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迭尔情报组
中篇谍战小说 /首发《小说林》杂志2023年第一期,抄袭必究。
作者:刘长春
历时两年零三个月,我在一种极端秘密的状态下,写出了《与魔鬼共存的岁月》,我当时身处一种强烈的个人重压之下,那种重压,迫使我必须写出来。
四年前,也就是2018年秋日的一个晚上,当手机铃声突然震响在静寂的书房里时,我的心泛起一阵欣喜。预感告诉我,这应该是我所期待的电话。果然,按下接听键的那一刻,听筒中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我是贾德水,傅老师说你想要采访我,欢迎啊……
贾老在伪满洲国时期,是我党在哈尔滨地下组织“马迭尔小组”的主要成员,也是我采访计划中的一个重要对象。与他通话后不几天,我便启程前往哈尔滨。正值国庆长假,哈尔滨城里,街头巷尾,鲜花盛开。次日清凉如水的早上,我敲开了一所僻静院落的小门。九十四岁的老人面带微笑,在保姆的搀扶陪伴下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矮矮的个头,单薄的身材,国字型的脸庞略显苍白和浮肿。那一刻,我多少有些意外,通话时老人洪亮的嗓音,爽朗的笑声,让我感觉他是健壮的,而眼前的他却有些羸弱。让我有些遗憾,同时又不由得生出敬佩。
我访问他的目的,是想了解哈尔滨地下组织“马迭尔小组”的情况,这是他走上抗战道路最初的经历。那些热血激荡的岁月让他和他的同伴们刻骨铭心,也使我感动,我正准备写一本书。采访中我询问他一生的阅历,他向我谈起伪满洲国发生的许多事情,特别是那段时期他所从事的情报工作。那个与魔鬼共存的岁月,他历练出更多于暗夜中摸索前行的智慧和韧性。也正是那段经历,使他此后一生都定格在公安工作的岗位上,这是他走上革命道路时绝对没有料到的。他的述说平淡沉稳,却在我面前打开了另外一扇窗户。没想到,在完成原有采访计划的同时又有了新的收获,这真让我感到十分兴奋。
我们整整聊了两天。除了马迭尔小组,又一次谈到他当年的情报工作。记忆的闸门一旦彻底敞开,贾老整个人都变得热情激动、滔滔不绝起来。
那次谈话结束时,他从书柜中取出两个大纸包郑重地交到我的手上,说,我又要去住医院了,这些东西或许对你有用……我背着两个沉甸甸的大包回来,一到家便开始认真阅读。纸包里是他的日记、回忆录还有老照片。有一部分是“马迭尔小组”的,还有一部分是情报领域的。我想把回忆录的有关内容尽可能地融入自己所写的书里,但我却不知道从何处下笔,胡乱写了几页便又撕掉,总觉得离时代的生活太过遥远,就这样,贾老的材料被我长时间搁置在一边,静静地躺在书柜中。这不仅仅因为生活和工作的忙乱,更重要的是我面对的是一个十分特殊又陌生的领域。贾老的回忆既完整又零碎,表面看上去简单如一般故事,背后又似乎藏匿着许多东西,我越向前摸索,越觉得庞杂和深不可测,几乎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而就在我想要与贾老进一步交流时,他却离开了这个世界,这让我不能不感到深深的失落。人说时光是可以冲淡一切的,有许多事情终究会被遗忘,对我也一样。然而,不久前,在一次整理家中的物品时,我重又看到躺在书柜角落中那个包裹得紧紧的纸包,它似乎一直在等待有人将它打开。触摸到它的那一刻,我意识到其实我并没有忘记,没有忘记贾老的侃侃叙说,也没有忘记他交给我这些材料时凝重的眼神……我知道我必须把他们写下来,无论我能否做到最真实地贴近他们,我都应该有一个交代。
燕子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来了。
我吃过晚饭,闲的无聊,便穿上衣服,推开门,顺着果戈里大街溜达。在街角的一家面包店门前,我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然后走了进去。面包店老板是一个一只脚有点瘸的白俄老头,没有老婆,只有一个女儿。这是我们传递情报的联络点。我和往常一样,以老顾客的口气和他寒暄。白俄老头在哈尔滨生活了三十多年,东北话比东北人说的还流利。我问他,近来生意咋样啊?老头目光左右扫了扫,喜滋滋地说,啊,长官,托上帝的福,最近,又来了一位像您这样的有身份客人,他认准了我们店的口味儿,常来买面包。
我立刻明白,这是暗语,意思是,我们又来了一个同志。
我说,多多发财啊。他说,谢长官吉言,听说您要高升了?
这句话暗示,要我做好准备。我心里一喜,但表情上不露声色地接过面包,转身离去。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打开老头递给面包时塞入我手里的纸条,上面写道:
燕子口叼合花,飞到你家,接头暗语:警察局有个姓任的,是我山东老乡。你回答,哈尔滨有很多山东人。鳇鱼。1944年4月6日。
口叼合花是句字迷,迷底“哈”字,飞到你家,两句话合起来意思是,这位同志将到哈尔滨。
说真的,这一天我等的太久了,就像久旱的禾苗突然逢来了甘霖,即振奋,又惊喜,没有暗示,也没有预兆,它悄无声息地来了。我又将纸条打开,反复看了几遍,最终确信,这是真实的,我抑制不住内心的燥热,推开窗户,大口地呼吸着灌进来的冰凉空气。
我为何如此激动?这和我当时的处境有关。
那时,我任伪哈尔滨警察厅总务科副科长,这个机构历来是日本鬼子统治东北的一只黑手,也是我们地下党的死敌,我们先后有很多组织遭到它破坏,不少同志惨遭杀害,这其中就包括我的上线——原警察厅特务科科长老周。他是怎么打入警察厅的,我并不知道。我只听说,他是苏联特训出来的优秀特工,格斗、射击、爆破、谍报……等等,无所不能。
老周初到警察厅时,只是特务科一名普通警员。他之所以短短几年,从普通警员提拨为特务科长,是因为受到哈尔滨日本特务机关长野田的赏识。
这事要从一个捷克贸易代表团来哈尔滨洽谈商说起。
那时伪满洲国刚建国不久,哈尔滨社会治安挺乱,经常发生绑架、暗杀和敲诈外国商人的案子,日本人出于政治考虑,便命令特务科派老周带两名警员负责捷克代表团的安保工作。
在马迭尔宾馆,老周他们每晚就住在宾馆前台,负责安保。过了四五天吧,老周发现一个叫比尔的代表行踪有点怪异,白天,他跟随代表团参加谈判,完全是个年轻有为的外贸官员样子,但等到了晚上,他和同僚吃过饭后,挨到九点左右,就从边门偷偷出去,拦下一辆出租车,不晓去哪里了。
一个警员调侃说,这小子可能逛妓院去了。
老周想了想说,我觉得不可能,我这几天观察,知道代表团里有个他们自己的监督员,专人监督每个人,不让他们去寻欢作乐的地方,他天天夜里岀去,这是违反纪律的。
那个警员说,那他干啥去了呢?
老周说,明晚,你俩跟着他看看。
第二天夜里,盯梢的俩警员回来报告,比尔去的地方,是果戈里大街一家英格兰餐厅,他和几个中国商人喝酒,一直喝到半夜才离开,然后他又直接杀到秋林公司后身,进了一家叫玛丽亚的啤酒屋。那是犹太人开的,啤酒挺便宜,他就一个坐在那里,喝了三四杯啤酒,中间,一个中俄混血女人跟他坐了一会儿,两人说啥,我们没听清。
老周听完,没有吱声,但多年的特工生涯直觉告诉他,这个比尔有问题,于是老周决定,亲自会会他。
转过天的晚上,老周来到英格兰餐厅,十分钟后,比尔来了,身边带了位女伴,一个高大碧眼的混血女人,女的后面,还跟着一个中国女人。屋里很暗,老周听着他们谈话。那个中国女人没有开口,说话的是混血女人,他们说的是俄语,混血女人问比尔住在哪里,比尔说住在松花江公馆,这显然是鬼扯。到了午夜时分,他们散了,比尔说他要回去了,明天很忙。老周分析比尔又在说谎,他一会儿准去玛丽亚。在比尔付账的时候,老周赶在他前面到了玛丽亚啤酒屋,果不其然,老周刚坐下不久,比尔来了。这时,老周已经十有八九判断他有问题了。
本来,老周想把这件事向厅里汇报,但第二天,碰巧机关长野马来迭尔宾馆会见客人,这也是老周第一次见到他,老周不吭不卑,走上前,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野田盯着老周看了一会儿,似乎很满意,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哟西。
老周说,机关长,我有个问题想向您汇报。
野田愣了一下,又看看手表,说,跟我来吧。
老周要汇报的就是比尔的事。他想,这是接触野田的绝佳机会,如果攀上这棵大树,对将来的工作会有很大便利。
野田落坐,开始保持一种老僧人镇定自若,莫测高深的模样,但听到老周讲到他在玛丽亚啤酒屋看见的情形时,野田忽然睁开了眼睛。
老周说,比尔什么也不干,就坐在那喝啤酒,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坐的地方,离出口处和楼梯都最近,可以一目了然地看清人员进出及店里的一切活动,他选的位置靠窗口,遇有急情,可迅速逃离,这些,都是一个职业特工的习惯,因此,我断定比尔是在等候接头人,可能充当信箱,或者是在放线钓鱼。
野田目光犀利地盯着老周,半晌,他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说,周桑,你观察的非常仔细,非常好,这个比尔,就交给你,注意隐蔽,以免打草惊蛇。说完,又给老周一张名片,要老周有情况,与他单线联系。
老周又接连盯梢比尔几天,但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眼见代表团离开哈尔滨的日子越来越近,老周不免有些焦躁,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这天,老周和那两个警员坐着闲唠嗑,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俩这几天干啥呢?有个黑脸的警员告诉老周,前两天推牌九输了,就琢磨着弄两钱把本捞回来,一下就想到比尔,他晚上不在宾馆,不如趁这机会溜进他房间偷点值钱的东西,反正他们也快走了。于是他打开比尔的房间,背顶着门,里面黑漆漆的,等眼睛适应黑暗,刚想动手,就听见床上有个女人睡意蒙胧地用俄语和他说话,当时把他吓了一身汗,赶紧悄悄走了。
另一个警员哈哈大笑,说,她把你当成她男人了,完蛋货,要我直接把她干了。
黑脸警员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操,可拉倒吧,打不着狐狸弄一身骚。
老周沉思片刻,说,那不可能是比尔老婆,如果是他老婆,怎么会把她一个人仍房间里,自己出去喝酒玩乐呢。
黑脸警员说,八成是相好的吧,我听说外国人可随便了,男女睡觉就和吃饭一样。
老周没有搭话,点燃一根烟,大口大口地吸着,抽到一大半时,他在烟灰缸里掐灭烟头,对那俩警员说,明天,你们盯着比尔。
老周打听到,比尔的老婆叫娜塔莎,俄国人,代表团成员,但从不外出,整天在房间里呆着。
老周决定,从这个娜塔莎身上打开缺口。
老周将自己打扮成一位中国富豪,开始接触她。
老周能说一口流利的俄语,我记得他曾说过,干这行当,你得有一项专长,多掌握一国语言就是多掌握一个灵魂。
第一次请她喝酒,她谢绝了。第二次,她来了。第三次,老周租了一艘豪华游脡,带她在松花江上兜风,他们一路欢笑,欣赏两岸美丽风光,看得出,娜塔莎已对老周产生好感。到了第四次约会,两人已上了床,激情过后,娜塔莎告诉老周,她喜欢哈尔滨,也喜欢老周。还说她是苏联远东情报中心的人,比尔也是,而且她知道老周也是同行,从老周的态度警觉,听人说话的眼神贯注,她可以看出来。还有,比尔每晚去的那两个地方,前一个是他和哈尔滨情报站联系碰头的地点,后一个是万一接不上头的备用地方,但不管接不接上头,他都会去坐一会儿。每次收集上来的情报,由娜塔莎发送,她发报手法极快,日本人跟本无法窃听抄收。
老周搂着她,不想打断她,静静地听她诉说。
她把她一生的经历都告诉了老周,从出生、父母、初恋、入选、受训,失败的婚姻等等。她和比尔在受训时编在一起,从此就没分开过,成了一种难解难分的关系。她告诉老周她的真实姓名、工作化名和发报时的假名,接着拿出手提包,给老周看她那暗藏密码的钢笔、口红照相机。最后,她全盘说出了她所知道的,苏联在哈尔滨的情报网的全部情况:人员、地址、信箱等,老周费了好大劲儿才记住。但直觉告诉他,娜塔莎并没有把全部情报都告诉他。的确如此,当老周问她有啥要求时,她说她要面见野田机关长,要一笔钱,新的国籍和身份证,去一个安定的地方生活,从此隐姓埋名。老周说,我马上安排。娜塔莎说要尽快,因为代表团的两个监督员是苏联特工,她现在的一举一动,也许被监视,她的处境很危险。
再说野田听完老周的汇报,喜出望外,告诉老周,约个时间地点,他马上要见娜塔莎。
老周赶到宾馆,娜塔莎却失踪了,一起失踪的还有比尔和那两个苏联特工。
出了宾馆,老周叫了辆出租车,也不讲价,让司机全速开,好像疯了一样在车站、码头和各个交通要道寻找。最后,马家沟机场的一个员工告诉他,昨天下午,一架开往黑河的飞机起飞前,有四个外国乘客登机,两个男护士抬着担架,上面躺个女的,脸上缠满绷带,处在昏迷状态,后面跟着位医生。
老周听后,仰天长叹,懊悔不已,没有及早将娜塔莎接出来。现在一切都晚了,黑河与苏联一江之隔,夜里随便找条小船就能过江,他们这会儿,恐怕已踏上苏联的土地了。
老周回来向野田检讨自己的过失,请求处分,但野田却说,是娜塔莎自己暴露的,这不是你的错,相反,你对大日本帝国的赤胆忠心,另我感动不已。
老周的仕途自此后步步高升。成为我党第一位楔入敌人堡垒级别最高的人。我忘了老周是怎么发展我成为他的下线的,但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我至今历历在目。那是1934年秋天,我从伪满洲国奉天警察学校毕业,被分配到哈尔滨警察厅,报道那天,就是老周接待的我。他有一张英俊的脸,看起来有点阴郁,但却十分亲切,我觉得他身上有点梦一样的气氛,直到现在,我回忆起来仍有这种感觉——这大概就是我誓死不渝追随他的缘故吧。后来我知道,他早年在上海中央特科工作过,也是在那里加入共产党,后辗转到莫斯科学习三年。
这是个注定要哈尔滨日本特务机关蒙羞的人物。
那几年,老周在警察厅的谍报工作十分得力,日本关东军的诸多声音常常回荡在延安及莫斯科的上空。据说,关东军秘密策划刺杀斯大林的情报,就是老周截获并及时电传给莫斯科的。
老周暴露的事情,要从一封神秘来信说起。
1937年春,野田收到了一封来信,他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个信封,收信人是他本人。
这封信很短,是用打字机打的,信上说:我愿意就苏共的间谍活动提供有价值的情报。如需要,请在报纸的人物专栏上登一则收到信件的启事,杨彬。
那么,这个陌生而又神秘的杨彬到底是谁呢?这是不是共产党设置的圈套呢?
野田费尽心机,想确定杨彬的身份。最后,他坚信:从信的内容看,所用句子全是俄语句法,打字机和墨水也是欧洲产品,杨彬有“苏联”背景,当无疑问。
根据对方的要求,特务机关在报纸的相应版面登了一则小启事:杨先生,信已收到,欢迎继续联系。
通过这一方式,特务机关又给了杨彬两个联系信箱号码,在马迭尔宾馆附近的一家公共浴池设立了一个秘密投递点。还给了他一个在紧急情况下使用的电话号码和一笔奖金,由此,与之开始了固定的通信联系。
忽地有一天,杨彬使用了特务机关给他的应急电话号码,他说,他感觉有人跟踪他,他怀疑是苏联派来的特工。
那天,杨彬现出了原形。他果然是苏联人,此刻,他带着他娇艳的白俄情妇出现在马迭尔宾。他真名叫伊万诺夫诺维奇,原来是苏联军事情报部副部长,也是苏联在哈尔滨谍报网的负责人。
伊万诺维奇对叛逃早有准备,在叛逃前几个月,就把几百份事先拍下来的文件,藏在每天晚上下班回家时,路过的一棵大树的树洞里。
叛逃日期,他选得也很理想,就在圣诞节,苏联情报部起码要有几天时间才发现他的失踪,再过几天,才能采取行动。
野田得到了伊万诺维奇藏在树洞里的文件后发现,这是用米诺克斯相机拍摄的文件胶卷,总数超过300张,其中包括苏联在远东活动的间谍名单及情报部的组织编制表。野田意外收获这样一条大鱼,大喜过望,称伊万诺维奇是“苏联有史以来所拥有的最佳叛逃者”。
当时的情况的确如此。伊万诺维奇的叛逃,让一大批苏联间谍在东北落网。
不过,令野田更为震惊的是,伊万诺维奇认为,警察厅内有共产党的卧底。
他举例说,你们日本人曾派出十几名优秀特工潜入远东,准备炸毁伊曼铁路大桥,按说,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行动,我相信,你们内部也没几个人知道,殊不知,苏联情报部门早就得知了这一行动的具体细节。
野田怎能忘记,那次他们派出的特工刚一入境,就遭到苏军埋伏,结果全军覆灭。关东军高层也怀疑内部有“卧底”,如今,伊万诺维奇的话,让野田确信“卧底”肯定出在警察厅。
对伊万诺维奇所这个大宝贝,野田在马迭尔宾馆专门开了两房总统套房,并安排特务一天二十四小时保护。然而,百密必有一疏,一天深夜,两个特务交接班的空隙,伊万诺维奇和他的情妇被一个蒙面人乱刀捅死。
伊万诺维奇的死,令野田气急败坏,他动用各种侦破手段,忙活了一个多月,最终一无所获。但狡猾的野田怎么会就此罢手呢。在警察厅全员大会上,他故意放出烟雾弹,他说,日满亲善一家亲,我相信,警察厅每个警员,都是大日本帝国久经考验的忠诚卫士,绝不可能有共党奸细。然而会后,野田却派出大批特务,对所有可能接触高级机密的满洲籍警员秘密开展调查,一一追究,人人过关。可查来查去,也没发现任何可疑之人。野田仍不甘心,明里不行,就来暗的。他在怀疑者家里、办公室秘密安装窃听器,安排专职特务,昼夜连续不断地监听和监视。当然,野田这点小把戏,老周心知肚明,他每天上班,下班,回家,三点一线,滴水不漏。野田忙活了大半年,还是豪无进展,就在野田无计可施之时,老周的媳妇儿,一个小小的行为引起野田怀疑。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负责监视老周家的日本特务,有几次发现他媳妇儿驱车来到郊外的小树林,停车后,从车厢里搬出一只小铁笼子,然后走进树林深处,好像放什么动物。特务们想走近查看,又怕打草惊蛇,加上树林枝叶繁茂,距离较远,空中监视也是不可能的,特务们只能隐藏暗处,干着急。
特务们把这一情况立即汇报野田。尽管不知道老周媳妇儿究竟在放什么,但野田怎么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呢。他怀疑,老周媳妇儿是在放“信鸽”,用此方式来传递情报。
老周可是警察厅的优秀特工,而且对大日本帝国忠心耿耿。一个特务说。
野田冷冷一笑,说,干我们这行的,任何人都是怀疑对象,包括你和我。
野田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命令特务们继续跟踪,发现老周媳妇儿再拿出来铁笼子,马上拘捕。
这天午后,老周媳妇儿像往日一样,又开车来到小树林,她打开车厢,拿出铁笼子,这时,几个特务围了上来,一把抓过铁笼子。令特务们大跌眼镜的是,铁笼子里关的根本不是什么“信鸽”,而是一只小黑松鼠。
这是怎么回事啊?
听到特务们的讯问,老周媳妇儿扑哧乐了,她说,最近,我们家花园经常来小松鼠祸害花籽,老周逮住后,又不忍心杀死,便让她到树林里放生。
几个特务连连说,对不起,打扰了。
再说野田,他听了特务们的汇报,也觉得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便解除了对老周的监视。之后的日子,关东军高层天天催,并限期野田揪出“卧底”,否则,自己剖腹,向天皇谢罪。那些天,野田可以说是焦头烂额,坐卧不宁。
谁是“卧底”呢?
有天夜里,野田做了个梦,梦见一只鸽子在他头上拉屎,他醒来后,忽地想起老周媳妇儿放松鼠的事,虽说是一场乌龙,但刚才梦里的鸽子,让他生出一丝预感,总感觉这里面有蹊跷。天亮时分,野田决定,不管怎么样,先来个“逼蛇出洞”。
吃过早饭,野田来到办公室,抓起电话,告诉老周马上去阿城一趟,协助当地派出所抓捕一名土匪。
老周前脚刚走,嘢田就派人把他媳妇儿请到宪兵队。连续对她进行了一天一夜的审讯,日本特务非常狡猾,明知自己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可审问时,却故意说,他们对老周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他们甚至描述出老周和媳妇儿之间的性生活细节。至此,老周媳妇儿才知道自己家里早已被窃听。她骂了一句,无耻。之后,任凭特务们如何诱导,她就是一言不发。
这边审讯,另一边,野田带人搜查了老周的家,特务们翻箱倒柜,房前屋后,仔仔细细地搜了几遍,最终一无所获。
机关长,也许您的感应是错的。一个特务说。
野田面色青紫,沉默了好长一会儿,忽然,用穿皮靴的右脚,狠狠地跺了一下地板,大声喊道,回去。
回来的路上,野田坐在车里,双目紧闭,若有所思。汽车快要到机关本部时,他睁开眼睛,厉声喊道,倒车,回老周家。
野田第一个冲进屋,他低着头,两只贼眼直勾勾地盯着地板,突然,他命令道,快去找工具,把屋里的地板全部启开。
在地板下面,野田搜出了一部电台和密码本。
老周媳妇儿被日本宪兵队抓走的消息,我是当天下班时知道的。时间紧迫,我租了辆出租车,连夜去阿城找到老周,向他报告了情况。
老周说,我说嘛,野田派我来阿城,我就觉得有猫腻。你嫂子关在哪里?
我说,日本宪兵队地下室。
他说,动刑没。
我说,没有。但双手铐在铁管子上,站不直,蹲不下,不给饭,不给水。
他说,几天了。
我说,算明天三天了。
他说,知道了,你回哈尔滨,继续上班,就当啥也没发生。
我说,你咋办?
他说,我找岛田,换回你嫂子。
我说,嫂子是咱们的人吗。
他说,不是。
我说,太冒险了,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他说,还有什么好办法么,你不是不知道,人进了宪兵队,没有活着出来的。
我说,警察厅还有咱们的人吗?
老周说,这不是你该问的事,到时候,会有人来找你。
临走时,老周给我交待了新的联络点及联络方式,再三叮嘱我,继续潜伏,不可妄动。
告别老周,我赶回哈尔滨。
第二天,老周出现在野田的办公室,他对岛田说,我就是你要找的共党卧底。
野田吓得急忙掏出手枪。
老周说,别紧张,我没带枪。况且,我要想杀你,不会等到现在。野田慢慢地放下枪,指着对面的椅子,说,坐下说吧。老周坐下来,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又缓缓地吐了出来,烟快吸完时,他开了口。
野田,我就一个条件,放了我老婆。
野田说,还有吗?
老周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说,没了。
野田点点头说,可以。
老周被捕后,野田多次来到监舍,试图招降老周,但都被他严词拒绝了。
周桑,请原谅,这不是我的本意。老周死刑命令下达那天,野田惋惜地说。
老周牺牲之后,组织上再没有人来联系我。我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孤零零地随风飘荡。我有时走出房门,站在索菲亚大教堂的广场上,仰看满天星斗,觉得全世界都是凉的,就我这里一点是热的。唯一使我感到温暖,感到组织一束阳光的,只剩下一个联络员——就是那个面包店的白俄老头。我也曾猜测,警察厅内部或日伪其它机关,也许还有我的同志,可这些,老周不会告诉我的(组织上不允许横线联系)。我在可怕的焦虑里度日如年,每天坐在警察厅死气沉沉的办公室里,百无聊赖地浏览着无穷无尽的报刊,寻找可能出现的暗语。夜里,一个人躺床上睡不着觉,辗转反侧,消耗着乱七八糟的的玄想。
面包店做为我唯一的联络点,我没有节制地去了又去,买回家的面包,时间长了,发霉生毛,我不敢仍垃圾桶里,怕邻居起疑,只能在院子里挖坑埋了。就这样,在晦暗的岁月中,我度过了无数个延长的白天与黑夜,今天,终于盼来了组织,怎不令我万分激动。(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