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领系列作品:连队故事(9)帮厨帮成了炊事员
连队故事(9)帮厨帮成了炊事员
张国领

帮厨,顾名思义就是到厨房帮忙的。
连队的炊事员都是专职做饭的,做饭这个行当,不管多么没有技术含量,但在我们七连这个执勤连队里,也是响当当的技术兵种,因为我们连既没有高端武器,也没有汽车和别的机械,更没有复杂的电台、电脑需要专人操作,每天的任务就是千篇一律的训练、站哨、学习、劳动和睡觉。所以,能上升到技术和艺术层面的工作,唯有炊事员这个岗位。
在那个一天只有四毛六分钱伙食费的年代,炊事员的作用特别突出,连队从领导到战士都对炊事班刮目相看。用当时流传最广的一句话说,叫“好的炊事班能顶半个指导员”。由此可见,吃饭在提高战斗力、稳定军心、增强官兵向心力方面,有多么重要。
连队领导非常注重炊事员队伍和炊事班的建设,除了全连大力发展农副业生产,增加副食品种类外,还从挑选炊事员、配备炊事班力量等细节上,关心炊事班的日常工作。
事情有时候就是那么奇怪,越是领导重视的地方,大家越是都不愿意去,炊事班就是一例。

挑炊事员的时候,连队本来是想挑军政素质过硬的兵,可军政素质过硬的兵,都不愿去烧饭,不是烧饭太劳累,而是嫌名声不好听。因为炊事员被战士们私底下戏称为“火头兵”,天天围着灶台转,远离训练场和哨位,与战斗班相比,就是典型的后勤保障,到了部队里却当了个后勤兵,对同学朋友们说都说不出口,特别是给家人写信时,若说是在部队做饭的,不但害怕父母在邻里面前抬不起头,就连找个对象都不好找。
在这种情形下,连队干部为加强炊事班的力量,除了配足炊事员之外,还规定每天要抽调一名战士,轮流到炊事班去值日、帮忙,连队称这个帮忙的为“帮厨”。
帮厨和炊事员不同,每天从战斗班里抽出一个人做帮厨,这个差事儿大家还是愿意干的。一个连队一百多号人,一人一天地轮换,要一百多天才能轮到一次帮厨,况且帮厨这天不用训练和站哨,相比在训练场上流汗和拼命,帮厨的活还是更轻松些。

帮厨的人每天由各班轮换,至于让谁去帮厨,都有班长定。班长在派谁帮厨上很有讲究,一般都会让老兵去,因为老兵的训练都是老课目,对他们来说都是轻车熟路,隔一天不练也不至于掉队。同时班长也是将帮厨作为一种福利,体现班集体对老兵的关怀和奖励。而对于新兵来说,每天训练的都是新课目,技能普遍不如老兵过硬,需要反复地训,不间断地练,为使新兵早日赶上老兵的素质,成为一名合格的战士,班长便不想让新兵因帮厨而失去一天的训练时间,所以新兵们获得帮厨的机会就少些。
其实新兵帮厨的愿望也并不强烈,主要是之前没有帮过厨,去到炊事班后不知道要干啥,便很被动地被炊事班的人左呼右唤、指派不停。
没想到,对于新兵来说很难得的帮厨机会,有一天却被我意外获得了。
一次训练中我的脚不小心崴住了,不能参加第二天的训练,那天恰好轮到我们班派人帮厨,班长就毫不犹豫地指名让我去出这个公差。以前只知道新兵不帮厨,这次突然让我去帮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心中还是挺忐忑的,加上脚有伤,又是第一次下厨房,担心到炊事班后干不好。

去了之后,我发现自己的担心还真不是多余的。我们连的炊事员,都是两年以上的老兵,还有一位是入伍七年的志愿兵,在部队早当一天兵就是老兵,何况他们都是早我两年甚至七年的老兵。记得那天到了炊事班,我就自报家门:“四班新兵张国领前来帮厨,有什么任务请老同志尽管吩咐。”
当时虽然我也入伍几个月了,可平时不与炊事班交往,一天三顿饭,都是在食堂里匆匆用过餐就离开了,搞炊事的老同志对我并不熟悉,听说我姓张,名字便被他们全给忽略了,副班长当即就分配任务说:“首先欢迎小张来帮厨,你的任务是帮助炊事员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没有固定的事情,哪里需要就去哪里干。”
他刚说完就有老兵叫我:“小张,过来把这菜择一下。”
我便过去择菜。菜还没有择完,又有老兵交待:“小张,一会把米洗一洗。”
我生长在农村,家务事入伍前就能做,一般的事情难不住我,就是在洗米时出了点意外。连队人多,蒸米饭一次需淘洗的米有七八十斤。这米是装在一个竹篾编的竹篓里面。按我的想法,淘米就是将米倒进一个大盆里,然后放水淘洗。我刚找了一个大盆,把竹篓里的米倒进去,放了半盆水,还没有开始动手淘,被一位老兵发现了,他当时就不高兴了,说:“小张这是干什么?”

我说:“淘米呀。”
“谁给你说要倒进盆里淘?”
我说:“淘米不就是在盆子里淘吗?”
他说:“这样淘多麻烦,要这样。”
说着他走过来,端起盆子里的米又倒进竹篓里,然后将一根水管子接在自来水龙头上,对着竹篓子里的米就冲了起来,边冲水边晃动竹篓,晃了几下就说:“好了,你这是第一次,下次要记住了。”
我嘴里答应着“记住了”,心里却老大的不服气,因为我认为这米是要好好淘洗之后才能蒸干饭吃的,他这样随便冲冲晃晃就完了,原来我们每天吃的干饭都是这样草草冲洗就上锅蒸熟的呀。
憋了半天我还是忍不住把我的疑惑对老兵说了出来:“你这样淘米能洗干净吗?这个是吃的呀。”
“你新兵蛋子懂还是我懂?我做了几年饭了,难道连米都不会淘?”
我一看老兵不高兴了,便不敢再吱声。

淘完米我看没人让我干啥事,就开始打扫厨房的卫生,快开饭时,老兵指示我去给各班打菜。炊事班一共烧了两锅菜,一锅是纯素的,一锅是有肥肉的。每班盛菜的盆子都在食堂里放着,我将盆子摆成两排,用一个大铁勺往盆子里盛菜。十个战斗班,一个炊事班,加上连领导算一个班,共十二个班,每个班两个盆子,一共二十四个盆子。
打十二盆荤菜,再打十二盆素菜,如果都是打满盆那就很好掌握,因为一样大小的盆子,打出来也一定是同样多。可是盆子大,每个盆子只能打半盆菜,要打得均匀难度就比较大。我先给一个盆子里面盛四勺菜,二十多个盆子分完后菜锅里若还有剩余,再匀到每个盆子里。
打菜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手握勺把子,权力特别大,想给哪个盆里多打一点就能多打点。当时我就想给我们班多打一勺,可舀起一勺菜之后,却不知该往哪个盆子里倒了,因为每个盆子都一样,关键是哪个班都没有专用的菜盆,我只负责盛菜,盛好之后,由各班的小值日到窗口来端菜。端住哪盆是哪盆。这让我刚冒出来的那一点想打偏心菜的的念头,顿时打消了。
我当兵头一年,只帮过这一次厨,就是这一次帮厨,对我帮助特别大。虽然第一次干什么都是陌生的,但我还是看清了炊事班的工作流程,入伍第二年,我们连调防到农场种稻子后,我被正式调入炊事班工作,看着那有几分熟悉的环境,我想到了那次帮厨。

连队种稻子之后,又从其它连队调来不少人,从百十号人增加到近两百人,炊事员也有原来的五个增加到了十二个,每顿饭淘的米成倍增加,装米的竹篓更大了,装满米一个人是抱不起来的。淘米的时候,我很自然地将水管子接到水龙头上,对着竹篓冲一冲晃一晃,就倒进大铁锅里蒸起来。
我当了八个月炊事员,虽然每天都有从班里抽调来的帮厨,但我从没有使唤他们干什么。就我帮过一次厨的体验来看,有眼力劲儿的人,你不喊他都能看出来该干什么,没有眼力劲儿的,你唤他干了他也会不高兴,还不如自己多干点更省心。
当然,帮厨是连队派遣的临时差事儿,不是什么任命,也不是什么职务,就连帮厨这一称谓,在部队的条令上也找不到,但帮厨又确实在部队存在着,当几年兵,没有帮过厨的人不多,把帮厨的事情记在心上的,更少,因为对于一名整天想着打仗的军人来说,这实在是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事了。
帮厨,是为炊事班帮忙的。
帮厨,也是给自己帮忙的。
诗人爱默生说过,人生最美丽的补偿之一,就是人们真诚地帮助了别人之后,同时也帮助了自己。
这种美丽的补偿,不但体现在连队这个大集体中,也存在于任何职场中。如果每一个工种你都去体验过,不管时间长短,都是经历,都是经验,都是宝贵的财富。说不定哪天轮岗换位,你就不会因为生疏而束手无策,更不会因为外行而迟迟不能进入角色。

张国领:当代军旅作家、诗人。河南禹州人,现居北京。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丰台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历任战士、宣传干事、电神编导、文学期刊《橄榄绿》主编、《中国武警》主编,武警大校警衔。出版有散文集《男兵女兵》、《和平的守望》、《和平的断想》《失恋的男孩》,诗集《绿色的诱惑》、《血色和平》、《铭记》《千年之后你依然最美》《和平的欢歌》,报告文学集《高地英雄》《决胜卡马》等13部,《张国领文集》十一卷。作品曾获"冰心散文奖","解放军文艺新作品奖"一等奖、"战士文艺奖"一等奖、"中国人口文化奖"金奖、"群星奖"银奖、《人民日报》文艺作品奖、"2009中国散文排榜"第六名、"河南十佳诗人"等多个奖项。作品被收入《军事文学年选》《我最喜爱的散文》《中学生课外精读》等三十多种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