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的角色

从18世纪匈牙利沃尔夫冈设计的“会下棋的土尔其人”、操纵人偶的腹语师到马丁•斯科塞斯电影《雨果》里的机械人偶,西方人有着迷恋人偶的历史情节,但神秘、美丽的人偶故事在东方国家,尤其是日本也屡见不鲜。

日本坊间甚至流传着不少与人偶相关的怪谈,不少日本恐怖片和动漫也常常围绕着人偶展开离奇诡异的剧情。有人相信,人偶可能会被附体,亦或是和人一样本身就拥有“灵魂”。

传闻1918年,铃木永吉在札幌大正博览会买下一个“蘑菇头”人偶,送给妹妹。次年,妹妹因病去世,家人将她钟爱的“蘑菇头”人偶收入柜中,几年后竟发现人偶的头发变长不少,铃木又惊又喜,猜测妹妹的灵魂寄宿在人偶当中。有科学家辟谣称人偶头发变长与制作方法有关,匠人在固定人偶前会先对折头发,再用胶水粘住,时间一长,胶质老化,头发常会偏离原位,造成看似变长的假象。

然而,在各种都市传说的渲染之下,酷似真人的日本人偶还是被冠上阴森古怪之名。但它绝非只是阴阳怪气的代名词,在庇佑平安甚至在促进外交等方面,人偶都曾担当过重要角色。

亦正亦邪

日本是当之无愧的“人形国”,人偶制作可追溯至远古时代。原始的人偶多为木制和土制,用胡粉直接在表面着色与绘制图案,是儿童尤为喜爱的玩具。这时,已有不少人喜欢用人偶点缀房间,增添乐趣。

江户时代,在较为富裕的武家或商人家庭,孩子们迷上用“新娘人偶”玩过家家游戏。“新娘人偶”由和纸或千代纸做成,造型朴素优雅,十分轻便,孩子随时随地都能带着它四处游玩。

“市松人偶”可爱憨厚,贴近孩童形象,是日本孩子们喜爱的玩具。(资料图/图)

与此同时,用于“替代”祭祀的布制人偶兴起,又名“市松人偶”。江户时代中期,有人以当时的歌舞伎舞者佐野川市松为范本,创作出面扑白粉、身穿和服、脚踏木屐的日本娃娃,是大众最为熟悉的日本人偶种类。匠人模仿洋娃娃的服装制法,在人偶的衣服上缝上魔术贴或钩子,便于换衣。同时,人偶的衣装越发精致起来,既有传统和服,也有经改良的现代浴衣,紧贴潮流。

不论是孩童喜爱的小玩具、还是作为嫁妆的珍品,或是赠与友邦国家的亲善之礼,在日本文化史的变迁中,市松人形具有相当崇高的代表性地位,其装束也以最能代表日本服装之美的和服为主。

除却装饰和把玩,人偶还被赋予了消灾挡祸的作用,寄有人们祈愿平安的感情。每年三月女儿节,日本各地都有将纸制人偶放到河水中的习俗。期望人偶能替出嫁的女儿承受不济,在河水的净化作用下,洗去人身上的晦气。《源氏物语》中也有这一习俗的描述,光源氏为了驱除不详,求得平安,将人偶放到船上,让它们随波浪流入须磨之海。

平安时代,瘟疫横行,老百姓将大型的草编人偶立于路边,祈求瘟疫散尽,国泰民安。《军记物语》就有关于士兵为人偶穿上武者盔甲,竖立在战场,以扰乱敌人视线的记载。

除了是妙趣横生的玩具,祈祷祭祀的物品,人偶也有邪门古怪,甚至恶意满盈的时候。

古时候,日本人埋葬死者时,会将稻草人偶当作陪葬品。此外,过去还有在丑时参拜神社,施行诅咒的习俗。日本人将诅咒对象的相关物品,如头发等放于人偶表面,然后用钉子钉住,发泄怨气,这与中国古时的“打小人”做法十分相似。

原本没有生命,无法思考的人偶,在人的意念下扮演风格迥异的角色,发挥不同的职能,或正或邪。

生活侧影

江户时代,人们将农历3月3日定作女儿节。由于平安时期贵族人家的女儿多爱玩弄人偶且民间流传着人偶能替人消灾的说法,因此在节日当天,有女孩的人家会在家中陈列一对天皇、皇后造型的人偶,以此祈愿孩子平安健康。女孩们长大成家时,人偶则随之嫁入夫门,一同生活。

江户时代末期,人偶的形象类型越发多样,女官、随从、侍卫、乐师等人物纷纷诞生,女儿节人偶摆设规模由此开始壮大,原本简约的人偶祭坛延伸成呈阶梯状分布。

撑着樱花伞的玩偶,盘着和风发髻,与精美的和服相呼应。(资料图/图)

在祭坛上摆上桃花、菱形年糕和白酒,铺上红布或红地毯,典型的人偶祭坛通常有五层,按照阶级地位有秩序的排列,俨然是个小人国。代表天皇、皇后,或亲王、王妃的男女人偶位于祭坛最高层,即第一层。第二层摆设三大女官,较具代表性的是平安时代三大才女——紫式部、清少纳言、小野小町的人偶。演奏能乐的乐师人偶紧跟其下,从右往左,分别作演唱、吹笛、敲小鼓、击大鼓、打太鼓状。再下一层是武官人偶,从右向左年龄递减、资历变浅,正中则是近卫中将或少将,亦可只摆设左大臣与右大臣人偶。最底层摆设着随从模样的人偶,通常有三个分别撑阳伞、捧圣鞋、撑斗笠。此外,还有手持扫把、垃圾铲、耙子的人偶形象,象征皇宫中清洁者的角色,镀金上漆、富丽堂皇的车马、家具等模型也会摆设其中。各色人偶的陈列与摆放需严格遵守上述规则,切忌越级,日本人严苛的阶级思想与秩序意识,从中可见一斑。

明治维新以前,日本一直尊左为上,因此天皇人偶必须置于左侧。从天皇视线出发,祭坛左侧插放樱花,右侧摆放橘子,严格依照着京都御所紫宸殿中实际种植的树木种类装饰。俨如一个小型皇宫,礼节齐全,布置规整。

除却整体布局的复刻,细节渲染更使祭坛人偶栩栩如生。(资料图/图)

明治时期,日本开始学习西方的思考方式与礼仪。在明治维新后的第一场天皇即位仪式上,大正天皇效仿西方的站位习惯,站在登基台的右侧。此后,渐渐将皇室传统改为以右为尊。因此,近代以来历任天皇在出席仪式均大多站在右边。现代婚礼上的新郎新娘也通常按照男右女左的位置站立。现代祭坛上的男性人偶,也多被摆放在右侧,但在西日本的部分地区,仍保留着男左女右的人偶摆设习俗。

二战后的日本进入经济高速增长期,七层人偶祭坛横空出世。泡沫经济之后,竟出现八层祭坛。社会巨变时期,日本人似乎更信奉传统风俗,将排忧解难,祈愿顺遂的心情寄托在人偶上。

随着文明开化,围绕人偶的设计与礼节渐趋通俗简约。人偶的配饰及角色愈显平民化,祭坛上开始出现臂挎六角纸灯、手推牛车等布衣人偶。如今,人们则可以视情况而定增减人偶祭坛阶梯的数量,选择与房屋大小相匹配的祭坛。女儿节的仪式也不再拘泥于人偶摆设,节日期间,日本部分地区的少年少女会打扮成人偶模样,戴上立缨,挽起头发,穿上华丽的古代服装,一同到神社祈求平安。

穿越竹林的日本少女,长发挽起,身着白底红花的和服,活泼可爱。(资料图/图)

随着时代的变迁,与人偶相关的各种习俗也随之变化。人偶成为日本社会、经济以及大和民族思维方式更迭的记录,不断与其他传统文化相融合,与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联结起来。

人偶外交

大正时代,日本为罗马教皇厅献上人偶,并于1906年的米兰世博会上展出亮相,是人偶首次以承载日本文化的重要身份,走出国门。随后,日本向泰国、朝鲜、法国、德国等多个国家赠送人偶,成为日本与别国进行文化交流的重要工具之一。1927年,美日之间互赠玩偶,在日本的人偶外交史上写下浓重的一笔。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约有12万日本人移民美国。他们大多从事着危险的苦力活,一天通常只能获得1美元报酬,不少日本人感觉受到剥削。此外,许多移民美国数十年的日本人仍严格遵守日本传统习俗令一些美国人颇感费解,认为他们抗拒入乡随俗。加之当时白人至上主义膨胀的社会背景,美日间的对立日益加剧。1924年,美国出台禁止日本人移民美国的法律,日本国内的反美情绪轰然而起。

著名的儿童人偶模型,笑眯眯得顶着锅盖似的齐耳短发,憨态可掬(资料图/图)

随着美日关系的急剧僵化,一些知识分子希望通过借助文化交流缓和两国关系。美国传教士西德尼提出,“假如成年后再相互理解,推进国际交流,那就太晚了。促进国际交流,世界和平,应该从儿童开始。”于是他提议向日本儿童赠送玩偶,表达友善。其后,美国任命玩偶为美日亲善大使,借女儿节的契机赠予日本,传达期望与日本建立友好关系的态度,并希望为关东大地震中受到打击的孩子送去安慰。

1926年10月至12月,美国在全国范围内收集了12739具玩偶,并从中选出最具代表性的“Ms美国”。玩偶身穿美国人民亲手缝纫的衣服,附带着儿童的手写信,于次年1月陆续抵达日本横滨、神户。

1927年3月3日,日本举办了盛大的玩偶欢迎仪式,这些来自美国的玩偶被分发到日本各地的幼儿园和小学。日本曾流行一首叫《蓝眼睛人偶》的童谣,歌中叙述了美国玩偶的故事,因此日本人将美国赠送的友情玩偶称为蓝眼睛人偶。

日本人十分看重飘洋而来的蓝眼睛人偶,将部分人偶珍藏于东京博物馆上野分馆的玩偶之家,还在京都的高岛屋、大丸、丸物等大型百货商场中展出。不少学校将人偶装入透明玻璃盒子,陈列在学校门口或校长室门前,每逢开展校运会等大型活动时,还为人偶设置专门的坐席。获得蓝眼睛人偶的日本孩子,则被教导通过绘画、写感谢信、明信片等方式表达对赠予者的感谢。

不仅如此,日本国际儿童亲善会呼吁全国的乡村机关与学校募捐,以筹集资金制作日本人偶的方式回赠美国的友谊。由东京传统手艺人特制,从100具中精选51具。“Ms大日本”,以及东京、横滨、名古屋等七大城市的代表人偶,则由京都的知名人偶店专门打磨。除了精致的手工艺,人偶身上还附有茶具、木屐、和伞等日本风情浓厚的工艺品与实用品模型。

此外,皇室特意赐予亲善会一具人偶。最终,58个人偶于同年圣诞节被寄至美国。抵达后,日本人偶同样受到美国人民的热烈欢迎,在各州的博物馆和美术馆频频展出。互赠人偶这一文化交流方式,成为美日外交打开新局面的楔子,两国关系逐渐升温。

日本人偶展览,手持和伞的歌舞伎人偶。(资料图/图)

然而好景不长,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美日关系重新陷入僵局。原本代表美好友谊的人偶,摇身一变成为面目可憎的敌人。日本《每日新闻》报曾刊登《打碎蓝眼睛人偶》《恐怖的假面亲善大使》等新闻。随着战况加剧,人们对蓝眼睛人偶的怨恨越发走向极端,用实际行动发泄恨意。如在练习射箭、竹枪时,将蓝眼睛人偶当作标靶;部分学校故意丢弃、烧毁美国玩偶。但也有部分日本人保持理智,觉得人偶不该成为美国的替罪羔羊。在敌视美国的风潮之下,他们将蓝眼睛人偶偷偷藏在天棚、床底等隐秘角落保护起来。

人偶之所以会让人产生错觉,是因其酷似“人类”的面目和造型。面白敷粉,毫无表情的歌舞伎有一种“猜不透”的神秘感,注入了人的情感与匠心打造出的物品,难免会生出人偶也有情绪、有魂魄的错觉。

但人偶终究只是物,由人所造,它的衣装、表情也统统为人所赋予。从人偶的际遇、命运,折射出来的,是人的意志。战时日本人将仇恨转嫁人偶的做法,恰恰是最低级而无用的表现。

人偶在细节上的精细讲究,铸就了无与伦比的仿真感。(资料图/图)

二战结束后,人偶渐渐淡出外交舞台,日本人却重拾蓝眼睛人偶的价值,开始四处搜寻,可惜截至2016年5月,仅找回334个蓝眼睛人偶,约占初始数量的2.5%。与之相对,美国的日本人偶则得到了较好的保护,现留存有48具。

日本胜浦女儿节人偶展示规模盛大,祭坛呈阶梯形,上铺红地毯或红布。(资料图/图)

如今,人偶大多用于装点房屋所用,并于女儿节时被陈列于祭坛上,寄托人们祈求孩子平安的心愿。历经跌宕起伏的际遇后,人偶终于恢复平静,回归了与人们相伴相随的普通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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