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诗词》采桑子·重阳

毛泽东诗词是伟人毛泽东怀着巨大的诗的激情，按照诗词的艺术规律，运用形象思维创造出来的。诗词渗透着毛泽东思想哲理，是毛泽东文艺思想亲自实践的范例。著名诗人贺敬之评述毛泽东诗词时曾这样说：“毛泽东诗词以其前无古人的崇高优美的革命感情、遒劲伟美的创造力量、超越奇美的艺术思想、豪华精美的韵调辞采，形成了中国悠久的诗史上风格绝殊的新形态的诗美，这种瑰奇的诗美熔铸了毛泽东的思想和实践、人格和个性。在漫长的岁月里，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几乎是风靡了整个革命诗坛，吸引并熏陶了几代中国人，而且传唱到了国外。”

采桑子·重阳

（1929年10月）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

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作者自序】

1962年4月27日，作者将《清平乐·蒋桂战争》《采桑子·重阳》《减字木兰花·广昌路上》《蝶恋花·从汀州向长沙》《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渔家傲·反第二次大“围剿”》录寄《人民文学》发表时，曾写过一段序言：

“这六首词，年深日久，通忘记了。《人民文学》编辑部搜集起来，要求发表，因以付之。回忆了一下，这些词是在一九二九至一九三一年在马背上哼成的。文采不佳，却反映了那个时期革命人民群众和革命战士们的心情舒快状态，作为史料，是可以的。”

后来这篇序言未发，改刊一则较短的引言，全文为：

“这六首词，是一九二九——一九三一年在马背上哼成的，通忘记了。《人民文学》编辑部的同志们搜集起来，寄给了我，要求发表。略加修改，因以付之。”

【作者自注自解】

1964年1月27日，作者在回答外国文书籍出版局《毛主席诗词》英译者时说：

“这是借用李贺的句子。与人间比，天是不老的。其实天也有发生、发展、衰亡。天是自然界，包括有机界，如细菌、动物。自然界、人类 社会，一样有发生和灭亡的过程。”

【题解】

〔采桑子〕词牌名，唐教坊曲《杨下采桑》截章而成此令，又名“丑奴儿令”“丑奴儿”“罗敷媚歌”“罗敷媚”等。以五代和凝《采桑子·蝤蛴（qiúqí）领上诃（hē）梨子》为正体，双调44字，前后段各四句三平韵。另有48字前后段各四句两平韵一叠韵、54字前段五句四平韵后段五句三平韵的变体。

〔重阳〕阴历九月初九叫“重阳节”。《易》以阳爻为九，九九相叠，故名重阳，又称重九。杜甫《九日五首》之一：“重阳独酌杯中酒，抱病起坐江上台。”1929年重阳节是阳历10月11日。

【注释】

〔人生易老天难老〕人生短暂，而自然界的发展变化则比较缓慢，好像不容易衰老。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此反用其意。人生易老：宋张耒《宿龟山寺下赠旻师》：“人生易老古所叹，如我安得颜长红。”宋程珌《柳梢青·嫩绿成堆》：“人生易老何哉？春去矣、秋风又来。”明史鉴《断桥分手次刘邦彦韵》：“人生易老春光暮，能为看山几度来。”

〔岁岁重阳〕每年都有重阳节。古人认为，重阳是一个值得庆贺的吉祥日子，有饮宴祈寿之俗。宋李清照《行香子·天与秋光》：“天与秋光，转转情伤，探金英知近重阳。”

〔今又重阳〕此重阳是指诗人在战地重逢的重阳。

〔战地黄花分外香〕这年秋天，红四军在福建省西部汀江一带歼灭土著军阀，攻克了上杭，所以词中说“战地黄花分外香”。化用宋杨万里《九日郡中送白菊》“若言佳节如常日，为底寒花分外香”，与金末元初元好问《壬辰十二月车驾东狩后即事》其二“高原水出山河改，战地风来草木腥”的句意完全相反，将消沉情绪转化为激扬的格调。战地：两军交战的地方或接近交战的区域，这里指闽西农村根据地，当时这里外有敌人包围，内有地主民团的扰乱。唐杜甫《驱竖子摘苍耳》：“富家厨肉臭，战地骸骨白。”唐杨凝《送客东归》：“君向古营州，边风战地愁。”宋刘克庄《赠防江卒》之五：“战地春来血尚流，残烽缺堠满淮头。”黄花：即菊花，依五行之律秋属金，金之色黄，而菊花秋日开放，故曰黄花。典出《礼记·月令》：“季秋之月，鞠有黄华。”菊花与重阳习俗有密切关系，重阳节也被称作菊花节。早在西汉，我国就有重阳节登高、饮菊花酒的习俗。重阳节登高赏菊，也是千百年来诗人吟咏的传统主题。唐元稹《菊花》：“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唐王勃《九日》：“九日重阳节，开门有菊花。不知来送酒，若个是陶家。”唐杜甫《复愁》：“每恨陶彭泽，无钱对菊花。如今九日至，自觉酒须赊。”唐孟浩然《过故人庄》有曰：“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宋苏轼《南乡子·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佳节若为酬。但把清尊断送秋。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宋李清照《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西晋张翰《杂诗》：“青条若总翠，黄华如散金。”唐李白《九日龙山歌》：“九日龙山饮，黄花笑逐臣。”身逢乱世的诗人，往往借写菊花表达厌战、反战之情，即菊花是作为战争的对立面出现的。唐岑参《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强欲登楼去，无人送酒来。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写的就是流血遍野、刀刃相交的两军鏖战的城乡，丛丛菊花依然在路边开放，但作者笔下的“黄花”却是和人民革命战争的胜利联系在一起的，这“黄花”既非供隐士高人“吟逸韵”的东篱秋丛，亦非令悲客病夫“感衰怀”的庭院盆景，而是经过硝烟炮火的洗礼，依然在秋风寒霜中绽黄吐芳的满山遍野的野菊花，平凡质朴却生机蓬勃，具有现实与象征的双重性，带有赋和比的特点。分外：格外。唐高蟾《晚思》：“虞泉冬恨由来短，杨叶春期分外长。”宋杨万里《秋雨叹十解》：“湿侵团扇不能轻，冷逼孤灯分外明。”宋辛弃疾《鹧鸪天·东阳道中》：“山无重数周遭碧，花不知名分外娇。”毛泽东 《沁园春·雪》：“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劲〕强有力；猛烈，强烈。《孙子·军争》：“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劲者先，疲者后。”南朝宋谢灵运《岁暮》：“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

〔不似春光〕不像春光。不似：不类似，不像。唐白居易《琵琶行》：“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宋苏轼《减字木兰花·春月》：“不似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宋晏殊《玉楼春·春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宋晏几道《生查子·关山魂梦长》：“真个别离难，不似相逢好。”宋吕本中《采桑子·恨君不似江楼月》：“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春光：春天的风光、景致。南朝宋吴孜《春闺怨》：“春光太无意，窥窗来见参。”唐杜牧《阿房宫赋》：“歌台暖响，春光融融。”宋杨万里《题广济圩》之三：“诗卷且留灯下看，轿中只好看春光。”清黄遵宪《遣闷》：“花开花落掩关卧，负汝春光奈汝何。”

〔胜似春光〕比春光更加美好。胜似：胜过，超过。明沈受先《三元记·空归》：“求名夺利夸得意，胜似状元及第。”清李渔《巧团圆·原梦》:“登楼胜似登仙，登仙如今即是当年。”清陈维崧《风流子·月夜感忆》词：“冰蟾飞皓彩。今宵月，胜似昨宵圆。”毛泽东《水调歌头·游泳》：“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寥廓江天万里霜〕指广阔高远泛着白霜的天空。寥廓：指宇宙的广阔，也指广阔高远。西汉司马相如《大人赋》：“上寥廓而无天。”江天：江面和天空，这里指汀江流域的天空。南朝梁范云《之零陵郡次新亭》：“江天自如合，烟树还相似。” 唐卢纶《送丹阳赵少府》：“荻岸雨声尽，江天虹影长。”元乔吉《满庭芳·江天晚凉》：“江天晚凉，一滩蓼沙，十里莲塘。”清曹寅《观打鱼歌》：“撇眼旋看凫鹜飞，鸣榔早彻江天响。”万里霜：万里范围内都是晚秋秋的寒意。唐元稹《咏廿四气诗·霜降九月中》：“风卷清云尽，空天万里霜。”万里：形容极远。唐王勃《山中》：“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唐杜甫《登高》：“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唐杜甫《月三首》其三：“万里瞿唐月，春来六上弦。”李白《渡荆门送别》：“仍连故乡水，万里送行舟。”宋黄庭坚《和答元明黔南赠别》：“万里相看忘逆旅，三声清泪落离觞。”霜：本意为在气温降到摄氏零度以下时，近地面空气中水汽的白色结晶。引申为白色、高洁，这里引申为晚秋的寒意，与“万类霜天竞自由”“霜叶红于二月花”的“霜”有异曲同工之妙。《诗经·国风·秦风·蒹葭》：“蒹葭（jiān jiā）苍苍，白露为霜。”三国魏文帝曹丕《燕歌行》：“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采桑子.重阳》

【考辨】

1962年，《人民文学》编辑部搜集这首词的传抄稿，题为《采桑子·有赠》，内容为：“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人生有老天无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但看黄花不用伤。”

这首词根据作者审定正式发表于《人民文学》1962年5月号，总题为《词六首》，只有词牌《采桑子》而无词题，没有标明写作时间。

1963年12月，这首词收入作者亲自审定的人民文学出版社《毛主席诗词》时，题为《采桑子·重阳》，并标明写作时间为“一九二九年十月”。在清样稿上，曾用题为《江西广昌县路上作》，后改为《广昌路上作》，最后定稿为《重阳》（此词说作于广昌路上，恐系误记。1929年重阳节作者是由永定农村坐担架去上杭县城的，并未到过广昌，故此词应是“永定赴上杭路上作”或“上杭路上作”）。原“人生有老天无老”，后改为“人生易老天无老”，定稿作“人生易老天难老；”原为“但看黄花不用伤”，后改为“大地黄花分外香”和“野地黄花分外香”，定稿作“战地黄花分外香”。

这首词作者有多件手迹，在不同的手迹中有不同的文本。“战地黄花分外香”另有手迹为“野地黄花不用伤”“大地黄花突有香”。

词题《有赠》，是赠给谁的呢？受赠人的名字巧妙地藏在原稿上阕前两句的末尾，也就是“劲光”二字，是赠给同乡、战友萧劲光同志的。萧劲光，原名萧玉成， 1903年1月生于湖南长沙。1920年夏，与同学任弼时从湖南到上海“外国语学社”求学的途中，在江轮上他望着千里明月，滚滚长江，心潮澎湃地写下了“碧海蓝天秋风劲，江天万里明月光”的诗句；到上海后他把两句诗末尾的“劲光”二字集在一起作为自己的名字。1921年春，与刘少奇、任弼时等人一起前往苏联，入莫斯科东方劳动者共产主义大学。192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0年从苏联回国，先后任闽粤赣特区军委参谋长、闽粤赣军区参谋长兼彭（湃）杨（殷）军政学校第3分校校长、中国工农红军第12军参谋长、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校长。1931年11月，到瑞金参加第一届苏维埃代表大会，看到这首词里藏着自己的名字“劲光”二字，就向作者索取；作者就以《有赠》为题，把这首词写给他。新中国成立后，萧劲光同志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十位大将之一，长期担任人民海军司令员。萧劲光同志非常珍爱这首词。“文化大革命”当中他被架空赋闲住在医院的日子里，还反复书写这首词，表达对作者的敬重与怀念，并以此来激励自己。

【创作背景】

此词作于1929年的重阳节（10月11日）。此时距离毛泽东领导的秋收起义也有两年了。而此一阶段毛泽东过得并不舒心：

1927年11月9日，中央临时政治局扩大会议在上海召开，会议强调，中国革命形势是“不断高涨”，中国革命性质是“不断革命”。批评湖南省委在秋收起义指导上“完全违背中央策略”，湖南省委的错误，毛泽东应负严重的责任，会议决定撤销其政治局候补委员和湖南省委委员职务。

1929年5月底，毛泽东在福建永定县湖雷主持召开红四军前委会议。与朱德主要围绕保守主义与游击主义、“个人领导”与“党的领导”即家长制与民主制、“党权”与“军权”即军委与前委等问题，发生争议。

1929年6月27日，红四军第七次代表大会在福建龙岩召开，陈毅主持会议，会议“否定了毛泽东提出的党对红军领导必须实行集权制的意见”。会议否定了毛泽东提出的“必须反对不要根据地建设的流寇思想”“必须坚持党的集权制”，认为“流寇思想与反流寇思想的斗争不是事实”，并把“集权制领导原则”视为“形成家长制度的倾向”，给予毛泽东党内“严重警告”处分。会后，毛泽东被迫离开红四军的主要领导岗位，以红四军前委特派员的身份到闽西特委指导地方工作。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此时外界因没有了他的消息，国民党报纸竟然发了一个号外，称“匪首”毛泽东被“击毙”于山中。而远在莫斯科的共产国际，也郑重其事地发了一则《讣告》：“中国共产党的奠基者，中国游击队的创立者和中国红军的缔造者之一的毛泽东同志因长期患肺结核在福建前线逝世……作为国际社会的一名布尔什维克，作为中国共产党的坚强战士，毛泽东同志完成了他的使命。”柳亚子为此写了一首诗：“神烈‬峰‬头‬墓‬草‬青，湖‬南赤‬帜‬正‬纵横‬。人间‬毁誉‬原‬休‬问‬，并‬世‬支‬那两列‬宁‬。”并‬特‬在诗‬后‬注明‬：“两‬列‬宁‬，即‬孙‬中山先生‬和‬毛‬泽‬东‬同志”。这‬是毛‬主席‬第一次‬被‬别‬人‬写‬进‬诗里。

9月21日红四军攻克上杭。中共红四军第八次代表大会于9月下旬在上杭召开，会前致信在永定农村养病的毛泽东要他出席会议。毛泽东回信说：“我平生精密考察事情，严正督促工作，这是陈毅主义的眼中之钉，陈毅要我做‘八边美人四方面讨好’，我办不到；红四军党内是非不解决，我不能够随便回来，再者身体不好，就不参加会了。”前委接到毛泽东的回信，给他党内“警告”处分，并要他马上到会。毛泽东只得坐担架由永定农村赶赴上杭县城，但他赶到时会议已结束，大家见他确实病得很重，让他回去养病。

九九重阳节将至，人们常常在此时把酒临风、月下赏菊，登高壮观天地间、遍插茱萸怀先人。这天，作者在贺子珍的陪同下登上临江楼，凭栏远眺，但见天高云淡，秋雁南飞，远山逶迤，汀江远去，触景生情，禁不住回首往事：秋收暴动，中央责怪他没有坚持攻打长沙，撤了他的政治局候补委员之职，传到井冈山，说成是开除了他的党籍，一度不能过组织生活；离开井冈山后，他在红四军党的七大上又落选，失去前委书记之职。往事历历，前局未定，移情于景的毛泽东喟然长叹，作了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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