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重症病房才知道,生死之外一切都是小事
小新荐言:如果觉得人生不顺,悲观绝望,不妨去医院的重症病房走一走,你会发现,你所谓的困惑,跟这些家庭比起来,多么不值一谈……
我经常拿一句话安慰身边“抑郁”的朋友:想不开的时候去医院转转,你会发现自己的所谓困惑有多扯淡。
最近,由于家人生病,经常出入各大医院,亲眼所见、道听途说的故事,都让人唏嘘。每一件病号服里面,都是一个家庭的悲喜剧。
只是,喜剧少,悲剧多。

资料图(图文无关)中新社记者 任东 摄
(一)
1980年出生的陈伟是中国第一代独生子女。
出身农家的他笑自己是个“凤凰男”,十年寒窗苦读,考上了不错的大学,走进大城市。奋斗十几年,在单位里也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
大儿子今年10岁,去年政策放开,两口子一合计,觉得应该再生一个。天随人愿,还真怀上了。
生活一切朝着最美好的方向发展。
陈伟却病了。
不是突然病的,一直有点小毛病,最近一两年总是肚子疼。老婆临产、单位事多,家里家外忙得陈伟团团转。
今年过完年,陈伟发现自己肚子疼得更严重了,还有些便血。
宝宝出生了,又是个男孩。陈伟跟朋友们开玩笑说,两个儿子可咋养活。可他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老婆在家坐月子,他终于抽出空去医院查查自己的毛病。
大夫看了他的化验单和CT片,说,去大医院看看吧!
几经辗转,陈伟住进了一家三甲医院。
结肠癌,已转移。
陈伟的病瞒不住家里了,父亲先从老家赶来照顾他。
父亲是个淳朴的农村老汉,一口医生护士听不太懂的乡音。
白天不让探视的时间,父亲就拎着小马扎,坐在医院的小花园里发呆,或者跟其他病人的家属说话。
“他压力太大呀,老大10岁,小的才出生,还有我们两个老的。”
老父亲的眼泪顺着眼角边深深的皱纹流到脸颊,他用袖口抹了抹。
“多希望这病长在我身上。”
陈伟在医院的各个科室轮流检查,已经住了大半个月了。病房里的病友入院、出院,已经轮换了好几拨。
每次有病友出院,他的父亲都帮人家收拾东西、瞎忙活。老头看到别人康复出院,从心往外替人家高兴。
最开始,他觉得,儿子很快也能做手术,很快也能出院了。可是,随着一项一项检查结果出来,陈伟的情况越来越不乐观。
医生不断调整着治疗方案,现在建议他直接做化疗,不要手术了。
刚入院时陈伟还很精神,时间久了,疼痛和焦虑让他快速萎靡。
父亲帮他翻身,轻抚后背。就像陈伟还是个小小的孩子一般。
不痛的时候,陈伟会掏出手机给父亲看看小儿子的视频。
孩子太小,现在还只会哭。扯着小嘴,声音洪亮。
只有这时,老父亲脸上才会露出一点笑容,转瞬即逝。

资料图(图文无关)谷华 摄
(二)
娜娜今年10岁了,跟陈伟的大儿子一般大。
从小跳舞的娜娜身高臂长,走起路来都蹦蹦跳跳的。
春节前她嘴里长了一个小囊肿,大夫说,没啥事儿,做个小手术,啥都不耽误。
手术很成功,因为真的是个特别小的小手术。在术后整理病例时,大夫突然发现胸片怎么有个阴影。
大夫跟家长解释说,有可能是拍片的时候,孩子动了一下,也会有影响。“要不做个CT吧,解解心疑。”
娜娜的妈妈觉得也是,不差几百块钱。
刚好娜娜的小阿姨在这家医院工作,CT结果出来的时候,赶紧给娜娜妈妈打了电话:姐,你快带孩子来医院,可能要做手术。
娜娜妈妈问:孩子还这么小,做手术会不会留疤呀?
小阿姨急了:你还担心留疤?现在孩子是保命!
娜娜胸腔里长了一个成人拳头大小的肿瘤,而且位置特别不好,离脊椎无限近。
娜娜妈妈突然懵了,连夜带孩子坐火车到了北京。
大夫看完娜娜的片子,沉思很久很久,说了很多话。什么交感神经,什么手术风险,什么承受结果……
一直在哭的娜娜妈妈只记住了一句话:“如果瘫了怎么办?”
娜娜妈妈问:我的孩子活蹦乱跳来的,怎么就能瘫了呢?
这个医生最终决定不给娜娜做手术,因为病人家属无法承受手术风险。
在宾馆里以泪洗面三天后,娜娜妈妈冷静了很多,慕名去找了另一位医生。
这位医生对手术风险的分析,跟之前的医生一模一样。劝娜娜妈妈慎重考虑。
娜娜妈妈说:“医生,如果瘫了,我们推回去。孩子就交给你了,你觉得怎么治最好,就怎么治。你就把她当成你自己的女儿去治疗就行!”
可能是娜娜妈妈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医生。
医生最终决定给娜娜安排手术。
娜娜上手术台前,对医生说,能不能刀口别切在领口的位置,她怕别的小朋友看到了会笑话她。
6个小时的手术之后,拳头般大小的肿瘤从娜娜胸腔中被取出。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不用担心瘫痪,更不用担心下不了手术台。
娜娜妈妈看到肿瘤的时候,自责又庆幸。
孩子长了这么大个瘤子怎么才发现?
幸亏现在发现了,要是再晚点,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医生的一句话又把娜娜妈吓出一身冷汗。
医生说,因为孩子太小,神经也密集,可能会造成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
娜娜妈妈又是一阵眩晕。
“我闺女的眼睛特别大,水汪汪的。这以后要是一个大一个小可咋办?”
手术之后的第一夜,娜娜妈妈站在床前盯着娜娜的眼睛看了整整一夜。
病友的家属劝她,别担心,没事了,就算一眼大一眼小,咱孩子命还在,就是最好的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做母亲的,“欲望”总是没有上限的。
孩子有生命危险时,当然保命最重要;但孩子没生命危险时,希望她一切都好,完美最好。
第二天,麻药劲儿全部退去,娜娜也睡醒了。她的两只大眼睛滴溜溜转起来,肚子饿,要吃这要吃那。
娜娜妈妈悬着的心才放下,她这才意识到站了一夜,两只脚已经肿得穿不上鞋。
几天后,娜娜拔引流管,娜娜妈妈第一次看到孩子手术的刀口,在腋下,只有三公分左右,等长大了估计都看不出来。
“咦!那么大个瘤子,咋从这么小的刀口拿出来的啊!简直是奇迹!”
闲聊时,护士长跟娜娜妈妈说,主刀大夫是个“女儿奴”,他家的小宝贝儿今年8岁,跟娜娜差不了几岁。医者父母心,他一定会实现娜娜的“小心愿”的。

资料图(图文无关) 李南轩摄
(三)
在医院的重症病房里,像娜娜这样的孩童并不多,绝大多数病人都是中老年人。
病房里有个70多岁的李大爷,应该是这批患者中年纪最大的一位了。
李大爷跟其他病友开玩笑,说自己手术前医生找签字,家属不紧张,医生紧张得手都抖。
李大爷从50多岁开始做手术,先切了肠子,几年以后切了肝,后来又切了甲状腺,这次是肺。
“这么大岁数了,活着也够本了。”李大爷手术第三天,推着点滴架,在走廊里跟病友聊天。
他说,本来这次他都不打算住院手术了,在家喝点中药,想吃点啥就吃点啥。
但是,孩子们不同意。特别是大女儿,抹着眼泪给老头按在轮椅上推到医院来了。
“就算为了孩子们,多活几年吧!”李大爷说,他不心疼钱,也不怕手术疼,就怕自己瘫在床上,拖累儿女。
李大爷家里五个孩子,老伴40多岁时就走了,他又当爹又当妈把孩子们都拉扯大。
“前几天一个邻居说我,这人命不好,到了享福的岁数了,生了20多年的病。”李大爷腰上拴着引流管,脊背也挺得溜溜直。“我觉得我这人命还行,有病了就看呗,孩子们又不是不给治。”
李大爷是上海人,年轻时工作调动到的北京。现在五个孩子中,有两个在上海,两个在北京,还有一个已经去世了。
每天来照顾李大爷的是大女儿和小儿子,还有两个外孙。
女儿和儿子年纪也不小了,他们大多白天来陪老爷子坐会。夜里陪护,两个外孙轮流来。
李大爷的女儿和儿子伺候的都还算尽心,老爷子性格挺开朗,脾气还好,就是爱絮叨,他们也不言语。
但外孙都是20多岁的年轻人,白天上班,晚上再来陪床,时间长了,身体和精神上都有些吃不消。
特别是刚手术完那几夜,李大爷虽然刚强,但也挨不过疼痛。
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按止疼泵,一会儿要把床摇起来,一会儿又要把床放下……好不容易睡着了,鼾声大得跟打雷似的。
小外孙感觉自己要崩溃了,几乎一夜没睡。
李大爷术后第三天的清晨,小外孙和舅舅交接班时,老头说了一句:这孩子晚上净玩手机,眼睛别看坏了。
小外孙以为他在跟舅舅告状,一下就火了,手里的毛巾摔在盆子里,转身要离开病房。
舅舅大喊一声:“小X,你他妈给我站住!”
“你他妈摔谁呢!你小时候你姥爷给你把屎把尿时你怎么就不摔呢!你姥爷掏光棺材本供你上大学时你他妈怎么就不摔呢!”
小外孙咬着牙生生把眼圈里晃悠的眼泪憋回去了。端着脸盆和毛巾去了洗手间,打了半盆温水回来给李大爷擦脸。
老头使劲握住外孙的手,表情复杂。
“姥爷你别乱动,这边输着液呢!”外孙仔仔细细给姥爷擦完脸,拎起包去上班了。
李大爷开始埋怨儿子,刚才说的太重了。
儿子也不愿意听老头絮叨,端着饭盒去给李大爷打饭了。
“这帮小兔崽子。”李大爷一个人在床上喃喃。

资料图(图文无关) 刘冉阳 摄
(四)
不让探视的时间里,家属们就在病房外的小花园闲聊。
病房中的每个患者,背后就是一个家庭,而每个家庭的幸与不幸,相似,又完全不同。
A是个35岁的女博士,硕士研究生时谈了个男朋友,后来男孩去了美国,三年后用越洋邮件给她说分手。
A总觉得自己生病,跟这场情殇有脱不了的干系。几乎整个病区都听她讲过失恋的故事。最开始几个年长的病友还劝她,后来大家听得也都有些烦了。
“不是我对女博士有偏见,小姑娘还是别读那么多书。”一个患者家属对另一个患者家属八卦着女博士的故事。
B是个22岁的农村大学生,父母这辈子都没去过省城,没想到第一次出远门就到了北京。医生跟父母讲了很多关B的病情,可他的父母还是听不懂,反复询问。
医生反复回答了很多次之后,用最直白的话解释:就是没救了,回家吧!这次父亲听懂了,咕咚一声跪在医生脚边。“求求你,救救我儿吧!救救他吧!”
可医生也没办法。
C是个特别著名的老病号,闻名于整个病区。
第一次准备手术的前一天,医生找家属谈话,交代手术风险。经历过这个环节的人都知道,哪怕是最小的阑尾炎手术,医生也会把可能血栓、可能大出血、可能心脏骤停等最严重的后果交代给家属。
大多数家属紧张,但是知道这是小概率事件,就顺利签字、顺利手术了。可这C的家属,就是害怕,迟迟不签字。于是,手术推延。
等到第二次该手术的时候,医生又交代了一遍手术风险,家属又害怕,又不敢签。手术没法做,医生让C出院。C和家属也不同意出院,承诺下次安排上手术肯定签字。
可第三次手术前,家属再一次拒绝签字。医生崩溃了,说:“要不这样吧,我们给你找俩律师,出了问题你们告我们,律师费你们自己出。如果不能接受这个,马上办出院,好多患者等着床位住不进来。”
C和家属一商量,又打听了一下律师费。贵啊。狠狠心,签了字。
第二天C做了手术。也没大出血,也没后遗症。不到一周时间,这个病房“钉子户”就顺利出院了。
……
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每天探视前那一个小时,患者家属都会凑一起热热闹闹地八卦医院里的人和事。
可是探视时间一到,他们就会迅速散开,各自提着大包小包,去病房里照顾自家的病人。
医院的人情冷暖就是这样,即便再多让人快乐或悲伤的故事,也不如自己的亲人重要。
从医院的小花园向病房里望去,每个窗口里面,都是一个、两个家庭的悲喜故事。
而别人家的事情,注定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即便与自己有关,除了生死,也都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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