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我们为什么要健康

本书的主要观点是,健康问题不仅仅与生活习惯、饮食、文化等因素相关,并且与人们的社会阶层也密切相关。更重要的是,区别于自由主义将健康作为个人选择问题,作者认为,健康问题是一个社会问题,即社会梯度问题(马尔莫,2019:37)。针对本书作者的论述,有三个问题可以被提出:其一,谁来定义健康?其二,健康在多大程度上是由阶层地位来决定的?其三,健康的获取是福利还是商品?

尽管作者在书中就“健康”问题进行了广泛的探讨,但是关于什么才是“健康”却是被忽略的。对于作者而言,健康似乎意味着更长的预期寿命、对某种致死病症的避免,亦或是当人们面临某些疾病时有所保障。但问题是,健康不仅仅是一个医学概念,不同文化和社会环境背景下的人对于健康的认识也是完全不同的。例如西方国家喝冷水,这一点在中国人看来就是不健康的生活习惯。因此,现代性下对健康的定义多少是令人怀疑的,何况无病痛或少病痛地活着也不意味着幸福或有尊严地活着。在此,借用福柯(2011:40)的话说,十八世纪以来,人们的医学知识与意识发生了某种变化,人们对于群体或社会生活的谈论,首先关注的不是其内部结构,而是首先想到的是正常与不正常。十八世纪末以前,医学更强调“健康”的观念,到十九世纪,这一观念为“正常”所取代,关于健康的知识有了更新,上述现象在社会层面同样有所展示。现代性以降,尤其是斯宾塞的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兴起,社会的病理学化成为了殖民地国家更为关心的问题。实际上,恢复健康与达到正常在某些标准上是相同的,但正常这一概念的提出预示了两个深埋在这一词语下的话题。其一,正常作为与不正常相对应的概念,正常意味着对不正常的改造与修正;其二,正常不是一个静态的标准,在现代性下,它意味着当某种新的关于“人”的知识产生之后,基于这一知识,某些人则必然被定义为“不正常”。正是基于“正常-不正常”的区分,疯癫被定义为疯癫,并在医学领域,完成了与正常人的区隔——“疯人船现在被牢系于人和万物中间,他被供养和拘留,医院出现了,船却消失了”(福柯,2005:63)。而二战时的奥斯维辛则深刻体现了这种权力或暴力的运行,首先是区分和定义,继而运用某种知识去对那些“不正常”者进行改造,在希特勒那里,这种改造就是“大屠杀”。换言之,在作者这里,“改造”意味着按照一个既定的健康标准去“改造”社会,尽管这种“改造”不是直接地对人的“改造”。但是,健康一方面是不可选的——由体质、医疗资源等因素决定;另一方面,是否选择健康又是一种个人的选择。譬如笔者曾见到很多中产阶级的中年男人抱怨“如果戒了酒和烟,那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由此可见,即便有一个所谓的“好”的可以达到的状态,但人们并不一定会去选择。实际上作者的论述中隐含了一个矛盾:一方面,阶层差异导致了健康方面的鸿沟,另一方面,对健康的定义亦是由较高阶层的人去决定的。在此借用马克思的口吻,我们正用资产阶级的标准来批判由资产阶级所导致的不平等。

福柯

其二,健康在多大程度上由阶层地位来决定?显而易见的是,如果如果简单地认为阶层差异导致了健康不平等,则未免落入了结构主义的窠臼。例如作者在文中谈到,在印度,年收入3300美元不被看作贫穷,但在高收入国家,3300美元可能被认为是极其穷困的(马尔莫,2019:42)。尽管这一对比完全忽略了两国的物价水平,也忽略了两国医疗体制的不同,但是,这透露出一个因素,即健康不仅仅是由钱,甚至是阶层所决定的。例如,在一个以“996”为福报的社会,中产阶级的健康水平甚至不如工人阶级;而在中国人的观念中,长寿者不是那些达官显贵,而往往是乡野村夫。在此笔者的一个困惑是:尽管某些健康问题是个社会问题,但当健康作为一个总体指标被进行分析时,这样的一个指标是否是客观的呢?又是否能够与社会现实因素有所关联呢?换言之,健康问题不仅是社会问题,同时也是生物学和文化的问题,例如遗传、自杀文化等都会对社会的预期寿命产生影响。

另一方面,阶层的差异又明显影响着健康,其更巨大的影响则是在意识形态方面。在此借用布尔迪厄(2015:110)提出的“生活方式”这一概念。生活方式是建立在不同阶级这一基础上的,并成为社会的基本结构。例如劳工之间的生活方式是趋同的,他们的行为选择也是相似的。再比如,受类似审美关系的影响,劳工对食物的看法也是相似的。食物首要是能吃饱,即有用、高效。而劳工阶级的食物往往是口味重的、油腻的、不注重养生的。同理,审美上,劳工阶层往往排斥抽象艺术而欣赏现实主义的艺术,即有用的,“重的或救急的”,不细致的。这种有效性还表现在服饰流行等等方面。布尔迪厄认为,这种劳工阶级的生活方式是由劳工阶级的惯习所设置的,而这种惯习同时也是劳工阶级的生活方式所设置的。劳工阶级的生活总的说来是置于必要性模式之下。由于缺乏经济资源,惯习首先强调的是对必要的有用性的寻求。也即如此,健康对于劳工阶级而言成为了一个总体性的问题。

其三,如果阶层地位的差异导致了健康不平等,那么在这里需要讨论的问题是:健康的获取到底是商品还是福利?关于这个问题的探讨,需要缩小对“健康”概念的界定,即将健康的获取等同于医疗资源的获取。在这里,如果我们愿意承认国家应当为个体提供完全的医疗保障,那么阶层差异就无法必然影响普遍意义上的医疗资源的获取;如果我们可以承认医疗资源是一种商品,需要服从市场的供需“安排”,那么我们就应当抛弃对“乌托邦”的怀念。实际上,让笔者感到困惑的是,当下的社会中,作为商品的医疗资源往往是相对公平的——尽管获取钱的途径并不公平——而所谓的“福利”却隐含了诸多的不平等。例如城乡二元体制下的医保双轨制等。如作者在本书中一再强调的“不是钱的问题”,社会的不公正往往是一种福利和商品的混合,较高阶层的人正是通过国家福利与商品经济的混合从而“合法”地完成了阶层利益的获取。相较于马克思时代的资产阶级的“公开剥削”,当今社会的“剥削”更多的是“合法的”和隐秘的。

在阅读了这些与阶层相关的社会不平等现象后,笔者感到困惑的是:我们为什么要健康?这样的一种设问多少是“后现代”的,但无碍意识形态如何,我们似乎需要在研究中避免一种对阶层不平等的过度强调。尽管诸多现象都与不平等有着密切的关系,但学者在这一过程中应当问一句:被研究者真的愿意摆脱和反抗这样的不平等吗?

参考文献:

布尔迪厄,皮埃尔,2015,《区分》,刘晖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福柯,米歇尔,2005,《古典时代疯狂史》,林志明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1,《临床医学的诞生》,刘北成译,南京:译林出版社。

马尔莫,迈克尔,2019,《健康鸿沟:来自不平等世界的挑战》,俞敏译,北京: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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