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谁发现的秦始皇兵马俑?远非“打井挖出来的”那样简单

究竟是谁发现的秦始皇兵马俑?这个问题似乎有点蠢,因为地球人都知道,兵马俑是农民打井挖出来的。
且慢,“挖出来”就等于“发现”吗?
我们先思考另外一个有趣的问题:1899年,清末学者王懿荣在生病时,从一味名为“龙骨”的中药上发现了刻痕。他经过仔细观察和考证,认出这些刻痕是尚未被识别的古老文字,由此开启了甲骨文的研究历程。那么,甲骨文的发现者是王懿荣还是那些挖出“龙骨”的人?
事实上,兵马俑“发现人”的认定是存在很大争议的,为此还曾闹上法庭。
本文深度复原秦始皇兵马俑发现过程,让我们一起探究谁才是兵马俑的真正发现者。
“历史偶然”的始作俑者
兵马俑的发现是个“历史偶然”,那这个“偶然”的始作俑者是谁呢?他就是当年陕西省临潼县西杨村的生产队队长杨培彦。
1974年春天,关中一带发生严重旱情。西杨村生产队决定打井抗旱。队长杨培彦、副队长杨文学领着几位村民勘察挖井位置,最后选定在村西南那片满地砂石的柿子园边上。杨培彦根据对水源的分析,他用镢头,在脚下砂石滩上,划了一个圆圈,作为开挖的井址。

对于兵马俑的发现来说,人们普遍忽略了当初划下这个“圆圈”的意义,我觉得这才是神来之笔:其一,后来兵马俑发掘后,发现这口井的位置恰好在一号坑东南角的边缘,如果当初挖井位置往外挪动一点,就会与这次大发现失之交臂;其二,挖井位置确定后,无论谁去挖,都会挖到兵马俑。
历史时刻:农民挖出“瓦神爷”
1974年3月25日,西杨村由杨全义、杨志发、杨新满等6名青壮劳动力组建的打井队,来到队长划圈的地方,开始挖井了。
一开始挺顺利,当挖到3米多深的时候,遇到了一层大约30厘米厚的坚硬红土,他们以为是前人烧窑的盖顶(实际上是兵马俑坑封土的夯土层)。正因为先入为主,他们把后来挖到的瓦片、青砖等东西都看成是砖瓦窑遗存的东西。
1974年3月29日,这是历史应该记下的日子!
这时井深有4米多,井底下,杨志发负责挖土,杨彦信负责运土。突然,杨志发挖到一个无头人形陶罐(实际上是无头兵俑),不一会,他又惊呼:“瓦神爷(临潼民间对陶型神像的俗称)!”原来挖到一颗头上长角(实际上是武士俑的发髻)、两目圆睁的陶制人头。

“这不是瓦窑,应该是个神庙摊子。”人们纷纷议论。
“甭管是砖瓦窑,还是神庙摊子,找到水才是正事,快挖吧!”组长杨全义督促道。
于是,一截截残腿断臂、一堆堆俑片,被装进吊篮拉上地面,再抛到荒滩野地。
这些出土的残损的“瓦神爷”引起了孩子们的好奇,他们有的当玩具,有的拿回家放到菜园子里当稻草人。还有一位70多岁老妇将俑头放到家中供奉起来。有个年轻人却颇有心机,他默默地在搜寻了许多青铜箭头,拿到废品回收站,一下子卖了14.4元。
让沉睡两千多年的秦俑出土问世,打井队的农民们功莫大焉!
然而,由于他们缺乏文物知识,那时代人们文物保护意识又普遍很差,挖出来的兵俑被抛弃,若不是有后续发展,这些兵俑的命运甚至还不如当年的甲骨文之“龙骨”。
有文章说,杨志发“挖出兵马俑并首次上报”。杨志发作为挖出兵马俑第一人当之无愧,但说他“首次上报”并不属实,实际上,打井队没有任何人主动上报,否则就不会有下面另外一个关键人物登场。
从“偶然发现”到“专业发现”的连接人
兵马俑的发现过程应该记下这个人的名字——房树民。若不是他,出土秦俑的信息可能就此自生自灭了,秦俑坑仍不可能重见天日。
房树民当时是临潼县宴寨公社一位水管员(负责水利建设的干部)。他听说西杨村水井已经深入地下5米多,仍然见不到水,便来到现场一探究竟。

房树民查看丢弃的陶俑堆后,又急忙爬到井里。他发现四周粗糙的井壁上,嵌着好些陶片、碎砖。房树民平时掌握一些文物知识,他拿着半块砖头对杨培彦说:“这和秦始皇陵园内出土的秦砖很像,这里恐怕是一处古代遗址,井暂时不要挖了。”
随后,房树民没顾上吃中饭,马上和县文化馆取得联系,说明情况。这样就把农民们不以为然的“偶然发现”传递给了专业人员。
秦俑修复、鉴定、命名第一人
临潼县文化馆主持工作的副馆长王进成与文物专管干部赵康民,收到房树民的信息后,第一时间赶到了西杨村打井工地。
赵康民已经从事文物考古工作十几年,具有很高的专业素养和丰富的实践经验。他当即下到井下,对现场进行专业分辨,并对土层结构进行勘察,断定这是秦代一座陪葬坑。
王进成与赵康民当即决定两件事:一是井不要再挖了,二是收集所有的出土文物。
接下来两天,赵康民在村民协助下,将所有陶件和陶片细细收拢,最后用借来的铁筛子,把可能带有文物的井土全部过筛筛出碎片,然后全部运到县文化馆。
在两个月的时间内,赵康民就在馆里,对上万件陶片进行修复、拼接,用环氧树脂胶粘接,残缺处用石膏填补,终于修复出两件比较完好的武士俑。他还为之取名为“秦代武士俑”,“秦俑”一词就是从“秦代武士俑”演化而来的。

鉴定出“瓦神爷”的真正身份,修复还原秦俑,因此有人认为,赵康民是第一个从考古意义上发现秦代兵马俑的人。
进展到此,有件事情很蹊跷:按考古发现的常规要逐级上报,然而文化馆却迟迟没有向上级有关部门汇报。
事后赵康民解释说,前些年他曾把几尊北周时期的石佛像,从交口镇巷里村拉回馆里收藏,结果被当做搞封建迷信的典型在全县通报。眼下“批林批孔”正热火朝天,鉴于历史教训,在报与不报的两难之间,文化馆选择了后者。
这时,若不是因为一个人的造访,那么兵马俑的大规模发掘还不知拖延到什么时候。
一份“内参”惊动了国家领导人
1974年5月底,赵康民的修复室突然“闯入”一位不速之客,他就是新华社记者蔺安稳。
蔺安稳老家就是临潼,这次是回临潼县探亲休假。他从在县文化馆工作的妻子口中,得知文化馆收藏了农民打井挖出的陶俑,于是前来个究竟。
蔺安稳被赵康民复原的秦俑震撼了:只见型同真人的陶俑,身披恺甲,手执兵器,好不威武。他断言:“这乃是国家稀世珍宝!”

蔺安稳以职业记者的独特敏感和根据他所掌握的历史知识,去西杨村作了深入调查了解后,写出一篇最终改变秦始皇兵马俑命运的文章:
秦始皇陵出土一批秦代武士陶俑
陕西省临潼县骊山脚下的秦始皇陵,出土了一批武士陶俑。陶俑体高1.68米左右,身穿军服,手持武器,是按照秦代士兵的真实形象塑造的。像这种同真人一样的立俑,还是第一次发现。
秦始皇陵周围以前曾出土过陶俑,但都是一些体积 不大的跪俑。像这种真人一样的立俑,其珍贵的地方,在于这是一批武士。秦始皇用武力统一了中国,而秦代士兵的形象,历史上未有记载。这批武士俑是今年三、 四月间,当地公社社员打井时无意发现的。从出土情况推测,当时陶俑上面盖有房屋,后来被项羽焚毁,房屋倒塌,埋藏了两千多年。这批文物由临潼县文化馆负责清理发掘,至今只清理了一部分。因为夏收,发掘工作中途停止了。
秦始皇陵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可是并没有得到妥善保护。生产队随意在陵园掘土挖坑,开荒种地。 出土文物中的金属制品,有的竟被当作废铜烂铁销毁掉,一些石制、陶制物品则被抛来抛去,实在令人心痛和不安。
(新华社记者 蔺安稳)
1974年6月24日,蔺安稳回到北京,将文章交给《人民日报》。6月27日,这篇文章刊登在《人民日报》的“内参”——专供中央领导传阅的《情况汇编》上。这是关于秦始皇陵兵马俑发现情况的第一次文字报道。
内参文章发表后,立即引起国家领导人的重视。6月30日,时任副总理的李先念对此文作了批示:“建议文物局与陕西省委协商,迅速采取措施。妥善保护好这一重点文物。”
考古发掘队入场,秦始皇兵马俑“地下兵团”震撼问世
1974年7月6日,国家文物局文物处的处长陈滋德等,带着李先念副总理的批示来到西安,会同陕西的文物考古工作者察看了秦俑出土现场。随后以陕西省考古研究所为主力、以袁仲一为队长、屈鸿钧、崔汉林、赵康民等人为成员的秦俑考古队正式组建。
7月15日,考古队进驻西杨村。
来之前,主管部门要求考古队一周内完成试发掘工作简报,然而当时谁能想到,农民打井挖出的那点东西不过是地下兵俑大军的“冰山一角”啊!考古队连俑坑的边缘都找不到,不得不请求增派人手。所有人更没有想到,秦始皇兵马俑的发掘工作一干就是五十年,到今天还没有结束(一号坑2009年第三次发掘至今仍在继续)。

经过大面积钻探和部分发掘,到1975年6月底,基本上探清了俑坑(后来命名为一号坑)的范围和形制,它是个占地面积为14260平方米的大型俑坑,根据已出土的陶俑、陶马的排列密度推算,坑内共有兵马俑约6000件。考古队确认这是秦始皇的随葬墓,因为不仅有士兵俑还有陶马俑,所以将其正式命名为“秦始皇兵马俑”。
1976年4月23日,考古队员们发现兵马俑二号坑。1976年5月中旬,又发现了兵马俑三号坑。
1979年10月1日,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于是,这支“千古一帝”秦始皇的“地下御林军”,在埋藏地下2200多年后,终于正式接受中外人士的检阅和观赏。

1987年12月,秦始皇兵马俑坑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首批被认定的世界文化遗产之一,并被誉为“世界第八大奇迹”。
究竟是谁发现的秦始皇兵马俑?
2003年10月,西杨村的杨新满挑头发起了9位原打井队农民讨要“发现权”的维权行动,要求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把他们的名字写进博物馆的简介里,要求政府部门给他们颁发“发现人”证书。
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始终未正式认定任何个人为“唯一发现人”,仅承认打井队为“参与者”。官方介绍仍使用“当地农民”表述。
这件事引起了很大争议。有人认为,打井队的偶然发现是考古前提,应获名誉认可。有人认为,农民的“挖出”行为仅是物理发现,而赵康民的专业鉴定才赋予其文化价值,因此“发现权”应归属专业人士。
由于我国民法中的“发现权”仅适用于科学规律或知识产权领域,文物发现不在此列,而《文物保护法》又未定义文物“发现权”及认定程序,导致争议缺乏法律依据,此次事件也不了了之。
从前面回顾秦始皇兵马俑发现全过程来看,兵马俑的发现完全是“集体行为”,其中某个环节缺失都会造成错失或延误此次大发现。因此,笔者认为,每个环节的参与者都是发现人之一,但任何人都不能被认定是“唯一发现人”。
秦始皇陵兵马俑作为“世界第八大奇迹”,其发现与发掘过程充满偶然性与必然性,而“发现人”之争的本质是对历史贡献多元性的认知。正如考古学家袁仲一所言:“兵马俑属于全民族,但守护它的记忆需要更包容的叙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