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滴泪 将军的末路(王凌云的告别)

上世纪60年代郑州市金水路东段和中州宾馆
1964年,全国政协安排沈醉等一批在京的特赦人员,参观了包括郑州在内的国内多个城市。沈醉后来撰文称:“8月26日到郑州,住在过去苏联专家的招待所,那里的厨师们,一听说这批客人过去竟是那样一些人,便高兴异常。陪我们的河南省政协的工作人员说,他们都是烹饪技术很高的厨师,苏联专家体会不到他们的手艺,这批人过去是吃惯了好吃的东西,一定能欣赏他们做出的美味。所以我们住在那里三天,每顿菜都很精致,早点更是丰富多彩,我们都纷纷夸奖厨师的手艺好。每餐我都让端菜的服务员把大师傅请出来,当面赞扬他们一番,并请他们喝上一杯。大家处得十分融洽,连曾经日食百味的溥仪,也赞不绝口。”

据原中州宾馆行政总厨吕长海回忆,1964年,清朝末代皇帝溥仪来河南观光,入住中州宾馆。他为溥仪制作了一道香醇不腻的“香菇鸡”,溥仪品尝后拍案叫绝,拉着吕长海的手说:“这个菜太好吃了!我以前在皇宫也没吃过这么好的菜。请再给我做一次好吗?”

那个时候,河南省对这批特殊来客的接待,相当于对外宾的水准,足见其对政协工作、统战工作的重视程度。
然而三年之后,随着那场运动的到来,风向陡然全变了。
沈醉称:“可惜的是'文革'当中,听河南省政协的人后来告诉我,这些为我们做过菜点的厨师们都遭到了残酷的斗争,说他们眼中没有劳动人民,只有'帝、王、将、相'。”
服务过“帝、王、将、相”的厨师们尚且要挨批,像王凌云这样的原国民党“将”,包括他的家人,日子就更难捱了。
王凌云的长子王国伟回忆,“有个造反派听说我父亲在政协工作,每工资拿到百元左右,因此在一次批判会上质问我道,一个做'掌鞋'工作的,工资竟高到一百多元,谁见过这样的'掌鞋'匠?也不知你父亲掌的是金鞋还是银鞋?这句话在会场上引起少数人的暗笑。但是还有更多的人,却根本不知道这句话究竟可笑在什么地方。”
因为文史专员特殊的过往经历,让不少人找他们写正面材料。

当时在北京的沈醉回忆,那段时间,他“宾客”盈门,都是要他写证明材料的:“有的是真想把个别人的情况弄清楚,以便正确地做出处理;有的却是想通过我来帮他们去打击、诬陷一些过去与军统完全无关的人;也有的是明明某人过去与军统有关系,却想通过我的证明给予否定;还有的是企图把个别人的问题扩大到足以惩死或判刑的程度……总之,各种各样的人怀着不同的目的而来。……对于这个问题,我凭着共产党对我多年的教育,始终坚持这样一个原则:决不冤枉一个好人,不充当别人的打手,也不放过一个坏人,不包庇任何人过关。”

在郑州的王凌云也是如此。南阳、洛阳等地,当时有不少单位、组织或个人,找上门让他写证明材料。南阳市的历史研究者李保铨称:(王凌云)因为在政治审查的关键时期,他说他只管军事,拒绝出所有不知道的证言,南阳那时候经常有人去郑州让王凌云出证言,王凌云一概没出。
但谁又能给他提供材料,出证言呢?纵使王凌云认错态度好,反复交代思想、提交检查。仅凭就任国民党军将官、受到蒋介石接见、围剿苏区、担任绥靖司令等履历,完全不用抹黑,光把这些原原本本写出来,就足以“暴露”其“大军阀”的十足成色了。
据《河南省志》,“运动初期,河南基本上是在各级中共党委领导下,有步骤、有秩序地进行。”但是,随着不断升温,秩序逐渐失控。“统一战线遭到极大破坏。人民政协被诬蔑为'牛鬼蛇神的窝子',省政协机关被迫停止办公,不少政协委员和爱国人士受到批判斗争,有的被迫害致死。”

张仲鲁
如原河南省政协副主席张仲鲁,当时已经调到开封工作,仍被强行拉回郑州接受批斗,身心备受摧残,于1968年10月去世,享年73岁。
据《洛阳市志》,“'文化大革命'初,王凌云遭批斗。”以他这样的身份,不受波及是不可能的,不被孤立也是不可能的。“死老虎”也要狠狠打,很多人不得不站稳立场,划清界限。
时代的巨浪,蕴蓄着各种力量,一波波涌来,直到1968年的一天。
王凌云的儿子林国光这样描述:
“夏天一个周末
父亲忽然叫我
去取他给我添置的棉被。
到了那个斗室
迎接我的是,父亲面颊上流淌的
当年大炮没有震出的眼泪。
当沉默被泪水冲走
我知道了几天前父亲自杀未遂
原来,清队开始
那些红袖箍们
在杀灭许多小老鼠时,也把乖乖俯卧笼中的巨兽
赶进狩猎场内。
最后父亲用目光和声音
一起问我:
领导说我犯了严重错误,你看我该咋办?
我不假思索的回答:
只有读毛主席的书
改造世界观!
我那年轻的大脑
……
一点不曾想到
他的无助,他的期盼。
虽然我也哭了,那仅仅因为割不断的血缘
许多年后我才知道
那天,我没有给父亲留下
那怕是,花生米那么大的安慰
却在父亲的心窝,插进一把
……
六亲不认的短剑
第二天,父亲失踪了
从此再也没有露面。”
王凌云的长子王国伟也撰文描述了那天的情形:“1968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他和平常一样,晚饭后到家里来,手里还提着个手帕包的小包。母亲和妻子让他吃饭,他说吃过了,不吃了。孩子们以为小包里一定是糖,都争着去要。他马上脸色一沉,用手把小包举得高高的,唯恐孩子们摸到。然后说道:“别胡闹,爷爷马上就去洗澡,下次来一定给你们捎糖。说着,便匆匆而去。”
“事隔不久,政协机关的人到家里来说,才知他失踪不见了。自那晚以后,一直未回机关。据政协的人说,他走前曾向机关打过招呼,说是回西郊家里一趟。因为这是常有的事,人们也都未在意。直到第二天学习时,仍不见他的面,这才想起到我家来找。据他们单位的人说,他在机关一向遵守时间,开会是从不迟到和缺席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