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铁生病逝前为捐献遗体,脸憋得通红,苦撑三小时等到医生赶来
史铁生21岁这一年,由父亲搀扶着走进了北京友谊医院。
他疼得直不起腰,却也没想到后果会是如此严重。治疗了一年多,并没有发生奇迹,史铁生失去了行走的能力,下半生都需要轮椅。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太沉重,史铁生变得自暴自弃。
坐着轮椅的他常常想起从前的自己,恍如隔世。
史铁生1951年出生于北京,从小便是让老师家长都放心的好孩子。
不仅成绩优异,还擅长运动,喜欢跑步,足球等,曾经得过跨栏比赛的冠军。
18岁那年,史铁生去陕北关家庄插队。他带着希望坐上了去陕北的火车,一路上,和同学畅想着美好的未来,却不知道悲剧已经悄然埋下了伏笔。
史铁生患有先天性脊椎裂,不适合做繁重的体力活,他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顾母亲的反对,去到了农村当知青。
农村很苦,老知青黑荫贵回忆道
“突然接触这么穷的地方,不可想象。老乡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有正经八百的粮食填肚子,就熬黑豆稀粥枣核粉。炕席一床被子睡五六个人。一年四季就一件衣服,冬天把棉花缝上去,夏天撕下来作单衣。”
18岁的史铁生却很乐观,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哪怕是吃苦,也是苦里带着甜。
忙完一天的农活后,他会拿出随身携带的口琴,在夕阳西下中吹上几首曲子,微风徐徐,好不惬意。
史铁生多才多艺,除了吹口琴,还会画画,写了一手好书法,也懂得一些中医知识,能够自己照顾自己。
因为身体不好,史铁生后来被分配去做一些较轻松的活,比如喂牛,放牛。
当时的牛棚四面通风,养牛人需要半夜起来给牛加草,寒风刺骨,很考验人。有一些知青睡着睡着就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情,史铁生却从不偷懒。
他养的牛是长得最好的,其他队的人都赶不上。

有一次,他在山里放牛,却突遇暴风雨,淋了一场雨后,史铁生高烧了几天,他的旧疾发作,腰疼的他整夜睡不着觉,不得不请假回北京看病。
史铁生以为这只是暂时的,很快就能再回陕北,看看自己养的小牛长得如何了,远在北京,他依然牵挂着那片贫瘠的土地,牵挂着自己养的牛。
史铁生刚到友谊医院时还很乐观,毕竟他年轻力壮,按理说,不会出现意外,然而意外偏偏没有放过他。
史铁生瘫痪了。
瘫痪后的史铁生变得异常暴躁,在家里时常无缘无故地发脾气,砸玻璃,大喊大叫,把床单撕成一条条。
每每此时,史铁生的母亲都看着儿子,满脸痛心,却只能沉默。
她知道史铁生需要发泄。
发泄过后,依旧痛苦,大片大片的痛苦把史铁生吞没在了无尽的黑暗里,他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方向,看不到未来。
史铁生认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被提前写好了一个大写的悲剧。
无论史铁生怎么发脾气,母亲总是迁就着他,这让史铁生心里更加难受,母亲常常偷偷抹眼泪,然而他已经无力改变自己的心境了。
史铁生太年轻,就遭遇如此重创,只觉得全世界都欠他一个道歉。
家里气氛很压抑,史铁生后来摇着轮椅走入了北京的地坛公园,从此和这里结下了不解之缘。

仿佛心灵找到了栖息的地方,史铁生待在这所荒废古园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在这里看书,写随笔,回忆往事。
有时待得时间太长,母亲便会来到这里找史铁生,确认儿子是安全的,才安心。
她不愿打扰史铁生的独处时光,因此总是远远地看一眼,再看一眼,便转身离开。
母亲的隐忍和善良,史铁生都知道。
他开始反省自己过去对母亲的态度,终于明白儿子的苦难,在母亲那里是双倍的分量。
史铁生渐渐地原谅了残缺的自己,也学会了理解母亲。
他要站起来,以另一种方式。
母亲陪着史铁生去街道办,去劳动局找工作,经过不断地拜访,他终于得到了一份画画的工作,走进街道生产组,和其他老弱病残一起,在仿古家具上画画。
虽然收入微不足道,但史铁生每天干活都觉得心里很踏实,至少不再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至少觉得自己虽然残疾了,也仍然能做出贡献。
他的变化被母亲看在眼里,为此感到欣慰。
史铁生的母亲这些年为他操碎了心,尽管史铁生早已放弃治愈的可能性,他的母亲却想尽了各种办法,无论是什么偏方,擦的,涂的,洗的,熏的,都要试试。

上天并未眷顾史铁生,不仅没有恢复他的健康,还带走了他的母亲。史铁生工作后不久,母亲病逝,年仅49岁。
史铁生的母亲被肝病折磨了很久,常常疼得整夜都睡不着,不想增添儿子的负担,一直没有告诉史铁生。
她被邻居抬上车时,大口大口吐着鲜血,临终前喃喃着说:“ 我那生病的儿子和未成年的女儿……”
作为一个母亲,她有太多牵挂,她放心不下自己重病的儿子,幼小的女儿,她多想继续照顾他们,然而命运常常很无情,生离死别随时都在不经意间到来,不问你愿不愿意。
母亲的离去,留给史铁生无尽的追悔。
他只能告诉自己,或许是上帝看母亲太苦了,才把她召唤回去。
他常常想起自己最初生病的那段日子,对母亲发了太多脾气,如果可以重来,他一定会改,然而时光不能倒流,这让人世间充满了遗憾。
“那时她的儿子,还太年轻,还来不及为母亲想,他被命运击昏了头,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这样一个母亲,注定是活得最苦的母亲。”
母亲的苦结束了,史铁生的苦还在继续。
几年后,史铁生因为患上了严重的肾病,不得不中断工作,回到家里休养。
史铁生一直喜欢写作,失去了工作以后,便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写作上,他常常带着一个本子,一支笔去地坛公园,一坐就是半天。
1983年,史铁生发表了成名作——《我的遥远的清平湾》。编辑牛志强后来回忆道,看了史铁生的作品后,他那一夜激动地睡不着觉。
,“我沉浸于莫大的感动和喜悦之中!连夜进行编辑加工,写推荐意见,竟不知东方既白……”
史铁生的作品被越来越多人熟知,他的创作之路也越来越顺利。
《 我与地坛》出版后,惊艳了整个文坛,也感动了无数读者。
这位自称“生病是主业,写作是业余”的作家,用一支笔让许多人重新开始思考生命的意义。
史铁生收获的不仅是事业,他也拥有了爱情。
早在1979年,史铁生在西北大学校刊《希望》上发表了短篇小说《爱情的命运》,编辑陈希米对他的文字印象深刻,和他做起了笔友。两人开始了长久的书信来往。
在用笔交谈了10年后,他们终于见面,史铁生对陈希米说的第一句话:
“你正是我想象的样子。”
1989年,史铁生与陈希米结婚。
自从母亲去世后,陈希米成了史铁生另一个支柱,这个腿有些残疾的女孩,心灵却很强大。
她和史铁生把日子过得很温馨,陈希米每天都会推着史铁生出去散步,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找小馆子品尝美食,相互交流读书心得。
史铁生为妻子写诗
《赠妻子诗》
希米,希米
我怕我是走错了地方
谁想却碰上了你!
你看那村庄凋敝
旷野无人、河流污浊
城里天天在上演喜剧。
是妻子,也是史铁生的知己。
史铁生曾感叹道:
她是顺水漂来的孩子,但不是我捞起了她,是她捞起了我。
史铁生这一辈子很不幸,患上了少见的病症,同时,他又很幸运,因为人这一生遇到真爱的几率比患绝症的几率高不了多少。
史铁生的朋友们都很欣慰史铁生能够遇见陈希米,让他在满是坎坷的人生中能够有一份值得珍惜一辈子的欢喜。

作家铁凝回忆她去史铁生家里做客的情形
“一个不足70平米的小房子里,陈希米亲自和面团、烤面包,这个充满面包香的家,整洁、朴素、温暖,那样的有尊严,他们过的每一天,都那么有情有义。”
这样的日子再多,也不会厌倦。
但命运并没有停止为难史铁生,当患上尿毒症,医院成了史铁生的第二个家,从一周一次的透析,到一周两次,一周三次。
越来越频繁。
一次透析就要耗费4个半小时,史铁生只能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就看着殷红的血在体外循环过滤,再循环,再过滤,血一圈一圈又重新回到身体里。
这样的日子过了12年,成年人这一生又有多少个12年?
虽然命运越来越刻薄,史铁生却不再抱怨,他的脸上始终洋溢着笑容。
他顽强的生命力就连他的主治医生都为之动容:“史铁生之后,谈生是奢侈,谈死是矫情。 ”
他早就看穿了人生,既来之,则安之。
杂志主编许庆亮去采访他,说史铁生太爱笑了,就像一个顽皮的小孩,眼神里总是透露着一股机灵,看不到一个历经磨难之人该有的沧桑。
他笑点很低,常常在谈话过程中哈哈大笑,谁不喜欢这样爱笑又乐观的朋友?
谈到死亡,他并不避讳。自从患病以来,他就不曾停止过对生与死的思考。
“死亡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情,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在外人看来,史铁生受了如此多的苦,却仍然对生活心怀热爱,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或许这便是强者和弱者的区别,史铁生也曾抱怨过,哭泣过,最终还是战胜了自己的懦弱,走出了另一条路。
作家王安忆曾经回忆第一次去史铁生家里拜访他,他只字不提自己受过的那些苦,却和王安忆聊起了饺子,那天中午,史铁生留王安忆在家里吃了一顿香喷喷的饺子。

他珍惜朋友,珍惜爱人,也学会了珍惜自己。
却独独得不到命运的珍惜。
2010年12月30日,史铁生突发脑溢血被送进了医院,抢救无效后陷入了昏迷。
史铁生坚持着最后一口气,只因为他还有个心愿,他要等着红十字会的医生到现场,完成器官捐献移植手术。
他的好友何东在《弦断之夜——史铁生归去来》回忆当时的场景:
已经失去知觉的他,此时因脑疝而高烧不断加剧,他整个的脸都被憋得通红,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减弱非常吓人,
之前凌锋在路上所说,千万可要挺住!否则只要这时停止呼吸15分钟,即使天津方面的医生随后赶到,铁生先前希望身后能“变废为宝”的意愿,也就会顷刻成为他在天之灵的永久遗憾。
可再看病床左上方那心电显示器:即使他脑溢血情况一直都在恶化,可显示在仪器上的心搏弦波,却始终都跳得那么有力而强健!因为在场还有学医的朋友,她一直都在目不转睛盯着那个显示器,然后不由地惊叹:铁生的生命力真是太强太强了!
陈希米一直陪在他的身边,摸着他的头轻声说道:“不闹,不闹,没事,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朋友劝她去休息一会儿,他们以为史铁生已经没有了意识,陈希米说的话,他是听不见的。然而这已经是陈希米能陪伴史铁生的最后时刻,她又怎舍得离开。
史铁生就这样顽强地坚持了3个小时,天津红十字会的专门医生终于赶到。陈希米作为史铁生最亲的家属要去办公室办遗体捐赠手续。
她刚离开几分钟,躺在病床上的史铁生便有了回应,他全身开始剧烈挣扎,似乎想要呼唤自己的爱人回来。
这一幕震惊了现场所有人,陈希米被找了回来,她像哄小孩那样哄史铁生:“ 你别闹、别闹!我不是在这儿呢嘛?”史铁生才恢复了平静,陈希米见他情绪稳定下来,又准备去填完捐赠表格,刚走出几步,史铁生又开始用身体发出了“ 抗议”,陈希米终于明白,史铁生一分一秒也不想离开自己。她很感动也很伤心。
越是真情可贵,分离时越是痛苦。
填捐赠表格的事情便只能守着史铁生完成。
史铁生的内心该有多不舍自己的妻子,他已经说不出告别的话,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2010年12月31日凌晨3点46分,史铁生去世。他身体所有可用的器官都实现了捐赠,他曾说:“希望器官新的主人能帮我继续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
这世界待他并不好,他却依然心怀感恩。
四天后,是他的60岁生日。他的亲朋好友仍然为他办了一场生日会,就如他还活着那样,买上最美味的蛋糕,带来他最喜欢吃的樱桃,她们一起祝福天上的他“生日快乐”
有些人死了,但他依然活着。
史铁生的精神会一直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