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与剧竟然是画面感这么强的两个字,你不得不佩服古人造字的智慧

“戏”的繁体字写作“戲”。《说文·戈部》:“戲,三军之偏也。一曰兵也。从戈,䖒( xī)声。”认为“戲”为偏师,中军的侧翼,析义不确。俞樾《儿笘(shān,小儿所书写为笘)录》“戲”条:“按:戲者,角力也。《国语·晋语》曰:‘少室周为赵简子右,闻牛谈有力,请与之戲。’韦昭注曰:‘戏,角力也。’此乃其本义也。”俞氏的观点是对的,“戲”的本义为角力、角斗。《史记·秦本纪》:“武王有力好戲,力士任鄙、乌获、孟说皆至大官。王与孟说举鼎,绝膑。八月,武王死。族孟说。”

“戲”为会意兼形声字。金文从戈,从䖒,䖒也兼表声。“䖒”上边是虍,表示虎形面具,下边是壴(为鼓之初文),表示一面鼓,会头戴虎形面具,在鼓声中比武角力之意。“戲”从戈,表示这更多的是军中之戲,且戲多与武力角斗有关。篆文整齐化,下边壴误为豆字,写作“戲”(“豆”为祭祀的礼器,作为构字部件也解释得通,“豆”与作“戲”有关,先娱神后娱人)。

“戲”的构形很有画面感,让人想到了“执干戚舞”。《韩非子·五蠹》:“当舜之时,有苗不服,禹将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执干戚舞,有苗乃服。”很多人一头雾水:跳个舞有苗就服了?这是因为“武”“舞”古同字,“武”即“舞”字也。《释名·释言语》:“武,舞也,征伐动行,如物鼓舞也。故《乐记》曰:‘发扬蹈厉,太公之志也。’”《论语·八佾》“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东汉马融注:“射有五善焉,一曰和志,体和;二曰和容,有容仪;三曰主皮,能中质;四曰和颂,合雅颂;五曰兴武,与舞同。”《论语·卫灵公》:“乐则《韶》《舞》。”俞樾《群经平议》:“舞当读为武。《周官·乡大夫》‘五曰兴舞’,《论语·八佾》马(融)注引作‘兴武’,庄十年《左传》经文‘以蔡侯献舞归’,《谷梁》作‘献武’,皆古人舞、武通用之证。”此外,《战国策·燕策》里的秦武阳,《史记·荆轲列传》作秦舞阳,也是“武”“舞”同字的证明。“执干戚舞”即模拟战争的表演,相当于把阅兵和实战演习结合起来,宣示军威,“秀肌肉”。一边是修教,一边是执干戚舞;一边是以德服人,一边是以武威吓:一手软一手硬这才将三苗慑服。后世舞蹈有文武之分,文舞执羽旄,武舞执兵器,执干戚舞即是武舞的一种。“戚”是石斧,是石器时代的主要武器。进入青铜时代,“戈”是主要兵器,所以常用“干戈”作兵器的通称,也引申指战争。“戲”从戈,从戈之武,其武舞乎。

我们的文明自远古时代即有虎图腾崇拜,人们对老虎既恐惧又崇敬。小孩子戴虎头帽穿虎头鞋,可驱除邪祟。士兵作战时将衣甲和马铠的表面印染成虎纹,以恐吓对手。“戲”戴着虎面具武舞,这与傩(nuó)戏有点像。

傩戏流行于湖南、湖北、江西、广西等地,由驱鬼逐疫的傩舞发展而成。演出时多戴面具,故亦称“师公脸壳戏”。傩舞面具是神灵的象征和载体,主持祭祀的人戴上面具,在祭祀中为人驱鬼逐疫,呈现着神明的威严和神意。而“戲”戴上虎面具,体现的是战士的威武雄壮,“戲”之舞既娱神也娱人。“戲”戴面具而舞的形式在方言中也留下痕迹。“戲头”为古方言,指一种极大的豹头环眼狮鼻阔口的假面具,古时常著以驱傩。南朝梁殷芸《殷芸小说·晋江左人》:“孙兴公常著戏头,与驱除人共至桓宣武家。”这从侧面说明“傩”和“戲”是有联系的。“戲面”犹今假面具。宋范成大《桂海虞衡志·志器》:“戲面,桂林人以木刻人面,穷极工巧,一枚或值万钱。”

“戲”又引申指歌舞、杂技等表演。《史记•孔子世家》:“优倡侏儒为戲而前。”今通指戲剧,如看戲、京戲。后“戲”亦泛指嬉戲、游戏。《史记·游侠列传》:“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戲。”“俳”古代指滑稽戲。《说文·人部》:“俳,戲也。”段玉裁注:“以其戲言之谓之俳,以其音乐言之谓之倡。亦谓之优,其实一物也。”“俳优”指演滑稽戲的艺人。《韩非子·难三》:“俳优侏儒,固人主之所与燕也。”淳于髡即为战国时期齐国俳优,入《史记·滑稽列传》。俳优多用谐谑的语言进行表演或讽谏,故“戲”又指嘲笑、开玩笑。《尔雅·释诂上》:“戲,谑也。”《论语·阳货》:“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

“戲”读huī,同“麾”,为古代用以指挥军队的旌旗。《集韵·支韵》:“麾,旗属。《周礼》:‘建大麾以田。’或作戲。”《史记·高祖本纪》:“四月,后罢戲下,诸侯各就国。”张守节正义:“戲音麾。许慎注《淮南子》云:‘戲,大旗也。’”《汉书·灌夫传》:“独两人及从奴十余骑驰入吴军,至戲下,所杀伤数十人。”颜师古注:“戲,大将之旗也,读与麾同。”“戲”为武舞,肯定不能上些白斩鸡、软脚虾之类的,要从军中选拔最孔武有力、身手矫健者才行。这些人平时可作三军仪仗,战时可充大将亲军,大将之旗归其掌管,旗之所在,即戲之所在,故以“戲”指旗。“戲戟”指有旗的戟。《汉书•匈奴传》:“赐安车、鼓车各一,黄金千斤,杂缯千匹,戲戟十。”颜师古注:“戲戟,有旗之戟也。戲音许宜反,又音麾。”战国时期,戟取代了戈的地位,战士称“持戟之士”,侍卫官名“执戟”。到了秦汉时期,铁制铠甲得到广泛使用,戟的砍割能力不如战斧、大刀,突刺能力不如矛、马槊,破甲能力不足,有点鸡肋,便逐渐退出实战,成为仪仗陈设。“画戟”是加了彩饰的戟,常作为仪设之用。韦应物《郡斋燕集》:“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门戟”为宫庙、官府以及显贵之家门前所列之戟,以为仪仗。白居易《寄微之》:“外物竟关身底事,谩排门戟系腰章。”《宋史·舆服志》二:“门戟,木为之而无刃,门设架而列之,谓之棨戟。”王勃《滕王阁序》:“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而“戲戟”为有旗饰的戟,当亦是仪仗之用。后以旌旗字不当从戈也,才以“麾”代“戲”。

建国后推行简化字,“戲”简作“戏”,既不形声,也不会意。

黄县话里与“戏”有关的词语很多,多是取其戏剧、嬉戏等义。“耍把戏嘞”指的是表演杂技的人。“变戏法嘞”指的是表演魔术的人。“鬼把戏”指阴险的手段或计策,也指暗中捉弄人的手段。舞台称作“戏台儿”,戏院称作“戏园儿”。“儿戏”指像小孩子游戏那样闹着玩儿,比喻对工作或事情不负责,不认真,比如:此事人命关天,不可儿戏。又指小孩子做的游戏,比喻闹着玩儿的或是无足轻重的事情,比如:视同儿戏;不能拿工作任务当儿戏。“三个女人一台戏”指女孩子们或妇女们凑到一块儿,总爱说说笑笑,热闹得像舞台上演戏一样。“唱大戏”形容热闹,比如:恁家在干什么,怎么和唱大戏样儿嘞。“唱对台戏”比喻采取与对方相对的行动,来与对方竞争或反对、搞垮对方,比如:他疃嘞村长老和书记唱对台戏。“唱独角戏”比喻一个人独自做某件事(通常是需要多人做的),比如:你明日和我一块去呗,㗗让我唱独角戏。“说书唱戏儿”比喻不可信,比如:说书唱戏儿,你还当儿真喽啊。“又是秧歌儿又是戏”指由不开心到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先抑后扬,比如:你看你刚才还噘嘴肨腮(没答应要求,不满意)嘞,一答应给你买你就又是秧歌儿又是戏嘞。“戏精”原指演技精湛的演员,后用作贬义词,带有随意夸大、过分表演之意,比如:她就是个戏精,光会给自己加戏。唱戏的演员过去贬称“戏儿”,地位十分低下,所以老话会说“王八戏儿鳖吹手,剃头修脚下九流”。又说“婊儿无情,戏儿无义”,旧指妓女不看重感情,唱戏的人不重情义。“有戏”指有指望,有希望;“没戏”是指没指望、没希望,比如:恁俩儿什有戏?我看他俩没戏;他老想中大奖,我看没戏。“了儿戏喽”是完蛋的意思,比如:叫他干点正经嘞就了儿戏喽。不牢靠、不结实的东西称作“把把戏儿”,比如:你净弄些把把戏儿来家。

“覻”同“覰”。《集韵·御韵》:“覻,伺视也。”《字汇补·见部》:“覻,同覰。”“覻”为会意字,从䖒取义,与观看角力表演有关。今以“觑”为规范字形,“覻”“覰”为异体字。“面面相觑”即你看我,我看你,形容大家因惊惧或不知所措而互相望着,都不说话。“小觑”即小看、轻视。《三国演义》第三十九回:“亮字孔明,道号卧龙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出鬼入神之计,真当世之奇才,非可小觑。”

“豦(jù)”指兽类互斗,相持不解。《说文·豕部》:“豦,斗相丮(jǐ,持也)不解也。从豕、虍。豕虍之斗不解也。”段玉裁校作“豕虎之斗不相舍”。王筠句读:“泛言之也。非谓豕与虎斗,此譬况之词,言猛如豕虎也。”

“豦”为会意字,从虍(虎),从豕(野猪,甲骨文豕是有着长长獠牙的大野猪形,有的豕还描绘了背脊上硬挺的鬃毛,猪八戒别名即为猪刚鬣),会老虎与野猪激烈缠斗之意。

老虎是森林之王,野猪是它的主要食物之一。但成年的野猪也是非常危险的,东北地区有“一猪二熊三老虎”的俗语,说明野猪对人的威胁更大。

后来由于“豦”作了偏旁,其义便用“勮”来表示,从豦,从力(“耒”的象形字,执耒耕作需要花费力气,故指体力、力气),会用力争斗之意。《说文·力部》:“勮,务也。从力,豦声。”段玉裁注:“务者,趣也。用力尤甚者。……字讹从刀作劇。”姚文田、严可均校议:“《说文》无劇字,即勮。”王筠句读:“(勮,务也)《唐扶颂》:‘察能治勮。’俗作劇。华峤《后汉书》:‘方春向农,民多劇务。’(一曰:甚也)《文选·北征赋》、王粲、陆机诗李注三引‘劇,甚也’。太公《阴谋》:‘马不可极,民不可劇;马极则踬,民劇则败。’”“勮”为“劇”本字,后“力”讹为“刀”(从刀是讲不通的),遂误为“劇”。

《说文新附》中的解释为:“劇,尤甚也。从刀,未详。豦声。”徐灏注笺:“疑劇即勮之俗体。”“尤甚”表示程度深,一指炽盛、激烈。《陈书·袁宪传》:“及宪试,争起劇难。宪随问抗答,剖析如流。”一指很、极。宁调元《武昌狱中书感》:“偶倚明窗一凝睇,水光山色剧凄凉。”现在网上经常出现的“巨难吃”“巨好吃”“巨丑”“巨难看”等,写作“劇难吃”之类似更合适,用的就是这一义项。“劇”也指胜过、超过。《汉书·鲍宣传》:“今奈何反覆劇于前乎!”《乐府诗集·横吹曲辞五·瑯琊王歌》:“新买五尺刀,悬着中梁柱。一日三摩娑,劇于十五女。”又引申出繁多之义。《商君书·算地》:“不观时俗,不察国本,则其法立而民乱,事劇而功寡。”

“戲”与“劇”从字的构成来讲,字形皆可见“虍”,均与虎有关。且画面亦甚相似:一边头戴虎面具武舞,一为虎豕相持不下。故“劇”亦可指角力、嬉戏等。《资治通鉴·唐高祖武德四年》:“(窦建德)遣使与(李)世民相闻曰:‘请选锐士数百与之劇。’”胡三省注:“劇,戲也。今俗谓戲为则劇。”李白《长干行》:“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劇。”又指“戲劇”。《正字通·刀部》:“劇,今俗演传奇曰劇。”黄县话里“演戲”称作“演劇”,“排戲”称作“排劇”,应是“戲”“劇”义项刚相通、使用还未完全规范时形成的词语。

建国后推行简化字,“劇”简作“剧”,会意的造字原理无法体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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