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之下(二)


海迪一夜无眠。

第二天,在太阳升起后,太阳能伞给电池充好电后的十点多钟,她们又一次踏上征途。

连续开了六七个钟头,她们看到前方是山脉纵横交错望不到尽头的高原,远处依稀可见的

雪山或是直插云霄,或是冠喷白烟,十分壮观。高原的下面,河水冲涮过一个方圆几十公里的已经成为废墟的城市。一幢幢高大的建筑,一片片整齐的房屋,以及一条条宽阔美丽的街道,本应该是人类安居乐业的家园,此刻却看不到任何生机。河流应该刚形成不久,它几乎横贯整个城市,把城市冲击得四分五裂,数不清的房屋浸泡在河水中。

“按照你父母留下的讯号,这里就是他们最后停留的地方。”森达在后面说。

“我们要在他们留下的最确切的坐标着陆。”海迪说。

“看,那是什么?应该就是那里!”森达指着说。

海迪往下看,只见一个巨大的船状铁质物体,落在从空中看像是“一”字那样伸进一个圆环的一幢连体建筑面前。铁质物体把连体建筑前面的广场砸出一个大坑,有着明显的燃爆过的外壳上落着厚厚的火山灰。

她们降落在船体旁边。和周围的高楼大大厦比,这个连体建筑并不高,大约有十层楼,建筑体外墙都是银白色的节状厚重钢皮,阳光照耀下有几分刺眼。“一”字伸出外面的建筑体的墙上,竖挂着大大的的标识“先?动力”,第二个字已不翼而飞。而差点砸中大厦的船体差不多和大厦一样高,它和大厦最短的距离不到十米。

她们绕着船体和大厦一圈,除发现大厦四周都有宽阔广场,远离其他楼群外,一无所获。

厚厚的火山灰没有被雨水冲涮多少,整个城市一片灰黑。顽强的小草从一些地方冒了出来,刚有半截指长。除了不远处哗哗的流水声,这里静得出奇。没有看到任何活着的动物,也没有看到人类新近留下的痕迹。

森达遵照海迪要求,努力地用机器扫描四周。

“这附近的建筑和各种设施基本都毁坏了……这里有个工厂一样的房间,却好像保存得比较好,真让人难以置信!”森达说。

“哦。”海迪漫不经心地回答。

“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这让我很奇怪,大主人却为何来这座城市,难道它有什么特殊

之处?”森达一脸疑惑。

海迪望了望几百米处穿过城市的河流,又望了望几十公里外白云笼罩的高原,陷入沉思。种种的迹象表明,目前一切不容乐观。她费尽千辛万苦想要寻找父母,线索却在这里断了,毫无头绪。

“爸,妈,你们在哪里呢?”海迪对着天空喊。

没有人回答。

咆哮的河水从高原流下,几经曲折,冲入这座平原城市,冲涮出宽大又凌乱的河床。低矮的房屋被冲跨,或者被淹埋在泥水中,稍微高的坚固点的建筑则被河水从中穿过。远处那些神密的雪山,峰顶云雾缭绕,根本看不清顶部,高耸莫测。逶迤的山峰一座连着一座,不知延伸到何方。长年累月雨水的冲涮,苍凉的高原沟壑纵横。裸露的山体遍身黑色,看起来除了苔藓几乎没有其他植物。

“这高原叫什么名字?以前的地图有没有?”海迪突然想到了什么。

森达搜索片刻,一幅地图显示在它的荧屏上,说:“没有,以前的地图根本没有出现这片高原,这座城市叫万城,是北美洲经济文化中心之一。资料显示,以前这里往西都是平原或小山坡,根本没有什么高原。”

“这就对了,那里就是‘日暮’中心,剧烈的火山喷发出亿万吨的火山灰,这些火山灰日积月累堆积成山,那么多集中的山聚集一起就形成高原。爸妈搞错了,美洲才是‘日暮’的中心。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一路走来,火山灰越来越厚,植物越来越少的原因。”海迪说。

“这……”森达对海迪的言语感到吃惊,可又觉得无法反驳。

“但是,我还弄不懂的是,为什么爸妈要引我们来这里。就算他们以前不懂这里才是‘日暮’的中心,为何来到这里后,仍然把坐标发给我们。”海迪说。

森达无法回答,这显然超出一个机器人能回答的范畴。

父母绝对不会无故发这里的坐标给她,没有理由这样做,他们这么做一定有原因。

海迪搜肠刮肚地想了好久,突然想起什么。

她转头对森达说:“你能把电脑连接到潜艇主机吗?”

森达思考片刻,说:“这应该不是问题,我们一直能和潜艇保持通讯。”

海迪从森达身上拿出笔记本电脑,几番尝试,登陆到潜艇主机的存储器。那个她以前打开失败的“哥伦布”文件夹就在眼前,她毫不犹豫地双击。弹出一个窗口,上面写“请输入名字”。海迪照办后,又弹出一个窗口,上面写“请输入你的生日”。海迪望了望森达,森达说:“2165年9月1日。”依言输入生日后,电脑出乎意料地弹出视频——“亲爱的海迪,当你见到这个视频,就意味着我们已经离开了世界。非常抱歉的是,我们不得不向你撒谎。”海迪的父亲坐在镜头前说话,她的母亲在他后面。

海迪的父亲继续说:“‘日暮’摧毁了世界,火山云笼罩整个地球,所有的植物都死亡了,幸存的人类为了剩下的食物自相残杀,看不到任何光明。我和你母亲在这之前已有所预见,改造了这艘核动力潜艇,提前储存了食物,就在我们准备离群索居的时候,我们发现意外怀上了你……”

爸爸回头看了看妈妈,妈妈说:“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在那样绝望的环境生下你,这对你是不公平和残酷的。但我们也无法扼杀你,我们无法夺走你的生命,这对你同样是不公平……”妈妈的眼角渗出泪水。

爸爸接过话匣,说:“所以,我们想到一个办法,把你放在胚胎冷冻器里,等到地球重新恢复后培育器把你生出来。但我们不知道我们能否等到地球变好的那天,所以如果等不到,从培育器接生的任务就交给森达完成。为了不让你在孤独和害怕中长大,我们只好编写好森达的程序,让它配合我们隐瞒这一切。而这个文件,在你成年后才能打开……”

2034年,“日暮”发生的第二年。持续喷薄的火山灰笼罩整个地球,阳光无法穿透厚达几公里的云层,能见度低,整个地球白天如同傍晚那样黑暗,仅有中午几个小时能勉强视物。气温迅速下降,冰雪覆盖大地,植物一棵接一棵无可逆转地死亡。食物奇缺,幸存的人们为了活命,每天只想着两件事,就得如何得到食物和能源。电厂很快就被军阀霸占,平民的电源被切断。各地的粮食也早被哄抢一空,几乎所有的动物也都沦为人类的食物,甚至同类相食也难以幸免。在这场前所未有的灾难面前,老人、妇女和儿童最先遭殃,他们在抢夺战中没有任何优势,很快就在饥饿寒冷中一个个死去。能存活下来的,基本只有强者。这些存活者中,有部分认为末日已来临,人类迎来最终审判。有的人则认为,地球会很快重新恢复,死去的人是地球自身净化的牺牲品。更多的人在黑暗中麻木地活着,能活一天是一天,没有任何企盼。

男人一大早就出来了。白天不是白天,黑夜一直是黑夜。好在有钟表,能让他利用白天不多的能依稀见到路的时间,去寻找物资。他要找的物资是铀杯,有了铀,他很早以前就改造好的核动力潜艇就能一直开动,就能一直发电。他是个居安思危的男人,他有个深爱的女人在潜艇里等他。在“日暮”降临之前,地球已发出警告,温室效应把南北极及高山积雪融化,海面上升,东亚、西北欧、南美洲等很多地方都被淹没,十多亿人丧生。被剥夺家园的幸存者四处乞讨流浪,治安混乱,最后国家之间四处混战,不可开交。有的国家从此消失,有的国家又因此出现,世界地图极大改变。在那个时候,男人就敏锐地预感到,还会有更大的灾难降临。他利用自己曾是海军技术员的优势,花光所有积蓄购买了一个私人潜艇,然后把它改装成核动力潜艇。又四处搜集购买物资,以备不时之需。无奈的是,那时候资源也已经很紧张了,他并没有什么收获。他决定改变思路,从那些被人们遗忘的地方入手,比如那些沉入海中的城市或者残骸。终于让他在海底里发现前某个国家的战略物资,这些深埋水里的物资放在防水箱里,完好无损,他们夫妻尽可能多地合力搬到艇里。这些物资里的压缩营养片和压缩奶粉,足以够他们生活几世纪。

但现在,他们还缺少能源。有充足的铀,不但能够用来发电,还可以开动潜艇,去到远离混乱人群的海底生活。那里没有哄抢,没有枪声,那里没有厚厚的冰冷的雪,只有他们两个。有温暖的电炉,有虽然不好吃但能够提供能量的营养片,还有彼此深爱的两个人。这就够了,在这个末日来临的世界,有两个人这样宁静的朝夕相处,夫复何求?

男人穿着厚厚的衣服,戴着防毒面具,带一个背包还有一把剩下六发子弹的手枪。在这乱世中外出,枪是必不可少的。但他的子弹却仅剩这么多了,所以今天他必须成功。有铀杯的发电厂已被军阀占据,知名工厂、大厦或医院有的也备有核发电机,也基本被武装分子占有。他必须要独辟蹊径,才能有收获。他想到气象站,它们往往远离人烟,它们一般备有核发电机。如果它们的核发电机完好,也许会有人发现。如果它们在地震中被震到,则它们的核发电机停止工作,那么它们的铀杯应该没有人注意。

男人开着飞行器来到一个偏僻的气象站房顶,偌大的气象站空无一人,死一般寂静。几经搜索,他终于发现在四楼发现发电室。门和窗都被地震震毁了,男人走进落满灰尘的发电机房,发现横放着的圆柱样的核发电机的一端,连着一个金属平台。他走去一看,暗自惊喜,用工具把螺钉扭出,把铀杯拉了出来。他仔细端详铀杯,发现它足有五公斤重,这足够让发电机用几十年了。他还没来得及把铀杯放进背包,突然听到噔噔的金属脚步声。“不好,有机器人!”他心中闪过念头。他慌忙把铀杯放进背包,脚步声已经在外面。他蹑走蹑脚跨出窗户,在窗台伸出的地板躲起来。机器人噔噔地进来,四处查看,没有收获。又踱到窗口向外寻找,也没有发现屏住呼吸的男人。机器人转身,向其他房间搜索。男人趁机通过窗台往相反方向的房间转移,不一会,机器人的脚步声已消失在另一头。

男人踱入屋子,黑暗之中只看到屋子空无一物,便急忙移动脚步,想出门上楼。不想脚下竟然踩到一个柔软的东西,差点摔跤。他疑惑地用手腕电脑上的电筒照射,赫然发现是一条人类的手臂。他大吃一惊,用电筒照射整个房间,发现屋子的一端有一堆柴火还有一个火炉,火炉上的锅里的汤水中有一个煮烂的人头,炉边散落着几个碗。“不好,这里住着一个食人客!”惊慌的男人想撒腿就跑,电筒竟然意外照到窗口一张一动不动的人脸。“啊”他赶紧朝其中一个门跑出去,对方也奔过来差点在门口抓到他。男人在前面跑,食人客在后面追,慌不择路的男人跑入一个放有各种仪器的房间,他惊恐地发现这房间没有另外的出口,而唯一的出口已被赶到的食人客堵住。就在他惊魂未定时,咣当一声,机器人破窗而入。他别无选择地跳上窗台,发现这房间是最后一间,无法从窗台转移。

“你没有路走了,跳下去也是死。”话声那头传来枪支保险栓打开的机械声,噔噔的机器人脚步声也慢慢逼近。

男人沉住气,把防毒面罩取下,用防毒罩上的目镜当反光镜观察敌情。机器人离他最近,但没有武器。食人客的身子一点点地从仪器架间出现,当他的头和躯干完全露出来时,计算好射击角度的男人抬手向屋里射了几枪,食人客应声倒下。男人电光火石地跳进屋里,不想身子已被机器人抓住。男人用枪击机器人的脸,用脚蹬机器人几下,机器人纹丝不动。男人急中生智拉倒仪器架,沉重的仪器架砸倒了机器人。男人趁机把外套脱下,抽开身子。

看到机器人再也无法起来,男人朝食人客走去,他的枪紧紧地对准地上的人影。

“你赢了,你可以比我多活几天了!”奄奄一息的食人客喘气着说。

“如果你是好人,快给我个痛快!”食人客脸上现出恐怖的笑容。

一言不发地离开一脸哀求的食人客后,男人坐上飞行器飞回潜艇。

“男主人,你可回来了,女主人担心死了。”前来货舱迎接男人的森达说。

“凯琳,你看!足足有五公斤铀,足够用五六十年了!”男人拿出背包里的铀杯,得意地对跟在森达后面出现的女人说。

“你的衣服怎么了?”女人却发现他衣着异样。

“啊,你流血了!到底什么回事?你是不是遇到坏人了?”女人心疼地说。

男人检查手臂,发现一道打斗时留下的伤口,说:“没什么,我不小心碰的。”

女人关切地拿出药水给男人擦拭,男人脉脉注视着她。在这个看不到未来的世界里,她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如果没有她,他不知道在这灰天暗地的世界里活着有什么意义。不管外面有多大的风险,只要为了她,为了两人的生活,刀山火海他都在所不辞。他愿意为她承担任何风险,却不愿意让她为此担惊受怕。而对女人来说,男人同样是她唯一的依靠和动力。没有男人,恐怕她早就冷死饿死,或者是被那些濒临死亡的男人抓住,成为发泄的对象。她崇拜他,他坚强有力,他有能力保护女人。她当初爱上他,完全没有错。

男人说:“有了今天的铀,我们可以动身前往远离大陆的海底,远离坏人,远离抢斗了。”

收拾好药水的女人闻言,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背对着男人不发一言。

男人不解地问:“你怎么了?你不是一直盼望这一天吗?”

良久,女人回过头来,双目和男人对视,说:“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我怀孕了!”

“怎么?不可能!”男人懊恼又不可置信。

他们相爱多年,但世道不济,让他们一直不敢要孩子。现在“日暮”爆发,正常人活下来都是问题,何况要产子?但百密必有一疏,他们再怎么防范,意外还是发生。

“看来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掉。”女人痛苦地说。

“不,我不许你这么做!”男人说。

“可是你希望我们的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吗?‘日暮’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整个世界暗无天日,日以继夜地呆在这冰冷潮湿的潜水艇中我们大人都无法忍受,更何况小孩?”女有反问男人。

男人想了想,觉得女人说的也没错。

“但无论怎样,我们都没有权力扼杀他的生命,更何况他是我们的骨肉!”男人斩钉截铁地说。

“可我们又能怎么办?”女人说着,嘤嘤地哭起来。

男人想了半天,说:“我们可以做冷冻胚胎,先把他冷冻起来,等到太阳重新出来,地球重新恢复,再让他来到人世……”

女人止住哭泣,想了想,问:“谁知道还要等多久?万一我们老去,这一天都没有来到呢?”

男人踱了几步,说:“我们做个胚胎自动培育室器,它可以冷冻和自动哺育胎儿。等到太阳重新在天空照耀,只要地球重新披上绿色,它就启动。如果那时我们不在了,可以让森达代替,让它负责接生,让它负责养育。我们现在的粮食和能源,足够我们和他生活几辈子……等他长大了,他就可以到陆地找到其他人类,一起生活。他还可以像我们一样,找到合适的伴侣,一起结婚,一起组建家庭,一起生下许多的孩子……”

女人被男人描绘的场景吸引了,问:“可我们去哪里要配件?”

男人淡淡地说:“城里。”

女人说:“不,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能源还未枯竭的城里,一直是幸存者们的乐土。他们成群结队地生活,一起住,一起抢夺食物,无论是男女老幼都不放过,他们掠夺物资和生命,甚至还会吃人。任何一个孤身客去到城里,都是一件凶险无比的事。

男人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没有选择!”

为了这个意外到来的生命,他们决定以身犯险。他们费尽心思,想要给孩子一个可以接受的未来。但他们唯一没有想到的是,万一将来地球重新复苏,其他人类却没有一个能幸存呢?如果那样,他们的孩子将会是地球上最后的人类,将注定会孤独地过完一生。他们低估了这场前所未有的劫难,他们当然也想象不了这灾难后果有多严重。

十多天后,男人戴上夜视镜穿着金属外骨骼在午夜开着飞行器出发了。在这之前,他已经搞到冷冻器和控制台所需的设备,他们还需要自动培育器的主体培育箱。培育箱有人造胎盘,它连着胎儿的脐带,并依此提供胎儿维持生命或开始发育的所有营养。培育箱还可以和冷冻器连接,让胚胎长时间保持低温冬眠状态,等待时机。而控制台则是自动培育器的大脑,它可以监控周围环境的变化,通过光线、温度、大气中氧气的比重和微生物的存在,判断地球是否已经重新具备人类生活条件。这需要精湛的电脑、医学和机械制造技术,可这正好是他们精通的,男人是前海军科技部门的上士,女人则是医学博士,“日暮”前有十多年的临床工作。一旦所有设备都到手,他们就可以全力完工。

男人小心地在城市上空飞行。他尽量飞得高,避免被人看到。“日暮”后午夜的城市一片漆黑,为数不多的亮有灯光或火光的,那里肯定有拉邦结群的难民或者军队。他们能活到现在,基本上是因为团结和手里有枪。一旦被他们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他们有的在喝酒作乐,有的在吹牛聊天,不时刺耳的歌声和笑声从夜空传来,醉生梦死。

男人在空中绕了个弯,终于顺利在医院楼顶降落。

他上次来在这里搞到控制台设备,就发现这个培育箱,只是太大没有能同时运走。今天他穿着增强负重能力的外骨骼到这里的目的,就是要搬走它。

他拿着手枪和工具,小心地下楼梯。

医院的三四五层楼都有人,亮着灯,有持枪守卫。他可不能惊动他们,不然就后果难测。而培育箱就在四楼,虽然和幸存者们所在的房间在不同的侧,但有一段必经的过道离他们不远。稍有不慎,可能就被发现。

男人屏住呼吸,慢慢地移动脚步,终于顺利通过。他找到那台培育箱,用工具小心地拆下,避免发出大的动静。培育箱很大很重,相当于差不多三个成年人的重量,但有了金属外骨骼,他可以一次就可以扛走。但男人的小型飞行器载重量小,不能同时装载他和这个又大又重的培育箱,他不得不让飞行器独自按设好的路线自动飞回去,他则留在原地等它返回。他小心翼翼地把培育箱扛到楼顶,让他高兴的是,整个过程有惊无险。他把培育箱绑到飞行器上,然后点击手腕电脑的飞行器操控系统,飞行器随即升入空中向远方飞去。他随后又打开手腕电脑上的通讯器拔给女人说:“货已经发回去,注意接收。”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说:“好的,注意安全。”

男人关了通讯器,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却听到一声口哨,心知大事不妙的男人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反应,他已经被一个什么东西重重地扑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他定神一看,一条机械狗张着锋利的钢牙抵着他的喉咙,只要他稍做反抗立马把他咬碎。四周的手电筒光照过来,他已经落入包围圈。

“别动,如果你不想死的话。”一个声音冷冷地说。

男人知道自己反抗也是徒劳,就一动不动地躺着。

机械狗用钢嘴把他身上有价值的物品都叼出来,扔到旁边的地上。

为首的光头男大约五十多岁,穿着一身金属外骨骼,一脸横肉。他拿起机械狗从男人身上叼出的营养片放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然后拉出男人手枪里的弹匣,发现里面刚有三颗子弹后,他不由笑起来,说:“你也真有种,只有三颗子弹就敢来市中心!”

光头佬把子弹放进口袋,掏出手枪对准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男人的脑袋,扣起板机。男人闭上眼睛,等待死亡来临。只听咔嚓一声,却什么都没发生,原来光头佬手枪里没装子弹。

男人知道对方不会马上想要他死,就冷静地说:“你们想要什么?如果有我都可以给。”

光头佬说:“你说我们想要什么呢?包装这么干净的营养片很少见,说明你贮存的不少。电话那头那女人一定不希望你就此回不去,有吃的还有女人等着,看来你有个早就安顿好的窝!”

男人哀求说:“你们想要食物我有,但是人不能动!”话音未落便被光头佬狠狠地吐一口唾沫。

“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你现在是我们手里的一条狗,我们可以随时杀了你!你以为你聪明?你真认为我们会为了节约电而不开监控?我们等你好几天了,你现在竟然要命令我们?”有着金属外骨骼助力的光头佬把男人从外骨骼拿下,左手一抓高高举起。

“这不是命令,这是我的原则!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但就永远得不到食物。食物和人,你至少要留给我一样!”男人面不改色地说。

光头佬把男人丢到地上,冷冷地说:“你真不怕死我成全你不难!”

光头佬把右指往嘴里一放,吹起口哨令。他们面前的那只成年人高的机械狗便头颅转一百八十度,原先有钢牙的一面现在转到后面,后面面孔却像一个圆筒摄像头,圆筒的中心是一个黑森森的孔。那圆筒嗤嗤作响像是线圈预热,几秒钟后那黑孔射出一道刺眼红色光束,正好照到男人胸口。只看见红光所到之处,男人的衣服便冒起白烟烧起来。一阵灼热的疼痛从胸口传来,男人不由失声叫喊。

“停!”光头佬的喝声响起,红色光束瞬间消失。

光头佬把男人放到地上,哈哈大笑几声说:“开个玩笑而已,瞧你被吓得!我们不是好人,但也绝对不是坏人,我们不乱杀人!你是个硬汉,我欣赏你。”

“但是你知道,不管好人还是坏人现在都很需要食物。只要你给我们一点粮食,我们绝对不会为难你!”光头佬满脸笑容。

男人点了点头。他左脖子被烧了表皮,伤口隐隐作痛。但他还是面无表情,不动声色。他知道,“日暮”之下的乱世谁也不能信。

在听到光头佬再次吹口哨后,机械狗噔噔地来到男人面前,转到前面的钢牙突然张开大口,从中伸出脚指头大的钢管在男人的肩膀上叭地一声打进什么东西,男人觉得一阵轻微的疼痛传来,很快什么感觉都没有。光头佬右手在手腕电脑屏幕上比划几下,一阵强烈的电流从被机械狗打入东西的地方传来,男人不由失声叫唤。原来光头佬给男人的肩膀植入微型电子镣铐,它能够定位,也能够电击被植入者。

过了差不多两个钟头,飞行器重新飞到,光头佬和机械狗坐到男人的飞行器上,手下则开着两架中型武装飞行器跟随。光头佬腰揣着一把手枪,坐在男人后面惬意地抽着雪茄,高大的机械狗则虎视眈眈地坐在光头佬右侧。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男人这次插翅难飞。

他们飞出海岸一百多公里,‘日暮’形成的极寒天气让海水结成冰,冰层一直从海岸伸进海洋一百多公里,海水在这里才从一大片一大片的浮冰中显露。根据雷达显示,曙光号潜水艇就在他们前面的海底。

男人在光头佬的劫持下和曙光号通话:“曙光号,我已经在你的上面,请升到海面让我着陆。”

显示屏现出森达的面孔,它身后是一直担心不已的女人。

森达似乎对男人身后的光头佬和机械狗感到有些意外,说:“好的主人,跟在你身后的是我们的客人吗?”

男人点点头,他右手捏了鼻头三下,说:“是的,这些是我们的客人,你们不要见外。”

曙光号的通讯屏幕立马出现“主人发出攻击准备攻击命令!”的电脑提示,原来为了预防可能的危险,他早就和森达他们演练各种意外处理方案,其中就包括他外出被人劫持如何应对。当他在通讯时用手捏鼻头三下,就表示他处于危险中而曙光号要进行武装攻击。

见到提示信息的女人明显惊惶不安,森达见状对她说:“主人要回来了,你为何不去给他准备点饮料?”女人不安地点点头,森达又转头对男人说:“主人,你们打算喝什么饮料,咖啡还是红茶?”森达所说的咖啡和红茶也是它与男人之间的暗号,红茶表示确认刚才的攻击命令,咖啡表示取消攻击命令。

男人坚定地说:“红茶。”

森达又问:“确定吗?”

男人说:“确定!”

森达听后,迟疑一下说:“好的,马上为你们准备红茶,请稍后享用。”它一边驾驶潜水艇升上海面,一边开启导弹系统锁定男人两边的中型武装飞行器。

一切准备就绪后,它对男人说:“红茶已经沏好了主人。”这句暗号的意思是攻击马上开始,从它说完最后一个词倒数十秒钟就即刻进行。

男人听到森达的话后,屏住呼吸,在倒数第八秒突然挥左肘狠狠打在光老佬腹部,不等他回过神来,男人已转过身又一拳打在他脸上,光头佬顿时眼冒金星。就在这时,刚刚升到海面的曙光号射出两枚导弹,分别稳稳命中男人两边的中型武装飞行器,轰轰两声,两架中型飞行器被炸毁坠入海中。光头佬右边的机械狗跟着把头伸过来想咬男人,被男人拉着光头佬的身体挡住,无法如愿。光头佬伸右手想操控电子镣铐,却被男人紧紧抓着不放。双方在飞行器狭小的空间里搏斗,相互间都吃对方几拳,没有谁能占上方。但男人明白对方有两人,长时间搏斗下去自己必输无疑,要想摆脱不利局面,必须要逃离飞行器。在激烈的搏斗当中,他先后腾出手和脚一点点地扭开门扣,然后借助身体重力往外跳,把光头佬和自己都甩出飞行器,扑通一声双双落入冰冷的海水里。光头佬也是兵家出身,又牛高马大,就算在海里一对一,男人也不是他的对手。男人不得不四下挣扎,好不容易才逃离光头佬,爬上一块浮冰。他站起身四处张望,见到曙光号在他左边大约两三百米,中间隔着一片片的浮冰。正盘算如何前往曙光号,突然觉得后背一阵灼热,不由往地上打滚,原来是还在飞行器的机械狗向他射来激光束!

“不,我们要抓活的。”光头佬得意的声音响起,他也已经爬上浮冰。光头佬知道,一旦男人死了,那么潜水艇要杀他就没有任何忌惮。他从水里出来时,尝试操控电子镣铐,发现因在搏斗中不知何时开裂的手腕电脑已经进水,无法使用。

机械狗听后,咣当一声从飞行器跳下来,与光头佬一起形成对男人的前后夹击之势。

潜水艇里的女人见男人危在旦夕,在得到森达因光头佬离男人太近无法攻击的答复后,在武器舱里找到男人留给她的智能步枪,来到甲板。为了让女人能够独立面对潜在的危险,男人制作这把智能步枪,它可以搜寻目标锁定目标,它甚至在锁定目标后无需扣板机,只要把枪口对准目标就能自动发射子弹。男人对女人进行多次训练,让她掌握基本的操作。

女人打开保险栓,把枪把托上右肩,右指放在板机上对准光头佬等人的方向。智能步枪的屏幕现出光头佬、男人及机械狗的身影,电脑声音从智能步枪响起:“已经侦测到两个目标,请选择攻击目标。”屏幕上的光头佬被标注为A目标,机械狗则为B目标,而男人则被标注为友军。

而此时机械狗已经凭借灵敏的身手,跳跃到男人身后不远处,很快男人将成为它们的俘虏。女人看着凶猛的机械狗和高大的光头佬,有点犹豫。

“攻击B目标。”女人最终作出选择。

“好,请站稳身子托好枪把,然后把枪口移向B目标。”智能步枪的电脑声音响起。

女人屏住呼吸,慢慢把枪口移向机械狗。突突突突,一阵剧烈的枪声响起,女人感到强劲的后座力冲击肩膀,不由打一个趄趔差点倒地,步枪随即也停止射击。但已经射出的子弹,把即将扑向男人的机械狗打成了碎片。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男人和光老佬都懵了,很快反应过来的光头佬见到甲板上的女人,二话不说就飞身朝她奔去。男人见状暗叫不好,也撒腿跑去。

女人重新站稳身子,刚要端起枪寻找光头佬,光头佬已纵身一跃跳进甲板,一把抓住枪把,一拳击在她头上。挨了重击的女人眼前一黑,智能步枪已落入光头佬手中。光头佬一脚把女人踢开,拿起智能步枪对准也来到甲板的男人说:“你慢了一步,输了所有!”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会换主人,包括这个女人!”光头佬狞笑着说。

男人迎着光头佬的枪口走上去,说:“你开枪吧,我死而无憾!”

男人的胸膛抵住那枪口,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光头佬嘿嘿冷笑两声,扣动板机。但他没有等来枪声,下身却传来巨痛,他感到两眼发黑,瘫坐在地上。原来那智能步枪具有指纹锁定,光头佬的指纹不能匹对,就算扣板机也不能让它射击,更何况智能步枪早已录男人和女人为友军,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可能对男人射击。就在光头佬开枪的时候,男人朝光头佬的下身狠狠踢出一脚。

男人又给光头佬狠狠一拳,把智能步枪夺过来。

男人说:“你难道不知道智能步枪是不可能射击主人吗?”

把光头佬击毙后,男人把女人紧紧抱在怀里相拥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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