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幕后争议?从小说到电影的那些“罗生门”
如果一部电影,各项国际大奖拿到手软,还有超过171万人打出9.6的超高分,对电影所有主创来说,绝对是一部引以为傲的作品。
然而,就是这部被誉为“华语电影巅峰之作”的《霸王别姬》,竟然在上映二十多年后再掀波澜。

“陈凯歌说,霸王别姬原著是三流小说”
《霸王别姬》改编自香港作家李碧华的同名小说,而在电影的编剧栏里,除了她,还有一个芦苇。
本来两人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直到2014年。
芦苇在新书里面提到大量《霸王别姬》的幕后创作故事,不仅说陈凯歌认为原著是一本三流小说,更放言“改完之后,剧本实际上和李碧华没有什么关系了。”

芦苇书中原文。
此话一出,李碧华自然不能忍。
再加上媒体报道芦苇计划单方面出版《霸王别姬》剧本,更是火上浇油。
于是李碧华通过版权代理公司发声明,炮轰芦苇“夸大贪功”,表示他进组主要是负责台词改编,而且并不拥有电影版权。
对此芦苇态度强硬,还表示要反告李碧华在小说修订版中采用他改编的内容。
顿时圈内一片哗然。

《霸王别姬》剧组专程拜祭梅兰芳,左一芦苇,左三李碧华。
两人都是业内翘楚,从某种程度上说,是他们的专业水准奠定了电影成功的基础。
李碧华既是作家也是编剧,《霸王别姬》、《胭脂扣》、《青蛇》、《生死桥》均出自她的手笔。
芦苇也是内地有名的金牌编剧,除了《霸王别姬》,代表作还有《活着》、《图雅的婚事》等。
不过这次纷争中,两个人的话都有失偏颇。
李碧华不可能与电影剧本全然无关,芦苇也肯定不止负责台词改编。
《霸王别姬》是大家通力合作的成果,这点在很多访谈中都能查到。
但双方参与的比重究竟有多大,至今未有定论,宛如一场罗生门。

《三联生活周刊》陈凯歌专访内容。
不过,陈凯歌看不上原著倒是事实。
《霸王别姬》原著小说于1985年首次出版,后来被汤臣公司老总徐枫看中买下版权,并找到他来执导。
不料陈凯歌认为它是通俗小说,与自己的审美相去甚远,不愿拍,徐枫花了很久时间才说服他。
由于《霸王别姬》的故事发生在北京,对白中涉及大量京腔方言,李碧华是香港人,处理起来很困难。
再加上题材敏感,有些情节需要做专业改动,所以陈凯歌又找来了芦苇。
几个人反复修改近一年才最终定稿。
到了1992年,李碧华根据电影剧本又重新撰写了一版《霸王别姬》,篇幅比初版增加了一倍,也就是我们现在通常看到的版本。

《电影双周刊》的采访报道。
至于《霸王别姬》原著(85版)究竟是几流小说,则见仁见智,毕竟每个人的文学素养和审美偏好都不一样。
至少它已经提供了足够稳固的内核,主题和人物关系都已经非常明晰。
简单来说,就是李碧华种下一棵树苗(原版小说),在其他电影主创的共同浇灌、修剪下,长成了一棵耀眼夺目的大树(电影),然后她又根据自己的喜好,把大树修剪成想要的样子(修订版小说)。
虽然这场编剧之争最后不了了之,但就像李碧华声明里所说的,“影片《霸王别姬》因台前幕后团队精诚合作才能共创佳绩。”
电影结局究竟是谁改的?
从金庸小说、文学名著到畅销书,文学作品一直备受影视界的青睐。
他们就像两生花,文学作品为电影提供创作养料,电影用视觉满足我们对文学作品的想象。
尽管如此,改编作品和原著还是免不了会被拿来比较。
《霸王别姬》也是如此。

《霸王别姬》,小说封面和电影海报。
其中原著党和电影党最大的争议在于,谁的结局处理得更好?
电影中,程蝶衣和段小楼唱完一曲霸王别姬,拔剑自刎。
而小说里,华丽的情死只是假象,程蝶衣继续苟延残喘。
在我看来,两种处理都是忠于各自人物设定的最优选择,各有千秋,无分高下。

电影结局里,程蝶衣拔剑。
电影的主创们自然更偏爱“程蝶衣拔剑自刎”的结局。
有趣的是,导演陈凯歌、主演张国荣、编剧芦苇都曾宣称这个经典桥段是自己想到的。
芦苇作为编剧之一暂且不表,陈凯歌在《三联生活周刊》采访中提到:“对于当时只有30岁出头的我来说,却始终有那么个想法——当太多的人像牲口一样活着,或准备像牲口一样地活下去时,甚少有人抗争的静默才是最可怖的。”所以,他决定把这个想法放到程蝶衣身上。

三联生活周刊《陈凯歌:“别张国荣10年,别《霸王别姬》20年”》一文相关内容。
而张国荣2002年在香港中文大学演讲,谈及“如何演绎李碧华小说中的人物”时提到,电影的结局是他和张丰毅两个人想出来的。
由于他们俩经历了电影前部分的制作跟演绎,一致认为让程蝶衣死在舞台上,是最合理、最具戏剧性的处理。
三个人,三种说辞,孰真?孰假?

张国荣2002年在香港中文大学演讲。
私以为,这既是不同工种在电影创作中的一种“英雄所见略同”,也是电影版程蝶衣命中注定的结局。
在电影设定中,程蝶衣是个戏痴,绝对的理想主义者,不疯魔不成活。
为了救段小楼他去给日本人唱堂会,别人都认为这是屈辱,他却为发现有个懂戏的日军而惊喜,因为在他眼中戏大过天,艺术无国界。
被批斗时,他哀叹的也不是自己的处境,而是“连你楚霸王都跪下来求饶了,这京戏能不亡吗”。
所以,程蝶衣选择在舞台上华丽地死去是必然的。
对人物来说,这是他“从一而终”的最好归宿;对创作者来说,这是极致浪漫的艺术升华。

我个人更喜欢小说版的结局。
残忍,犀利,但真实。
这也是李碧华小说创作的一贯风格。
陈凯歌追求的是宏大叙事,更注重历史时局对人物命运的影响,也就是所谓的“史诗气质”。
而李碧华更多的是从人性本身出发,一针见血地刺破真相给你看,讲的是“情”。
她更关注芸芸众生中的个体感受,无论绚烂或幽暗,无论异性或同性。

曾经有记者问李碧华“死亡、背叛、误解、孤独、衰老、平庸,最害怕哪一个?”
她说,“最受不了‘背叛’,你一定曾提拔、保护、依靠、信赖,甚至爱这个人,后来的背叛是最大的伤害——但不能怨天尤人,那是自己选择也是自招的。其他的全是生命历程,不能逃避,只好从容面对。”
就如《霸王别姬》小说中,段小楼一直都清楚程蝶衣对自己的情感,并在两人年老重逢时坦白,亲手将他遮掩了大半生的秘密暴露在日光之下。
往后余生,程蝶衣都要在羞愤与痛恨中度过。
电影的死,让程蝶衣解脱,观众压抑的情绪也在爆发中得到释放。
小说不死,程蝶衣更煎熬,读者也跟着煎熬。
所以说,狠,还是李碧华狠。

尾声
《霸王别姬》的成功,充分印证了天时、地利、人和的重要性。
如果没有徐枫的慧眼、陈凯歌的创作欲望、张国荣的“疯魔”、李碧华和芦苇的才华,没有两岸三地电影人的通力合作,我们不会拥有这么经典的《霸王别姬》。
如果可以,你最想对那个时候的他们说什么?

电影《霸王别姬》剧组主创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