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火器化擦肩而过——明军的鸟铳排枪射击战术为什么难以被推广

我们大多数人对鸦片战争最大的印象,就是英法联军的洋枪洋炮在战阵中的犀利表现,列队向前的几千英军步兵,凭着一轮轮排枪射击,硬生生打垮了清军几万精锐骑兵的冲击。后人由此不得不发感叹:这就是落后就要挨打。
然而,中国本来是不应该落后的!
因为1840年鸦片战争中英法的洋枪洋炮,对我们来说并不是新事物。实际早在270年前的明朝中后期,戚继光治下的蓟州边军就已经步入了火器化,军中火绳枪装备率已经达到了五成,蓟镇边军在戚继光的编练与督训下,“排枪轮射”这一战法,也早已练得滚瓜烂熟了。
可惜的是,这并不被已经腐朽入骨的朝廷重视,最终使得明朝军队与火器化擦肩而过。一转眼过了二百多年后,到了清道光帝时代,就落后了欧洲百余年。
明军的火绳枪——鸟铳。

明军的鸟铳图
明朝在东南平倭战场上,从倭寇手中缴获了为数众多的火绳枪,这款射击精准、六十步内可破铁甲的利器,引发了不少有识官员的重视,于是开始了仿制。当时的中国工匠与制造水平,仿制并不难,没多久就制造了出来,还在样式与功能上进行了改良,取名为鸟铳。
有人说,这是因为明军的火绳枪威力小,所以叫鸟铳,那就是误解了。
之所以被明军称火绳枪为鸟铳,并不是说这杆枪威力小只能用来打打鸟,而是指该枪身管长,精度高,枪法好的士兵能用它来打中飞鸟,又因枪托形状如鸟嘴,所以才叫鸟铳,故而“鸟铳”之名,这完全是褒奖之意。
《神器谱》这样描述明军的鸟铳:“后有照门,前有照星,机发弹出,两手不动,对准毫厘,命中方寸,兼之筒长气聚,更能致远摧坚。”
蓟镇边军中的鸟铳手。

到了戚继光出任蓟州总兵时,更将鸟铳作为了军中主要兵器之一,大规模装备了蓟镇边军。
值得一提的是:戚继光所辖蓟镇部队里装备的鸟铳,没有因腐败而导致偷工减料问题,每一杆都是严加督造、精工打制而成的。军中的鸟铳重量相等、口径统一,弹丸装药一致,整体射击性能与枪支质量并不逊色于同时期的欧洲火枪。
蓟州边军中的鸟铳手单兵装备齐全,训练有素,无论数量还是质量,与同时期欧洲军队的火枪手对比毫不逊色。
鸟铳手单兵装备如下:

每名步骑鸟铳手配长刀一把,鸟铳一杆,长一丈五尺的火绳五根,另外铳套、搠杆、锡鳖各一个。
鸟铳手的弹药携行量也是有统一标准的。
每人铅子袋一个、内装铅子三百颗;
每名铳手还配备了标准尺寸的药管三十个,用纸包的定量火药三百出,每出火药重量为三钱。
每名铳手额外再携带备用火药六两,这样单兵携行共计火药六斤。
另外,每一支鸟铳手兵百人队,配备专用于熔制弹丸的铅子模一副。
鸟铳在明军中的编制。

按《练兵实纪》,鸟铳手以12人为一小队,小队有10名不配铠甲的鸟铳手,1名盔甲弓箭刀枪齐全的小队长和1名负责炊事的火兵。
三个小队组成一个旗队,三个旗队、共九个小队组成一支鸟铳百人队。
二个鸟铳百人队和二个装备冷兵器的百人队,合编组成一个把总。
而明军一个步兵营或骑兵营,分为三个千总部,共有六个把总;
这样,全营共有二十四个百人战斗队,分别为:
- 十二个冷兵器“杀手”百人队。
- 十二个装备火绳枪的鸟铳百人队
按照戚继光的这种编制,鸟铳与冷兵器在明朝蓟镇边军中的装备比例已经达到了五比五。
再加上“杀手队”里的三眼铳,火箭,以及车营与辎重营里的大量虎蹲炮与佛狼机火炮,明军的火器数量已经超过了冷兵器,其实已经和欧洲一样,在明朝万历十年以前,明朝军队就已经正式进入了火药武器时代。
但是好景不长,随着张居正一死,戚继光被贬,全训、足饷方式练出来的蓟镇火器化军队也随之成为了文武大臣们眼中的异类,而这支用重金打造出来的强军,立即就被拆分瓦解掉了。
为什么火绳枪在“戚家军”里大放异彩,而在其他明军队伍里却会失宠?

被戚家军奉为军阵利器的鸟铳,即火绳枪,随着戚继光被贬,蓟镇新军被瓦解,马上就被明军重新扔进了仓库角落里。
而明王朝从兵部到各路督军文臣和统军总兵,都不喜欢鸟铳这种兵器,那也是有原因的。
其一,鸟铳须精铁打制,成本贵重,每杆造价接近5两白银,而明朝重文轻武,军饷克扣贪污成风,要为“贱兵”装备如此贵重的兵器首先就与价值观不符了。所以造出来的鸟铳大多偷工减料,不是射程与威力不达标,就是动不动炸膛,质量堪忧。
其二,鸟铳手需全训全饷的长年累月不间断刻苦练习,还得有严明的纪律,才能做到面对敌步骑冲击时稳住阵线,稳到进入六七十步的射程内再开火。
这对队伍的要求就高了,须做到“列队已毕,就得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种要求对士兵的纪律性,军人荣誉感有很高的要求。
而这对于军制败坏,只能领二三成饷、勉强混一口半饱饭、大多是样子货的营兵而言,实是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明末重文轻武之风愈演愈烈,军队视普通士卒如贱役,打仗全靠将领用克扣下来的军饷厚养的少数家丁撑门面,想要培训一支敌人不入射程决不开火,没有命令决不开火的火枪队,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戚继光能做到,那是因为他得到了大权独揽的首辅张居正支持,所以才能让他辖下的营伍得以全饷,实行全训,装备好,吃得好,练得足,自然能做到“不动如山,侵掠如火”。

戚继光在蓟州练兵时,严格规定了结阵野战时鸟铳队与弓箭枪矛等冷热兵器协同作战的步骤,并反反复复地进行了训练,对鸟铳队的要求是——没有命令,就算敌兵锋刃已触身体,也不准开火;临阵违反命令擅自开火者,就算一枪打死二敌,照样要按军法处斩。
这就是铁一样的纪律。要养成这样的纪律,必须要发足军饷,每月每天训练,这是要用钱粮堆出来的。
所以“戚家军”对明末的大环境来说,这只是一个不可复制的特例,如果军队全这样了,那岂不就是挡死了靠克扣军饷发财的各级文武官员们的财路?
这样看来,戚继光之所以被贬,实际也不完全是因为张居正不在了,真正原因是他要求给军队发全饷,士兵要实施全训,这就是得罪了整个明王朝的文武大臣,那当然会被贬斥了。
戚继光的“火绳枪列队轮射战术”难于被推广。

戚继光被解职之后,明朝军队的火器化之路也中途夭折了。
明军虽然仍拥有大量火枪和火炮,但是在训练不足,军纪败坏的各路明朝大军中,火器在战场上的威力发挥得十不足一。
除了能依赖火炮守城之外,军纪松弛、基本没有什么训练的绝大多数普通明军士兵,是根本没办法运用火绳枪列队“排枪轮射”这种战术去野战决胜的。这就使得只依靠家丁打仗的明军,在战争中一次次被重甲重箭的清军打得一败涂地。
而清军也正是因为在战争中主要凭借冷兵器重甲硬弓打败了火器充足的明军,所以虽然也领教了火器的威力,却又对火器将会改变战争形态的这一点丝毫没有重视,反而生出了轻视之心,立国之后火器技术停步不前,终于从明末时基本和世界同步状态变成了到鸦片战争时,已经落后了一百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