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典与鲁迅兄弟往来的历史考察

在中国近代学人的交游中,刘文典与鲁迅兄弟的交往颇有一番故事。刘文典与鲁迅兄弟既是同门又是同事,但是由于彼此人生际遇及学术观点不一,刘文典后来曾多次批评鲁迅兄弟。新中国成立后,刘文典又撰文怀念鲁迅,在北京参加政协会议期间他还与周作人有短暂的相处。同样,在鲁迅兄弟的日记和相关文章中也多次出现刘文典的名字。

刘文典与鲁迅兄弟的早期往来

刘文典,安徽合肥人,中国同盟会会员,历任北京大学教授、安徽大学校长、清华大学国文系主任、西南联大及云南大学教授。新中国成立后,刘文典曾担任全国政协第一、第二届委员。

1908年底,刘文典东渡日本求学,不久经人介绍入章太炎门下,成为入室弟子。据刘文典回忆:“那时一般朋友的看法都是说周氏兄弟中,周作人的西洋文学好些,中国的旧学,鲁迅要学得好些。”随着国内形势的发展,鲁迅兄弟和刘文典先后回国参加革命。他们都积极撰文宣传新思想,为新文化运动注入鲜活的血液。据统计,从第4卷5号到第9卷4号,鲁迅在《新青年》共发表50余篇作品,所论涉及疗救民族、保存国粹、提倡科学等。周作人也积极撰文,先后为《新青年》撰稿120多篇。同样,在陈独秀的鼓动下刘文典为《新青年》亦撰稿数篇,如1916年刘文典翻译《富兰克林自传》发表在《青年杂志》第1卷第5号,在该文中,刘文典认为富兰克林自强不息、勇猛精进之气,“足为青年之典型”。

刘文典与周氏兄弟在《新青年》撰文,互相支持的举动进一步加深了彼此的了解,也在思想上产生了碰撞的火花。在新文化运动如火如荼之际,刘文典与鲁迅兄弟因为先后往北京大学任教,这自然就延续了他们的交往。某年冬天,鲁迅上完课后,有学生向其请教问题,当时他认真给学生讲解,刘文典听到鲁迅与学生的谈话后对其有了一番新的认识:“他对西洋的文学、艺术,以及中国所谓的‘旧学’都是十分渊博的。”为此,刘文典曾在当天下午旁听了鲁迅两个小时的课程。又如,一次偶然的机会,两人曾经在《文选》领域中有着一番学术交流,“我们做过几次长谈,谈到我对《文选》的看法,他很赞成我的话,我十分高兴。我想:他是骂‘《选》学妖孽’的人,反而赞成我,怎不使我高兴呢?从此以后,我才常到‘群言堂’去,专找他谈话。”1923年,刘文典的《淮南鸿烈集解》由商务印书馆出版。胡适评价此书是收罗清代学者的校著最完备的本子,并满足刘文典“配上一篇白话的序”的要求。梁启超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评价《淮南鸿烈集解》“价值足与王氏《荀子集解》想埒。”鲁迅也一直关注刘文典的学术动向,《淮南鸿烈集解》出版后其曾专门购买此书,《鲁迅日记》记道:“往商务印书馆买《淮南鸿烈集解》一部六册,三元。”

相比较与鲁迅的交往,刘文典与周作人都为北京大学全职教授,他们的往来也就稍为频繁,彼此经常在一起开会讨论课程设置和各种教学问题。1918年1月16日,刘文典与周作人等北大14位教授举行会议,提议成立大学俱乐部、划分大学区域、制定教员学生制服等。1919年,刘文典与周作人等北大教授联名向教育部提出《请颁行新式标点符号案》。1920年至1922年这段时间,周作人在日记中有12次关于刘文典的记载。

刘文典与鲁迅兄弟的后期往来

1926年秋,鲁迅前往厦门大学文学院执教,周作人仍在北京大学,而刘文典于1927年参与安徽大学的筹备工作。1928年11月28日,安徽省爆发学潮,蒋介石斥责刘文典办学无方,遭到其反驳,结果被羁押,经各方人士保荐才被释放离皖。1929年,刘文典进入清华任教。对于刘文典的遭遇,鲁迅在《知难行难》中写道:“安徽大学校长刘文典教授,因为不称‘主席’而关了好多天,好容易才交保出外。”此段时间刘文典与鲁迅的交往较少,刘文典与周作人的互动也较少。

1936年10月,鲁迅病逝。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刘文典因故未能同清华大学一起南下,滞留于北平。日本人曾多次派人劝说刘文典出来教学,遭到他的断然拒绝。不久,日寇又通过周作人请他出来出任伪职,同样被拒绝,周作人也因此被刘文典斥责了一顿。1938年春,刘文典设法脱离险境,经天津、香港到达昆明,随后继续在西南联合大学任教。刘文典心情难以平复,写下诗篇:“故国飘零事已非,江山萧瑟意多违。乡关烽火音书断,秘阁云烟典籍微。岂有文章千载事,更无消息几时归。兰成久抱离群恨,独立苍茫看落晖”,他借用南北朝时梁使庾信出使北朝,后因战争不能还乡来表达自己不能回故乡的复杂心情。

此时的周作人仍继续滞留北平。刘文典听到此事后生气地说道:“他读过不少的书,怎么那样不爱惜羽毛呀!”为此他时常告诫自己“国家民族是大节,马虎不得”。对于滞留北平原因,周作人晚年在给友人的信中说出苦衷:“适之的诗(稿已不存)系劝我南行,其意甚可感,但我因家庭关系实在无意摆脱,故只能苦住下去。”

刘文典晚年对鲁迅兄弟的评价

在西南联大期任教期间,鉴于周作人的投敌行为,刘文典开始对他的文学创作思路进行批评。刘文典认为文学造诣应该与文学修养分不开,为人与为文是一回事。但是,周作人说读者读作家的作品,并不必了解作者是什么人,比如吃包子,只要包子做得好吃。对此,刘文典曾公开抨击周作人的观点,他认为“文学作品是高级精神产品,不同于制作包子。”

刘文典不认可鲁迅小说中的绝望氛围,对鲁迅持批评的态度也愈加明显。在西南联大任教时期,刘文典曾说:“我所敬佩的亡友鲁迅,为国家民族尽过不少的力。可是我对他极不满意的有一点,就是他的作品在青年的思想上有一种不良的副作用,认为‘中国的一切都是坏的’,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鄙弃祖国文明的谬见。甚至于由鄙视而绝望,以至自暴自弃,堕入了邪路。”

1949年7月11日,刘文典应云南大学文史系邀请,发表了关于鲁迅的演讲。刘文典对鲁迅进行了严厉的批评。随后,在昆明文化界引起一场巨大的风波,昆明学术界先后发表了20多篇批判和讨论刘文典的文章。7月12日,昆明《大观报》简单摘录了刘文典演讲大旨:刘文典认为鲁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人生态度,是太过于小气和偏狭。刘文典还将鲁迅比喻成武松,把围攻鲁迅的人比作《荡寇志》中实行车轮战术的人,以致鲁迅许多时间都耗在无意义的笔战中。

坦率地说,刘文典对于鲁迅的批评也是有一定的道理,周作人就曾评价鲁迅:“说到他的思想方面,最初可以说是受了尼采的影响很深,就树立了个人主义、希望超人实现,可是最近又有点转到虚无主义上去了,因此他对一切事仿佛很悲观……他的个性不但很强,而且多疑,旁人说一句话他总要想一想这话对于他是不是有利”“他往往因为一点小事,就和人家冲突起来,动不动就生气”“他的幼年时代的经历,以及壮年以后对于政治改革社会改革的幻灭,无疑的使他变成虚无主义者;这幻灭的影片,如《好的故事》所写的,的确够悲观了。”

当然,刘文典对鲁迅还是怀有佩服的心理。1956年,全国各地举办纪念鲁迅逝世20年大会,刘文典先后写下《回忆鲁迅》及《我和鲁迅最后的一面》的文章。10月19日,云南大学举行纪念鲁迅逝世20周年报告会,刘文典应邀作了一次激情的演讲报告,据时人回忆:“(刘文典)他不用讲稿,侃侃而谈,讲的内容,是鲁迅小说如何揭露国民劣根性,比如国人看杀人时的麻木、祥林嫂的砍门槛以及阿Q的精神胜利法,其实质一致……我朦胧地听着,内容没记住,可以说基本上忘了。但印象深刻的是,刘教授对鲁迅先生充满了崇敬之情。”

新中国成立后,周作人生活还是基本无忧,刘文典在北京参加政协会议的时候遇见他,老朋友再次相见时两人畅谈许久。对于刘文典,周作人在其《知堂回想录》中写道:“叔雅(刘文典)甚有趣,面目黝黑,盖昔日曾嗜鸦片,又性喜肉食,及后北大迁移昆明,人称之为‘二云居士’,盖言云腿与云土皆名物,适投其所好也。好吸纸烟,常口衔一支,虽在说话亦粘着唇边,不识其何以能如此,唯进教学以前始弃之。性滑稽,善谈笑,唯语不择言。”周作人后来曾在“卯字号”的名人中也说:“卯字号的最有名的逸事,便是这里所谓两个老兔子和三个小兔子的事,这件事说明了极是平常,却很有考据的价值,因为文科有陈独秀与朱希祖是己卯年生的,又有三人则是辛卯年生,那是胡适之、刘半农和刘文典,在民六才只有二十七岁,过了四十多年之后再提起来说,陈、朱二刘已早归了道山,就是当时翩翩少年的胡君也已成了十足古稀的老博士了。”

(作者黄伟 系安徽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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