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夫妻老来伴:见三次面就结婚,马架子里生下丫头,俺高兴就行
秀珍和大勇结婚了。新婚之夜,大勇有些局促,搓着一双大手说,俺会对你好,俺家穷是穷,饿不着你。秀珍羞涩地笑了,说,俺不怕穷,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
秀珍和大勇婚前就见过三面。两人见第一面,大勇去秀珍家相看。秀珍长得白,个子高挑;大勇长得高大,五官端正。两个人都觉得对方长得不错,就都跟媒人点了头。
第二次见面,是大勇给秀珍家送粮食。秀珍娘说,进屋吃饭,给你烙的油饼。大勇进屋坐下,就想看见秀珍。可是,半天没见秀珍的影。他脸上发热坐不住,他说,俺回去了。秀珍娘说,回什么回?袖珍烙油饼呢!一会儿就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看到了秀珍。袖珍把饼端上桌,还端了一盘咸菜,脸红扑扑的,秀珍娘端上一盆苞面粥,一人给盛了一碗。

大勇瞅了一眼秀珍,立时就想早点娶她过门。袖珍也偷看了一眼大勇,她瞄到大勇敞开的衫子里露出红线衣,那么干净,她闻到一股汗味,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跟这个男人过日子还不错。
大勇跟秀珍第三次见面,就是大勇和媒人一起去下彩礼。那个年代都穷,可是猪肉、粉条、布料得有,五十块钱也能凑出来。秀珍不挑,大勇也实诚,一样样按当时的标准来。
大勇一进屋,看见秀珍坐炕沿上。穿一件小绿棉袄,扎两根麻花辫,发稍上系着蝴蝶结。大眼睛水灵灵的,睫毛呼扇呼扇的,一见大勇脸上飘起两朵红云。大勇心突突地跳,心里寻思,这么漂亮的媳妇,是仙女下凡吧!
那天,大勇穿着蓝中山装,新剃的头,脚上穿皮鞋。秀珍看见了,心里像酿了一坛酒,他真像个公社干部,跟这样的男人过日子多有面子!
秀珍和大勇结婚了。上地锄草,大勇和秀珍就一起上。大勇赶牛车,秀珍坐在车上,腿旁边放着水壶和饭包。小两口要去西山撒种,秀珍老早起来做饭,大勇去喂牛、铡草、挑水。不到四点,两人往山上去;晚上天不黑不回来。屯子人说,这小两口子过日子盖了!

秀珍嫁过来,娘家陪送了手表和收音机,大勇又高看秀珍一眼。因为嫁到本村的媳妇,没有陪送这些的。能把过礼钱带回来就不错了。何况秀珍把那五块钱带回来了,她娘又给添了二十块。秀珍跟大勇说,咱上银行存个死期。大勇说,都听你的,以后俺挣的钱也交给你。秀珍说,你是那搂钱的耙儿,我就是那装钱的匣儿,只有耙和匣儿都好使,咱才能把日子过有了。
秀珍从小死了爹,跟娘相依为命。秀珍娘虽然是个苦命的女人,可也是个要强的女人。她大身量,大脚板,大手,皮肤粗糙。种地、刨药、捡黑菜,她一年到头不闲着。秀珍从小过着富足的日子,倒不娇生惯养。秀珍娘不舍得让她上地,不舍得让她刨药,不舍得让她捡黑菜,可是秀珍懂事,趁娘不注意就跟去了。她娘只好领着她上地、刨药、捡黑菜,秀珍能干出了名。
大勇在家是老大,底下仨弟弟。他爹一个人在队上挣工分时,粮不够吃。他娘就挖些野,掺着苞米面煮粥。娘对大勇说,咱俩喝粥,你弟弟还小,得留点面熬糊糊喂,你爹干重活,得吃大饼子。
大勇点点头。一年总有些日子,他和娘喝野菜粥,吃榆钱饭。等大勇下了学,跟他爹一起挣工分,家里的粮就够吃了。大勇也没耽误长,个子超过了爹娘。
冬天去林业局搞副业,几个屯子的人在一起。秀珍叔,也是她家那个屯子的队长,看大勇干活不掺假,人长得带劲,想到侄女没对象。搞副业的活一完,他就去了秀珍家。秀珍娘见小叔子来说媒,就同意男方来相看。

多年后,秀珍跟大勇说,咱见了三面就结婚了,这不过得挺好,你看咱孙子,结个婚费了劲。
大勇家没姑娘,他把袖珍当成妹子。秀珍是独生女,她把大勇当成哥哥。秀珍娘自从有了姑爷,整天乐呵呵的。姑娘姑爷忙完了就来看她,一来的时候不空手。不是买糕点就是买苹果,有时拿黄豆换了豆腐。姑爷一来,丈母娘就杀鸡或割肉。
大勇家穷,两人结婚就跟老的住一起。大勇家是什么房子呢?就是个三间马架子。一进门是外屋地,东西各有个锅灶,一口大水缸,一个煎饼囤。大勇和秀珍住西屋,大勇的爹娘和仨弟弟住东屋。
西屋除了炕,就有一张八仙桌。秀珍娘还陪送了一对红箱子,就摞在了炕稍。箱子上用木板钉个行李架,挂上帘,里面放被褥。泥墙上糊了些花纸,这就是新房了。
大勇家跟秀珍家没法比。人家虽然是孤儿寡母,娘俩住着三间马架子,一间住人,一间空着,顶多装粮食。秀珍娘天天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到过年,墙上就再糊一层白纸。
大勇爹娘住的屋,啥纸都没糊,就露着黑墙,一孩子造得炕上皮片的。说实话,秀珍看了直皱眉,她寻思得盖个房子出去住,要是在这过一辈子可太憋屈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秀珍说,咱有俩钱盖房子吧?不能跟老的住一起。大勇没出声,秀珍又说了一遍。大勇说,快睡吧,都累了。秀珍就不高兴了,说,跟你说正经事,不想盖房也行,咱上俺家住。

大勇一听就急了,说,去你家住算什么?是倒插门吗?秀珍说,还不如让你倒插门呢!这过的什么日子!
大勇说,你当时嫌俺家穷,你别来呀!俺又没掖着藏着!秀珍一听就来气了,说,不嫌你家穷,以为你了不起了!要是一直过这个穷日子,谁跟你结婚!
小两口压低着声音吵,还是惊动了老两口。大勇娘咳嗽两声,大勇爹也咳嗽起来。秀珍耳朵灵,立时没了声,背对着大勇睡了。
天一明,秀珍起来做饭,大勇起来挑水。两个人在院子里头碰头,谁也不搭理谁。大勇娘发现他俩不像往常说说笑笑,趁大勇去园子干活,她跟秀珍说,你不嫌俺家穷,俺记你一辈子好,大勇有哪做的不好,你告诉娘。
秀珍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大勇娘慌了,拽着袖子给她擦眼泪,说,别哭,他有什么让你受屈的跟娘说,看俺不收拾他!
秀珍说,娘,俺就跟他说出去盖个房子,不能都住在一起,弟弟们也会越长越大。他就跟俺吵。
大勇娘说,他这个拗种,没给你们盖房是俺的不对,你们因为这个吵架,俺心里愧的慌……
秀珍一听说,娘啊,俺没怨你不给盖房子,是他不同意,俺就生气了。大勇娘擦擦眼泪说,大勇孝顺,他怕出去了这一家没人照顾。
秀珍说,娘你放心,俺出去了就是分开住,家里有什么活就回来。大娘抱住秀珍说,真是俺的好闺女,俺家烧高香了!

大勇和秀珍要盖房子了。木料买回来了,一挂锄,大勇就脱坯,大弟也去帮忙。大勇看着他糊的脸上都是泥,心想打虎还靠亲兄弟,将来可得给弟弟们都娶上媳妇。
秀珍和娘在家里做饭。秀珍说,娘,俺也去脱大坯。大勇娘说,那可不行,你现在有了身子的人,得好好养着。秀珍脸一红说,这才两个多月,都不显怀呢!
大勇娘说,那可不行,这时候更小心。说完她叹了口气说,你爹要不是摔伤了,让他跟大勇去脱坯。秀珍小声说,快让俺爹好好养着吧,也没指着他去!大勇娘说,你爹要不是疼孙子,也不至于。
那天早晨,秀珍起来一个劲干呕。大勇娘忙说,是不是有了?秀珍说,有什么了?大勇娘说,有俺孙子了吧!
秀珍脸一红,她听娘说过,要是女人有喜了就恶心。这一阵子,她就觉得不想吃东西,今天早晨直往上返腾。

大勇娘说,让你孙奶奶给号号脉。秀珍不好意思去,大勇娘把老孙太太请了来。老孙太太一搭脉,脸上笑成朵菊花,说,真是有了。
老孙太太是个老寡妇,又高又瘦,一辈子神神叨叨的,又说,这是个小子,你家要有大孙子了!可得好好养着。秀珍心想,这刚多一点东西,在肚子里能有黄豆粒那么大!你就说是个小子!
大勇娘却当个事儿了,说,俺可不能让秀珍干活了,得让她好好养着。大勇娘告诉大勇爹说,儿媳妇有了,还是个孙子。大勇爹一听高兴了,那天正好下了场雨,西屋漏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勇没倒出空修。
大勇爹来了精神,说,俺把房顶上苫上草,淋了俺孙子那可不行!
大勇娘说,你先别上房子了,等大勇回来整吧。大勇爹说,他一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大勇爹踩着梯子上了房顶,把草苫上了,脚踩着梯子,快要着地了,脚下一滑,摔下来腰就开始疼。这一阵子就在炕上躺着,大勇娘说,上街请一副膏药贴上吧。他眼一瞪说,请什么膏药!那么贵的!在家里用炕熥胜过膏药!
谁说也不听,也不能干别的活。幸亏是个农闲,也不用上地。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脱大坯需要人力的时候,大勇爹帮不上忙。
秀珍看到公爹摔了,就去鸡窝里掏鸡蛋,给公爹打鸡蛋汤喝。大勇爹说,别祸害这几个鸡蛋了,卖了当个钱用。秀珍说,爹,等着再上山捡黑菜卖钱吧。
大勇爹说,你可别去捡黑菜,这阵你什么都别去。秀珍脸一红出去了,心里却热乎乎。一家子穷归穷,心里都有她,这就行了。
大勇天天去脱坯,早晨天不亮就去了,太阳出来回家吃口饭,只要天晴就又去了。中午太阳毒花花的,晒得大勇脸都起皮了。他连晌也不舍得歇,说,天越热,坯晒得才透。晚上回来,累得洗洗吃口饭就困。不过大勇没忘了看水缸,一看水快没了,就去挑水。
这天早晨,大勇起得早,天蒙蒙亮。他寻思今天早回来,那时候再挑水不迟。他穿上衣服,秀珍没醒,睡得真香,脸红扑扑的。大勇看着妻子,想着在她肚子里有个孩子,两口人要变成三口人,他的心里充满了感激。
秀珍起来了,看见缸里没水了。大勇告诉她,等他回来挑水。秀珍寻思自己哪有那么金贵,拎起扁担就去挑水。
大勇娘追出来说,可不用你挑,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秀珍说,俺没事,俺只挑上半桶水。大勇娘说,那你挑半桶吧。
一会儿,袖珍挑着水回来了。井离家不远,秀珍还笑呵呵地说,一点都没事儿,明天还去挑。大勇娘说,快把水放下,俺往缸里倒。没等大娘娘过来,袖珍拎起一桶水就往缸里倒,倒完了说,你看啥事都没有。
大勇娘寻思,这媳妇可真皮实,就去烀大饼子去了。秀珍又拎起第二桶水,桶沿刚碰了缸沿,就哎呦一声,那桶掉到地上了。水洒了一地,把大勇娘惊得赶紧过来,袖珍脸煞白,捂着肚蹲下了。大勇娘哭着说,俺大孙子没了!
大勇爹也从炕上爬起来,说,你们娘俩干的好事,俺大孙子没了。秀珍听了心里不乐意,心想光说你们大孙子没了,不说俺遭这个罪。她的眼泪就出来了,像断了线的珠子。
袖珍在炕上躺下了,大勇娘给他做鸡蛋汤。秀珍娘杀了只老母鸡送来。告诉大勇娘,熬汤给俺姑娘喝,小月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养不好以后你就别想有孙子了!
大勇娘听着不受用,寻思俺又不是虐待你姑娘,你还说话这么狠。人穷志短,大勇家就那几只鸡,指着下蛋卖钱,哪舍得杀!秀珍娘话不好听,留下的老母鸡却是金贵。
大勇娘杀了老母鸡,炖熟了端到西屋。袖珍盛了一碗喝汤,两个小叔子进来了。眼巴巴的瞅着盆里,秀珍就夹起两条鸡腿,说,一人一个,吃吧!
小叔子们瞅着鸡大腿咽口水,却不敢接。秀珍说,吃吧,咱娘让你们吃。他们还是不敢接。袖珍喊,娘,你快来!
大勇娘进来就明白了,撵着俩小子说,快出去,你嫂子补身子的,你们不能吃。
秀珍说,把这俩鸡腿给兄弟吃,俺喝汤。大勇娘说,那可不行,你娘给你吃的,你不吃怎么养身体!秀珍说。营养都在汤里,肉里哪有营养了,让兄弟们吃了吧!
俩小叔子眼巴巴地瞅鸡大腿,大勇娘叹口气说,行吧,俺养了两个争嘴的玩意儿。俩小子得到允许,接过鸡大腿啃起来。
袖珍一顿喝一碗鸡汤,吃两块肉。直到老母鸡吃完,小叔子们再也没进西屋。秀珍知道是婆婆不让他俩来,怕跟自己争嘴。她觉得婆婆也是个实在人,给自己熬汤,伺候自己。
袖珍的身体很快就恢复了,又开始干活了。大勇很难过,失去了第一个孩子。他以为夏天过去了,坯脱好了,明年就能盖房子了。一家三口住新房里,那才是自己的家。

一晃快过年了,两个人憧憬着明年住上新房子。大勇说,搬进新房子,咱再有个孩子。秀珍说,光说有孩子,谁不想有!就这条件,有了孩子能保住吗?大勇说,等你再有了,啥也不让你干,你就在炕上躺着行不?秀珍说,那咱爹不得挂着个脸子!大勇说,那不能,咱爹嘴碎心软。
过了年不长时间,秀珍又吐开了,这回秀珍明知道自己有了。她不声张,没跟婆婆说。她回娘家说了,她娘一听高兴的,让她在家里住些日子。
秀珍想,反正还不种地,就在娘家住些日子。她住在娘家,娘又给杀了一只老母鸡,炖好了先让她啃鸡大腿。秀珍拿起鸡大腿,想起俩小叔子眼巴巴的样儿,不禁笑了。娘问她笑啥,她说,没啥。
到了夏天,袖珍换上了单衣,大勇娘才看出她肚子鼓了,高兴地说,你有了呀!秀珍笑着说,俺都四个月了。
大勇娘把喜讯告诉了大勇爹,大勇爹脸上没点笑,抽了会烟,说,这是眼里没老的,这么大事不告诉。大勇娘说,快别事多,就是告诉你,你有老母鸡给她吃!
大勇爹不吭声,忽地骂起大勇,娶了媳妇忘了娘,他媳妇不说,他不能说!

秀珍有了,大勇没跟爹娘说,有他的想法。爹娘是知道了,天天把“大孙子为挂嘴上,秀珍心里有压力。生小子生丫头谁知道?再就是爹娘知道了,也拿不出啥好吃的给秀珍,秀珍不挑,爹娘心里不好受。
秀珍这回有了,可不敢虎了。她想好了,就是干缸了,也不去挑水。大勇也怕秀珍去挑水,不等水用完他就去挑水。何况,大勇爹的腰不疼了,他也去挑水。
一天饭桌上,大勇爹发话了,地不让秀珍下,饭也不让秀珍做。秀珍寻思,不用自己干活,还是回娘家住一阵子。从那以后,秀珍常回娘家住几天。
大勇不放心,就跟秀珍去住。大勇爹气得出来进去没好气,大勇娘和老孙太太诉苦道,怕是生个孙子要改姓了。老孙太太说,放心,跟你家姓。大勇娘问,为啥?老孙太太说,看秀珍腰粗身子笨,得生个丫头。
阴历十月份,秀珍就生出了头一个孩子。孩子包好后,大勇爹问生了个什么,婆婆说,生了个小丫头。公公说,还寻思是个小子呢!婆婆说,老孙太太早告诉俺是孙女,俺稀罕孙女。
殊不知,秀珍开始忌恨公公了。她心想,生个丫头俺自己高兴,你重男轻女,老封建!
大勇很高兴,说,俺家净是小子,俺就稀罕丫头。秀珍说,你爹不高兴。大勇说,老人高兴,她也就是那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