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界观:人在哪里,故乡就在哪里,年就在哪里
在城市生活久了,每到过年时节,时不时有人回不回老家过年。想想都觉得好笑,过年不是很轻松的事吗,难道回老家过年才算是过年?
儿子喜欢老家过年的感觉,所以一到寒假就主张回去过年。“那里有过年的氛围,家人亲戚一大群,热热闹闹的。”他这样说,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如今回老家去,哪里还有这般热闹。我当然记得从前过年的场景,但那都已是过去式了。
单就消失的年景来说,所剩也是不多的吧。过年的规矩像我这样的年纪,记得的人也不在多,过得随心、舒适则是最为关键的。儿子想起童年时在老家过年,压岁钱、熬棉袄、初一的拜年、走亲戚等等,虽然还在,形式早已有了变化。且过年的心境也是微妙的。如今生活好了,且就饮食来说,倒是粗茶淡饭,成为一种奢侈。
早几天,我给老家打电话,年货陆续在准备了,母亲问:“今年过来回不回去。”我说儿子的学习成绩不太好,得补习补习,这样才能参加中考。我可不想他读完初中就失学。母亲就说起村里同龄的孩子,有的已失学,外出打工,今年挣了多少多少。这看上去让人眼红吧。可是在城里,若没个好的职业,哪里能持续过上好生活?
母亲当然不理解这样的状况。读书再多,也不还是要挣钱吃饭。这样的理念,在乡村里是一种普遍现象。我想起来,前几年过年回去,十多岁的孩子跟大人一样打工、抽烟、喝酒,好像是过得很幸福。他们倒觉得像儿子这般年纪还居然在读书,真是一个怪物。遇上这样的场景,我都觉得有一种心痛。
旧历年不是鲁迅笔下的风景,却又有另一重故事。儿子念叨回家过年,可我知道的是,即使风尘仆仆地赶回去,又能如何?能改变过年的境况吗?不过是以慰乡思罢。儿子当然理解不了这样的心情。我想起了剧作家陈白尘过新年的旧事。
剧作家陈白尘的故乡是江苏淮阴,他曾在文章中谈及童年时代的春节,“对自由散漫惯了的当时的我来说,是既欢迎这一自由,可又不满足于这种自由的。”这是因为过年时节,除了玩耍之外,还有种种传统仪式,比如拜年——就是磕头,长辈既多,就得一一磕之不休。当然少不得拜祖先。当然这样做是为了讨压岁钱。
如今,这样的“规矩”没有了,压岁钱还有,过年的趣味却大不如前。陈白尘说,新年的祝愿除了升官,便是发财,而一般老百姓除了在玩“升官图”时略过过官瘾之外,其实想的都是发财。这做法至今依然广有影响,至于祝愿多看一册书多务实一点,似乎颇不合乎春节的道理。
陈白尘说,未到过年盼过年,到了过年又兴味索然。我想,过年,并非为我们孩子而设的,只是为老百姓提供一个升官发财的梦境而已。可是新年一过。他们也得回到现实里去了:既未升官,也少发财。而这正是陈白尘写《升官图》的原因。
看似陈白尘不大喜欢过年(我越来越不喜欢过新年了),其原因就在于过年常常是只有美好的祝愿,却与现实生活有点不大符合,少了点务实精神,在他的想象里,过年应该是多一点责任感,往前看,而不是“往钱看”。所以,陈白尘才会说:“较之过新年,我更喜欢过端午节。”
这当然都是闲话。年还得继续过下去。我又想起了学者胡洪侠在《非日记》里说,在城市生活多年,单凭记忆虚构的乡愁值得警惕,过滤掉不完美的部分,哪里还能是乡愁,倒是朝夕相处的城市与自己息息相关,何妨多一点热爱。这就如同我们的美食记忆,那些不美好的部分过滤掉,也就完美了。
这样的美食,这样的乡愁,我不要。那么,类似于这样的过年,是不是我们所需要的呢。似乎也需要思考了。我想起过年的美好,不正是过滤掉了不完美的部分吗?由此不难想象今天的所谓过年,其实是在探讨心理学上的过年罢了。
与其纠结于在哪里过年,倒不如更为释怀一点:人在哪里,年就在哪里。至于具体怎样的过法,那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儿子当然搞不懂这些,我知道他终究有一天会像我这样思考,我们对待传统文化如过年,是保护还是该传承,使之更适宜于当下的生活也更为要紧一些。这就像诗人所言:道路有千万条,只是我们每个人走的只有一条,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