可能就会被挤出这个行业，违反人权的监狱还是会继续建造。集体立场的改变很重要。
普通人观念的改变是不是也挺重要的？大家可能听说过监狱的不人道环境，认为那很糟糕，但却不去想怎么改变。
我们的目标之一，就是唤起更多人的意识。美国的监狱系统不仅是对资源的浪费，也是对国格的玷污。很多美国人都没有途径认识到这一事实，这都是政府制定的蒙蔽政策的结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美国还是个民主国家，所以政策应该反映人民的意志。如果人们不了解真相，就不能做出改变。书上是有写政策，你也可以查到相关的信息，但来自人本身的影响在哪里？人们意识不到这有多重要，更别提真的要做点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