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的每个人,都挣不脱时代的“灰”

关于作者

老舍,1899年出生于北京,原名舒庆春,取“庆贺春来”之意。父亲是满族的护军,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时,不幸殉国,留下年仅一岁半的老舍。 老舍跟母亲过着清贫的日子,交不起学费,上不起学。直到9岁,在宗月大师的资助下,进了私塾读书。 他奋发图强,成绩出众,考上了不收学费的北京师范学校。

19岁被任命为方家胡同小学校长;1924年,25岁的老舍,赴英国,任伦敦大学亚非学院讲师;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老舍告别妻儿,前往武汉参加抗战。这一走,就是六年;1966年的秋日,遭受到不公平迫害的老舍,独自一人走到母亲坟前,坐了一整天,而后走向太平湖,自沉于此。 1978年平反,恢复了“人民艺术家”的称号。

作品有《老张的哲学》《小坡的生日》《猫城记》《骆驼祥子》《正红旗下》,话剧《龙须沟》《茶馆》。

老舍曾写过一段话:“我是文艺界中的一名小卒,十几年来日日操练在书桌上与小凳之间,笔是枪,把热血洒在纸上……小卒心中没有大将的韬略,可是小卒该做的一切,我确是做到了。”

他说,待他死后,愿有人赠他一块短碑,刻上:文艺界尽责的小卒,睡在这里。

如今,在老舍的墓碑上,便刻着这句话。 他的确尽责,却并非小卒。

(老舍 图片来自网络)

关于本书

1958年5月,老舍在《剧本》杂志上发表题为《答复有关〈茶馆〉的几个问题》的文章,解释道:

“茶馆是三教九流会面之处,可以容纳各色人物。一个大茶馆就是一个小社会。我认识一些小人物,这些人物是经常下茶馆的,我便把他们集合到一个茶馆里,用他们生活上的变迁反映社会的变迁……”

以北京裕泰茶馆在戊戌变法、军阀混战、新中国成立前夕三个时代的惨淡经营,从侧面揭示了社会的动荡不安和底层人民艰难的生活。

全剧分三幕,写了五十年、七十多个人物。

有茶馆老板、办实业的资本家、清宫太监、洋人教士、农民、特务、打手、警察、流氓……

《茶馆》所见: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众生百态,轮番登场,道不尽几代人的绝望苍凉。

正出于这样的情怀和成就,老舍成为了新中国第一位获得“人民艺术家”称号的作家!

(图片来自网络)

戊戌变法

1898年秋,轰轰烈烈的戊戌变法刚刚以失败告终。

穿过略显破旧的大街,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名叫“裕泰”的茶馆。走进门就是柜台,后面生着炉灶,隔着门帘时不时传来锅勺的响声。

屋子非常高大,里面摆着长桌与方桌,长凳与小凳,都是茶客们喝茶落座的地方。隔着窗户可以看见后院,那里也搭着凉棚,棚下如屋内一样,布置着一些茶座和挂鸟笼的地方。

除了这些寻常的布置,各处都贴着“莫谈国事”的纸条,与满室的茶香格格不入。这种大茶馆如今已经不见了,在几十年前,每城都起码有一处。就像此时的老北京城,除了裕泰茶馆,还有西直门的德泰、北新桥的广泰和鼓楼前的天泰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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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茶馆卖茶,也卖简单的点心与菜饭。每天,那些玩鸟的人们遛够了画眉、黄鸟之后,都要到这里来歇歇腿儿、喝喝茶、逗逗鸟儿表演唱歌。那些个商议事情的、说媒拉纤的,也愿意到这里来。毕竟在这个混乱的世道,有些上不得台面儿的事情,最适合在茶馆这个嘈杂的环境中商量了。

那年月,时常有打群架的。但如果约架的地点在茶馆,大家便心知肚明,打不起来,这是有人出头给调解呢!人们常能看到这样的画面:双方加起来拢共四五十个打手,经中间人东说西说,再都喝碗茶,吃碗烂肉面,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握手言和。总之,茶馆是那时候老北京城非常重要的地方,有事无事都可以坐上半天。茶馆也是个精彩的地方,可以算作文化交流的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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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总能听到最荒唐的新闻,比如某处的大蜘蛛怎么成了精,又如何在渡劫的时候被雷劈了。还可以听到某京戏演员新近创造了什么腔儿,还有新发明的煎熬鸦片烟最好的方法。这里也可以看到某人新得到的奇珍,如刚出土的玉扇坠儿或三彩的鼻烟壶。

虽然裕泰茶馆里各处都贴着“莫谈国事”的纸条,人们也都心照不宣地绕开这个话题谈论别的,但总会在激动的时候毫无意识地越了界。

就像前些天,几位茶客闲聊之余突发奇想:如果把沿海一线修上大墙,就足以挡住洋兵上岸。最后还是被茶馆的掌柜王利发和跑堂的李三匆匆打断,才岔开了话题。

说到王利发,他虽是裕泰茶馆的掌柜,其实只有二十多岁,这家店面是他从早死的父亲那里继承的。王利发为人精明,很会说话,虽然有些自私,但心眼不坏。跑堂的李三今年三十多岁,是个勤勤恳恳的好心人。在他们的操持下,茶馆的生意还不错,每个月除去交给房东秦仲义的租金和日常开支,剩下的钱倒足以支撑起这个店面。

王掌柜今天有点头疼,又有一起打群架的约在了他的茶馆。这次群架的起因据说是因为一只家鸽。好像张宅的鸽子飞到了李宅,李宅不肯交还,惹起了这场非用武力解决不可的纠纷。

难怪人们常念叨着,这年月,人还不如一只笼子里的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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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双方找的打手都十分厉害,有不少是“善扑营”(“善扑营”是清朝时设立的官方摔跤机构)的哥儿们和库兵。假若真打起来,非出人命不可。

只看打手们都身着短打,横眉立目,三三两两,结伴而来,往后院走去。

王掌柜高高地坐在柜台里,默默地观察着后院,心里盘算着,这次不可能真的打起来,因为双方的打手还没约齐,就有人出面调停了。

后院被占,屋里的茶座坐得满满当当。有两位不知姓名的茶客,眯着眼,摇着头,拍板低唱。还有两三位茶客围在一起,聚精会神地欣赏瓦罐里的蟋蟀。

有两位穿灰色大衫的正低声谈话,他俩是北衙门里办案的侦缉,名叫宋恩子与吴祥子。说是侦缉,其实干的是特务的活儿,人们见了都要躲着走。

眼瞅着后院还算安静,王掌柜刚放下心,就看见以算命为生的唐铁嘴趿拉着鞋走了进来。唐铁嘴三十来岁,总是穿着一件极长极脏的大布衫。耳上夹着几张小纸片,嘴里念叨着:“王掌柜,您捧捧唐铁嘴吧!只要送给我碗茶喝,我就先给您相面,再附送给您看手相,分文不取!”说着一把拽过王利发的手,嘴里碎碎叨叨:“今年是光绪二十四年,戊戌。您贵庚是……”

王利发夺回手,无奈地从柜台内走出,让唐铁嘴坐下,对他说:“我送给你一碗茶喝,你就甭对着我卖弄那套口舌生意了!咱们既在江湖内,都是苦命人。我告诉你,你要是戒不了大烟,就永远交不了好运,这是我的相面法,比你的更灵验!”

(话剧茶馆剧照)

唐铁嘴接过茶碗,连连道谢,至于有没有听进王掌柜的话,谁又能知道?安置完唐铁嘴,只见松二爷和常四爷提着鸟笼走了进来,王掌柜赶紧向他们请安。

他俩都三十多岁,是这间茶馆的老主顾。松二爷文绉绉的,提着小黄鸟笼;常四爷雄赳赳的,提着大而高的画眉笼。两人先把鸟笼子挂好,便找地方坐下。

茶房李三赶紧过来,给二位爷沏上盖碗茶。茶沏好之后,松二爷往后院看了看,小声嘀咕:“今儿好像又有事了。”

常四爷略显不屑地说:“反正打不起来!要真打的话,早到城外头去啦。到茶馆来干吗?”

这话被一位刚进茶馆的打手听见了,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松二爷打量了一番这位打手的穿着,判定他是军营里当差的,便连连赔罪,想让他坐下来喝一碗茶。

但常四爷却不怕他,继续说:“要抖威风,跟洋人干去,洋人厉害!英法联军烧了圆明园,您吃着官饷,怎么没见您去冲锋打仗呢!”

打手急了眼,嘴里嚷嚷着“甭说打不打洋人,我先管教管教你”,便要动手。

别的茶客依旧进行着自己的事,王利发急忙跑过来劝和,但打手不听,一下子把一个盖碗搂下桌,摔碎了,翻手便要抓常四爷的脖领。

常四爷怒目而视:“你要怎么着?”

打手满脸嚣张地说:“怎么着?我碰不了洋人,还碰不了你吗?”

这时,一位坐在角落的茶客说了一句:“二德子,你威风啊!”

这位名叫二德子的打手立刻停手,四下扫视,待看清楚说话的人后,赶忙过去请安,赔了不是后便退去了后院。

常四爷瞅了瞅这位茶客,凑过来想聊几句。但这位茶客立起身,撂下一句“我还有事”,便走出了茶馆。

(茶馆剧照)

待这位茶客走出茶馆,王利发对满脸疑惑的常四爷说:“原来您不知道这是马五爷呀?怪不得您也得罪了他!”

常四爷满头雾水,暗自嘀咕着今天真是没挑好日子出门,刚刚招惹一个二德子,现在又莫名其妙得罪了一个根本不认识的马五爷,这可真是倒霉!

王利发见状赶紧解释说:“刚才您说洋人怎样怎样,这位马五爷可就是吃洋饭的呀。”

原来,马五爷是信洋教、说洋话的小恶霸,有个什么事可以直接找到上面,连官面上的大人们都不敢惹他,也难怪二德子见到他就不敢再放肆了。

常四爷这人向来讨厌吃洋饭的,但这个世道,随便一个人身上都有太多“洋玩意儿”了! 放眼望去,满大街都是洋鼻烟、洋表、洋缎大衫和洋布裤褂。是咱们自己的大缎子和川绸不体面吗?不,只是因为戴着洋玩意儿才会教人另眼看待罢了! 这种崇洋媚外的风气,纵使常四爷不喜,也无力改变。

眼见着常四爷又想表达对洋人的厌恶,王掌柜赶紧打岔,他冲宋恩子、吴祥子这两位特务所在的方向努努嘴,暗示常四爷不要再说下去了,免得惹祸上身。

好在这时,刘麻子领着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刘麻子今年三十来岁,平日里以说媒拉纤为生。他这个营生,说得好听点是媒人,本质上是个见不得光的人贩子。 他领进来的男人名叫康六,今年四十多岁,是京郊务农的贫民。

(茶馆话剧剧照 刘麻子)

刘麻子进门后,先向松二爷、常四爷请安,随后从身上掏出一只英国造的鼻烟壶,请二位爷先试试。 常四爷又连连感慨,连鼻烟也得从外洋来,这得往外流多少银子?

刘麻子却谄媚地说:“咱们大清国有的是金山银山,永远都花不完呐!”

刘麻子请完安,便领着康六找了个座儿。坐下后,刘麻子换了副嘴脸,凶神恶煞地说:“我忙,没工夫伺候你!你说干脆的,十两银子行不行!”

康六快要哭出来,可怜巴巴地求刘麻子:“刘爷!十五岁的大姑娘,就值十两银子吗?那是我的亲女儿!”

刘麻子满不在乎地瞟了他一眼,说:“有女儿,可你养活不起,这怪谁呢?”

康六是绝对舍不得卖女儿康顺子的。但这年月,乡下种地的都没法子混了,一家大小连一顿粥都吃不上。思来想去,他只能把女儿卖了,却又不忍心把女儿卖到窑子去,这才托刘麻子给女儿寻个稍微好点的去处。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刘麻子会把他女儿卖到哪里。 但刘麻子向他打了保票,只说是一位在宫里当差的,保证他不吃亏,又叫他女儿有个吃饱饭的地方。

“可……可是,宫里当差的谁愿意要个乡下丫头呢?”康六虽然有所怀疑,但还是跟着来了。

兜够了圈子,刘麻子终于透露出了买家:宫里的庞总管。这位庞总管是个太监,伺候着太后,红得不得了,连家里打醋的瓶子都是玛瑙的。 中年得势之后,他先买了个儿子,现在又想买个老婆。康六傻了眼,把女儿卖给太监做老婆,他怎么对得起人呢?

可刘麻子循循善诱地说,既然是卖女儿,无论怎么卖,都是对不起女儿。但女儿一过门,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这不是造化吗?

康六瘫坐在地上,说:“自古以来,哪有……他就给十两银子?”

刘麻子看他松了口,立马换成威胁的口吻说:“找遍你们全村儿,能找出十两银子么?你不是不知道,在乡下,五斤白面就能换个孩子!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耽误了事可别怨我!”

康六慢慢地挪出茶馆,说是要和女儿商量一下。

目睹了全程的松二爷和常四爷感慨,这刘麻子是个狠角儿,能给拉拢这路事。 但同时又有点纳闷,这京郊乡下是怎么了,弄得卖儿卖女……

说话间,裕泰茶馆的房东秦仲义也来了。 此时的秦仲义只有二十多岁,穿得讲究,满面春风地打趣王利发:“今儿我来看看你这年轻小伙子会做生意不会!”

王利发赶紧请他坐下,沏了一碗最好的茶,奉承着:“二爷,府上都好?您的事情都顺心吧?”

秦仲义摇摇头,表明来意:他今天来,是想和王利发商量下涨房租的事,顺便看看茶馆的生意,盘算下能不能把这房子收回去。

在外人眼里,秦仲义是个腰缠万贯的阔少,家里做着许多买卖,从指头缝里随便撒出点什么,都是许多人一辈子无法企及的财富。 但他本人却不是个纨绔子弟。

他想收回裕泰茶馆所在的房子,还想把乡下的地、城里的铺子都卖了,把本钱拢在一块,开大型工厂。他认为只有那样,国家才能富强,才能救得了穷人,才能抵制外货,才能救国!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茶馆里,王利发正哄着秦仲义不要涨房租。

(话剧茶馆剧照)

茶馆门口,跑堂李三正在迎客。他看到一个乡妇拉着个十来岁的小妞走近,小妞的头上还插着一根草标。草标代表着这又是一个要卖儿卖女的可怜人。

李三本想阻止她们往前走,可心中难过,便没管。二人慢慢地往里走,茶客们忽然都停止了说笑,看着她们。小妞走到屋子中间立住,小声说:“妈,我饿,我饿!”乡妇呆视着小妞,忽然腿一软,坐在地上哭诉:“二两银子,哪位行行好能要这个孩子!”

常四爷招呼李三把人带到门外去,又自掏腰包买给这娘俩一人一碗面。乡妇抹着泪往外走,好像忘了孩子,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搂住小妞吻她。小妞抬头看着乡妇,喃喃道:“不卖妞妞啦?妈!不卖啦?”乡妇再次痛哭出声。

(茶馆剧照)

看着这娘俩吃上了面,王利发叹气:“常四爷,您是积德行好,赏给她们面吃。可是,这路事儿太多了,谁也管不了!”

常四爷无奈地摇摇头,对松二爷说:“二爷,我看哪,大清国要完!”

一旁的秦仲义并不在乎此刻有没有人给穷人一碗面吃,在他心里,只有开工厂才能从根儿上救助穷人,才能让国家富强,才能真正的救国!

崇洋媚外的风气盛行、朝廷的库兵可以被雇佣做打手、无数贫民穷得卖儿卖女、穷苦的老父竟然要选择是否要把女儿卖给太监做老婆……

但在腐朽黑暗的现状中,心存善意的常四爷、想通过实业兴邦的秦二爷像微弱的火种,试图点亮黑暗的现实,让人心怀一丝希望。

得知要买自己女儿的人是庞太监后,康六陷入了纠结。而这边,庞太监按着和刘麻子约定好的时间,来到了裕泰茶馆。庞太监一进门便看到了秦仲义,两人顿时怪腔怪调地说起话来。

“庞老爷,这两天您心里安顿了吧?”

“那还用说吗?圣旨下来了,谭嗣同问斩!告诉您,谁敢改祖宗的章程,谁就得掉脑袋!”

茶客们忽然全静寂起来,几乎是闭住呼吸听着二人对话。秦仲义面不改色地看了庞太监一眼,说:“我早就知道!”言下之意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庞太监笑道:“二爷,您聪明,要不然怎么您发财呢!全北京城谁不知道秦二爷,您比做官的还厉害呢!听说呀,好些财主都讲维新……”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三言两语间便将秦仲义打成了支持变法的维新派。

(茶馆剧照)

秦仲义连称:“不能这么说,我那点威风在您面前可施展不出来,改天过去给您请安,回见!”

眼看着这场嘴仗结束,刘麻子才敢从角落里溜出来,搀着庞太监往里间走。庞太监边走边生气,念叨着这年头真是改了,凭这么个小财主也敢跟他逗嘴皮子。走进里间,庞太监质问刘麻子,怎么买一个乡下丫头竟然要二百两银子。前面刘麻子对康六说的价格才十两,由此可见刘麻子的奸诈狠毒。

众茶客静默了一阵之后,开始议论纷纷。他们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要被问斩的谭嗣同是谁,只知道在这两三个月间,有些做官的、念书的在乱折腾。有略微知情的人悄声说:“这个姓谭的,还有那个康有为,据说是想让朝廷不管旗兵的钱粮,让他们自谋生计。这心眼多毒啊!”

虽然不知道这位茶客说的话是真是假,但大家一致认同这个谭嗣同肯定是犯了大罪,要不怎么会问斩呢?

王利发清了清嗓子说:“诸位主顾,咱们还是莫谈国事吧!”

这时候,唐铁嘴慌慌张张地跑回茶馆,指着门外说:“街上兵荒马乱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有几个茶客好像预感到什么灾祸,一个个往外溜。松二爷和常四爷看着天色不早,也起身告辞。但有两个身着灰衣的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二人正是在衙门当差的宋恩子和吴祥子。

宋恩子说:“刚才是你说‘大清国要完’?”

常四爷看着对方气势汹汹的样子,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我,我爱大清国,我怕它完了!”

宋恩子不听他这套,咬定常四爷说了那句“大清国要完”,就是跟谭嗣同一党!说着掏出腰中带着的铁链子,把常四爷锁了,带出了茶馆。

外面闹哄哄的,但丝毫不影响里屋正在进行的龌龊交易。

刘麻子一句:“姑娘虽然是乡下人,但长得可俊呢!带进城来好好地打扮、调教,准保是又好看,又有规矩!我给您办事,比给我亲爸爸做事都尽心,一丝一毫不会马虎的!”

刘麻子把庞太监哄得是喜笑颜开,庞太监也不再过问银子的事儿了。过了一阵,康六带着女儿康顺子进来茶馆,立在柜台前。康六满脸痛苦地说着自己不是人,是出牲!

但能怎么办呢?不给女儿找个吃饭的地方,女儿就得饿死。不弄到手几两银子,他就得叫东家活活打死……横竖都是死,不如叫康顺子认了命,嫁了吧!

刘麻子跑出来,美滋滋地领着人给庞太监请安。

康顺子气得说不出话来,眼见着要晕倒。庞太监坐得稳稳当当,只轻飘飘说了句:“我要活的,可不要死的!”

(茶馆剧照)

时间一晃,已是十余年后,清朝已经覆灭。

军阀混战

此时正是民国初年,袁世凯已死,中国各地军阀进行割据内战,百姓苦不堪言。

北京城内的大茶馆已先后关了门,裕泰茶馆是仅存的一家。为了避免被淘汰,它已改变了样子与作风。

现在,它的前部仍然卖茶,后部却改成了公寓。厨房挪到了后部,专包公寓住客的伙食。

茶座也做了改良,一律变成了小桌与藤椅,桌上铺着浅绿色桌布。墙上的“醉八仙”画作均已撤去,替代它们的是外国香烟公司的广告画。“莫谈国事”的纸条保存了下来,而且字写得更大了。

王利发真像个“圣之时者也”,不但没使裕泰茶馆灭亡,还使它有了新的发展。因为修理门面,茶馆停业了几天,预备明天开张。王掌柜的妻子王淑芬正和李三布置屋内,把桌椅移了又移,摆了又摆,以期尽善尽美。

李三还留着清朝时的长辫子,他对所谓的种种“改良”嗤之以鼻。在他看来,“改良”就是越改“越凉”。他的想法不无道理,这些年,清朝的皇帝被赶下台,总算大改良吧?可是改来改去,袁世凯还是要做皇帝。

袁世凯死后,天下大乱,今儿个打炮,明儿个关城,改良?还留着他的小辫儿吧,万一把皇帝改回来呢!

虽然王利发脑筋灵活,让裕泰茶馆在动荡的时局里存活了下来,但生意依旧经营的艰难。店里没有一丁点儿多余的钱可以再雇一个小工,整个店里的二十来间公寓、二十多人的伙食、洒扫打杂,都由王淑芬和李三担着。

(话剧茶馆海报)

远处隐隐传来炮声,已经四十多岁的王利发从后院走进屋里,他和妻子的火气又上来了:“又开炮了,明天开得了张才怪。早晚不是累死,就得叫炮轰死,我看透了!”

一群难民在门外央告,求王利发可怜可怜他们。但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人人自顾不暇,谁又能帮得了谁呢!

巡警适时出现,把难民赶走后,皮笑肉不笑地说:“上面交派下来,你得出八十斤大饼,十二点交齐。城里的兵带着干粮,才能出去打仗呢!”

王利发赶紧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一边给巡警塞钱一边求饶。

且不说茶馆还没开张,根本没那么多存粮。就算开张了,三天两头被这么要挟,日子还怎么过……打发了巡警,又有几个穿着破烂军装的大兵闯了进来,几个人都背着枪,活像几个土匪。一番纠缠后,他们拿了几张钞票,又顺手抢了两块新桌布,扬长而去。

在以蛮横不讲理为荣,以破坏秩序为荣的社会里,巡警简直是多余。乱世之下,哪有公道,哪有王法!

年头越乱,谁活着谁死都碰运气,人们反而愿意算算命、相相面,给人算命的唐铁嘴反而发了财。他也从抽大烟改成了抽白面,按照他的说法:大英帝国的烟、日本的白面,两大强国侍候着他一个人,这点福气还小吗?不禁令人扶额,真是离谱又荒诞的世道。

虽然世道从清朝跨到了民国初年,但人们悲惨的境遇却没有改变。

裕泰茶馆在乱世中苟延残喘,茶馆中的人们终日惶恐,不知能在无止境的威胁和炮火中活到几时。

听说裕泰茶馆明天开张,常四爷便提了两只鸡和几斤腌萝卜前来,想着店里或许用得着。十几年前,他因一句话而惹祸上身,被宋恩子和吴祥子这两个特务抓走后,坐了一年多的牢。从牢里出来后,他加入义和团,跟洋人打了几仗。但闹来闹去,大清国到底是亡了……

现在的他,每天五更起床,弄一担子青菜,绕到十点来钟就卖光了。虽不如在清朝时那般尊贵,但凭自己的劳动挣饭吃,他觉得身上更有劲了。

一进门,看到老伙伴松二爷也在,便寒暄起来。

松二爷穿得很寒酸,可还提着鸟笼。对他们这些“老贵族”来说,人能饿着,但不能叫鸟儿饿着。看着鸟儿还是那么“体面”,人就舍不得死啦!

(图片来自网络)

说罢,二人决定找个地方喝两盅儿,出茶馆时却碰到了老仇家:宋恩子和吴祥子。虽然往事已过,但常四爷的脾气依旧又倔又硬,甩下几句话便离开了。

宋恩子和吴祥子这俩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这次前来必定有所图谋。王利发只得陪着笑脸,问二人有何贵干。

俩人眼睛一转,问这后头的公寓住着的都是什么人。 王利发立马明白,他们想借着“搜查”的名义查出点莫须有的问题,好要挟自己要钱呢!

王利发马上回答:“多半是大学生,还有几位熟人。我有登记簿子,随时都能报告给巡警。您甭担心,保证都是靠得住的人!”

王利发并没有扯谎。这年月,做官的今天上任,明天撤职。做买卖的今天开市,明天关门。只有学生能够按月交房租,因为家里没钱的根本上不了大学。

宋恩子和吴祥子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因为政府欠饷,他们只能天天乱抓些“可疑”的人,才能得点津贴。 于是二人便把主意打到了裕泰茶馆这里,半威胁半诱导地告诉王利发:“拿不到人,谁给我们津贴呢?王掌柜不愿意咱们去搜后院,那就必然会给咱们想个办法。你说是吧,王掌柜?”

王利发哑口无言,宋恩子趁热打铁:“我出个不很高明的主意,干脆来个包月,每月按阳历一号算,你把那点意思送到。你省事,我们也省事!”

王利发欲哭无泪,从早起的巡警、大兵,再到现在的宋恩子和吴祥子,短短半天被讹了三回,这后面的日子该怎么过!好不容易应付完这俩瘟神,王利发瞥见刘麻子丢了魂似的跑进茶馆,嘴里还嚷嚷着外面大街上在抓壮丁,千万别出门。

茶馆众人都讨厌刘麻子,这人一直做着贩卖人口、拐带妇女的臭事。今天也一定是有买卖要谈,要不然这兵荒马乱的,他才不会出来呢!

王利发严肃地告诉他:“从今以后,你不能再在这儿做你的生意了。这儿现在改良了,文明啦!”

这时,一个大嫂带着一个小男孩走进了茶馆。大嫂进门后四处打量,边看边念叨这茶馆怎么改了样。

在看到刘麻子的那一刻,大嫂愣住了,随后发疯般地指着刘麻子骂:“刘麻子,你还认识我吗?一个男子汉,干什么吃不了饭,偏干伤天害理的事!呸!呸!”

王利发赶忙劝住,让大嫂坐下,刘麻子趁机跑到了后院。大嫂哭着问王利发,还记不记得十几年前,有个被卖给太监做媳妇的姑娘……

原来,她就是康顺子!当年被卖给庞太监,并没有过上吃喝不愁的日子,有的只是老太监日复一日的折磨和打骂。 这么多年,与她相依为命的只有庞太监买来的儿子康大力,两人就像亲母子一样。

改民国后,庞太监失了势,被他的侄子们活活饿死了。他一死,康顺子母子便被轰了出来,连一床被子都没分到。走投无路之下,康顺子想到了这间茶馆。她饿死不要紧,可她不想让康大力这个好孩子也饿死……当初,她在这儿叫人买了去,也算和这儿有缘。

她是能吃苦的乡下人,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做家常饭都不在话下,或许能在茶馆帮上忙。 她不要什么工钱,只要有三顿饭吃,有个地方睡觉,能供大力上学就行。

老板娘王淑芬从后院出来,立在后边听了会,当下做了决定:“她能洗能做,又不多要钱,我留下她了!”

王利发虽然有些顾虑花销,但他始终没有忘记十多年前的这回事。这些年,他每每想起心里就会不痛快,便也沉默着同意了。趁着康顺子母子收拾住处的空档,李三掩护着刘麻子从后院出来,让他赶紧走。

但刘麻子磨磨蹭蹭的,盘算着今天的“生意”还没谈成。就这墨迹的档口,刘麻子的主顾到了。王利发虽不高兴,但也不好轰人,便叫他们去角落里谈。这次的主顾是两个人——老林和老陈。

(茶馆剧照)

两人看着满脸笑容,但心里都在犯嘀咕,今天要谈的事,实在是不光彩。 他们二人其实是逃兵,前些日子把枪卖掉后换了些大洋,便在北京城藏了起来。藏了些日子后,慢慢有了娶媳妇的念头。

但一个人的钱不够,便想合买一个媳妇,这才找到了专做这档子下作事的刘麻子。就在他们商量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走了的吴祥子和宋恩子去而复返,紧紧盯着他们三个。

三人不知如何是好,相视无言几分钟后,老陈和老林起身告辞,却被吴祥子和宋恩子拦住了,这俩瘟神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讹人。

当过兵的老陈和老林也不是好惹的,正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王利发在门口瞅见一直在城里搜捕逃兵的官兵朝茶馆来了!老陈和老林惊慌失措,便要往后院跑。

宋恩子灵机一动,吼道:“把现大洋分给我们一半,保你们俩没事!咱们是自己人!” 老陈和老林瞬间听懂宋恩子的言外之意,连称:“就那么办!自己人!” 官兵进来后,吴祥子、宋恩子、老陈、老林一起立正,从帽中取出证章叫军官看,报告他们是在这儿盘查一个逃兵。 此时,连状况都没搞清楚的刘麻子瞬间成了“逃兵”,立马被绑住带了出去。

官兵把他扔到马路中间,咔嚓一刀,刘麻子就这样丢了命。 至此,这场不停反转的“黑吃黑”大戏,终于落下帷幕……

坏人们在黑暗的社会里如鱼得水,那些曾以天下为己任的人们又怎么样了呢?

当初立志实业救国的秦仲义,这些年确实办了工厂和银号,也越来越有钱。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点实业在外国人面前不值一提。外国人伸出一个小指头,就能把他推倒在地。 国内军阀混战,外国人源源不断地为军阀们提供军火。满地疮痍背后,是赚得盆满钵满的外国人。

曾经热血的人们在炮火中看透了本质,有那么一天,大家都得做亡国奴!

作为一家大店铺的掌柜,王利发算是当时社会上比较有脸面的人了,但仍然会被巡警、大兵和特务们不断威胁。

而巡警、大兵这些本该保家卫国、守护百姓的人,却成了百姓最大的噩梦,真是莫大的讽刺。

(茶馆剧照)

新中国成立前夕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几十年,中国已在抗日战争中取得胜利。正值秋天,这本应是北京城最美的时节,但满城的国民党特务和美国兵却让民众仍生活在一片白色恐怖中。裕泰茶馆还开着,只是没有从前那么体面了。屋内的藤椅已经不见,代以小凳与条凳。

放眼过去,从房屋到家具都晦暗无光,假若有什么突出惹眼的东西,那就是“莫谈国事”的纸条更多了,字也更大了。在这些条子旁边还贴着“茶钱先付”的新纸条。

(茶馆剧照)

一大早,茶馆还没开张。王利发的儿子王大拴正垂头丧气地独自收拾着屋子。王大拴的妻子周秀花领着小女儿从后院走出来,母女俩边走边说话。小女儿央求妈妈中午给她做点热汤面,她已经好多天没有吃过面了。周秀花心里一阵苦涩,先不说粮食店里有没有面粉,就是碰巧有了,她们也买不起呀……

茶馆的生意不好,在小刘麻子(刘麻子之子)的撺掇下,王利发同意给茶馆招个女招待。年过六旬的他身子还算硬朗,但穿戴的很不体面。应召前来的女招待叫丁宝,今年才17岁。她妈妈是寡妇,带着丁宝过日子。

抗日战争胜利后,政府硬说她家的房子是逆产,不由分说给没收了。丁宝妈被 气死了,年纪尚小的丁宝为了生存,不得不做了女招待。丁宝常想,当初还不如跟着妈妈一起死了,好歹能落个干净的尸首。干这一行,活着身上就烂了。王大拴无法理解父亲的决定,裕泰这个六十多年的老字号怎么能用女招待呢!但这世道,哪有什么老字号,越老越不值钱罢了!

小刘麻子穿着洋服,夹着皮包进了茶馆。他是刘麻子的儿子,有道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小刘麻子如今干的还是他爹当年的老本行,小丁宝就是他介绍来的。

小唐铁嘴也继承了他爹唐铁嘴的算命摊,还被“三皇道”封为了天师。“三皇道”是黑社会组织,主要由反动组织、流氓、国民党特务组成。他们依仗着国民党的权势作威作福,为了维护自身的统治利益,压榨剥削着其他人的生存利益。

今天跟着小刘麻子和小唐铁嘴前来的,还有个不速之客。她是庞太监的四侄媳妇,此次前来是为了拜访康顺子。原来,庞太监的四侄庞海顺,如今做了三皇道的大坛主。他不仅是国民党的大党员,还是宪兵司令部沈处长的把兄弟。最近这些日子,庞海顺打算在西山登基做皇帝,消灭八路,和南京国民政府平起平坐。

庞四奶奶此次前来,是为了请康顺子这个名义上的婆母同她一起去西山,她做皇后,康顺子做太后,一齐管着庞四这个“皇帝”。康顺子听不下,这荒唐到极点的事儿,甩下几句难听话去了后院。庞四奶奶勃然大怒,命令王利发和康顺子说项,不然今晚就砸了他的茶馆,说罢便带着小刘麻子和小唐铁嘴离开了。

王利发叹气道:“万一我下半天就死了呢。”

深知三皇道不是好惹的,康顺子还是决定离开茶馆,投奔儿子康大力。
就在昨夜,参加八路军的康大力突然回来。虽不知他回来的原因,但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后连累茶馆,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王利发心里慌得厉害,仿佛要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王大拴护送着康顺子离开,临走前,康顺子哽咽着:“老掌柜,你硬硬朗朗的吧!”王利发送了两步,立住低喃:“硬硬朗朗的干什么呢?”

孙女小花从外面跑进茶馆,她今天似乎下课格外早。听她说,原来是学校里的老师们都罢课了,好多学生都上街游行去了。

外面闹哄哄的,小丁宝急匆匆地跑来告诉王利发:“老掌柜!告诉你点儿事!小刘麻子呀,没安着好心,他要霸占这个茶馆!”虽然不知道小刘麻子要做什么,但王利发似乎已有了主意。

他平静地谢过丁宝,又转身和还不知情的儿媳妇说:“你去看看小花吧,她不是想吃热汤面吗?要是还有点面的话,给她做一碗吧,孩子怪可怜的,什么也吃不着……”

尚有一丝良知的小唐铁嘴回到茶馆,他嘱咐王利发,现在的三皇道比当年的日本人更厉害,砸他的茶馆比砸个砂锅还容易,千万不要大意了。

小吴祥子和小宋恩子穿着新洋服走进茶馆,质问王利发,康大力昨晚是不是回来过。教员们暴动,必有主使的人,康大力就是他们要找的人!王利发冷哼一声:“我跟你们爸爸打交道这么多年,当然懂你们的意思。要么交人,要么拿钱,对吧?”

两个特务顿时眉开眼笑,别的铺子都随开随倒,只有这个裕泰茶馆挺了这么多年,必定是有点家底的。这趟真是来对了!

他们还没来得及拿上钱,便被其他特务叫走了,说是街上游行的人太多,人手不够用。后院的儿媳妇听到了一切,她带着小花跑出来。王利发让她俩收拾点行李,赶紧去追康妈妈和王大拴。

“爸,您呢?剩您一个人怎么办?”

“这是我的茶馆,我活在这儿,死在这儿!”

周秀花和女儿王小花难过得快喘不上气了。王利发从怀中掏出所有的钱和一张旧相片,说:“都别难过,走!儿媳妇,拿着这点钱。小花,拿着这个,这是老裕泰三十年前的相片,交给你爸爸!快走!”

二人往外走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小刘麻子。她们只说因为教员罢课了,要带小花去姥姥家住几天。

王利发在门口假意说了句:“早点回来啊!”

周秀花忍着心痛回应:“爸,我们住两天就回来!”

看着二人走远,王利发终于放下心来,转过身面对笑得不怀好意的小刘麻子。小刘麻子是得了宪兵司令部沈处长的令,特来告诉王利发一声,这个茶馆从此就归他小刘麻子管了,说罢便美滋滋地离开了。

裕泰茶馆开了六十多年,九城闻名,地点也好。他们便想把这里当作一个据点,借着卖茶的名目在这儿监视各色人等,一定能够得到大量的情报,捉拿共产党。王利发大笑:“好!真好!太好!哈哈哈!”

常四爷和秦二爷同时来到了茶馆,这么多年过去,他们都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秦二爷从二十多岁起,就主张实业救国。到而今,国民党政府抢去他的工厂,把机器拆成碎铜烂铁卖了。

如果人生重来一次,他一定会劝告大家:有钱哪,可千万别干好事!他秦某直到七十多岁了才明白这点大道理,真是个天生来的笨蛋!

常四爷一辈子不服软,敢做敢当,专打抱不平。七十多了,只落得个卖花生米的下场。他的一生都在盼着国家像个样儿,不受外国人欺侮,可从未盼到……王利发做了一辈子顺民,见谁都请安、作揖,只盼着孩子们没灾没病。但日本人来了,小儿子逃跑了,老婆因此郁郁而终。好容易日本人走了,政府又是这个样子。他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为何那些苟男女都活得有滋有味的,他王利发就要落得这么个下场呢?

秦二爷说:来,让咱们祭奠祭奠自己,把纸钱撒起来,算咱们三个老头子的吧!三人同时举杯,敬对方,也敬自己这不甘的一生。

(茶馆剧照)

小刘麻子领着沈处长来视察茶馆的时候,却没看到王利发的身影。无论小刘麻子说什么,这个沈处长只会回一句“好”,他还喜欢把“好”说成“蒿”,特别有洋味儿。

小刘麻子:咱们可以把裕泰茶馆当作咱们的一个据点……

沈处长:好(蒿)。

小刘麻子:我打算把中间修成小舞厅,处长清闲的时候,可以来跳跳舞,玩玩牌,喝喝咖啡……

沈处长:好(蒿)。

小刘麻子跑去找王掌柜,过了一会,从后院跑出来,边跑边喊:“报告处长,他也不知怎么上了吊,吊死啦!”

沈处长:好(蒿)!好(蒿)!

《茶馆》的故事至此结束了

小结

《茶馆》三幕戏,贯穿50年,写了70多个形形色色的人物,每个人都有其各自的特点,形象饱满,语言深刻。

掌柜王利发,贯穿全剧,推动了整个故事脉络的发展。 王利发为人胆小精明,左右逢源,善于应酬。有远见,在普遍保守的旧社会,主动求新求变,顺应时代潮流,改良茶馆。却依旧无法改变茶馆及其个人的命运。 茶馆被霸占、王掌柜上吊自杀,这场悲剧不是个例,而是旧中国、旧社会底层小人物命运的真实写照。

常四爷是旗人,在满清时是吃皇粮的。他为人善良,活得清醒,见不得民生疾苦、社会黑暗,会尽自己的力量施舍吃不上饭的穷人。 他没有力量跟当时的大环境抗衡,无力改变现实,只能哀叹“大清国要完”,给自己招来祸患,坐了一年的监狱。 最后,他只能绝望地呐喊:“我盼哪,盼哪,只盼国家像个样儿,不受外国人欺侮,盼哪,盼哪,只盼谁都讲理,谁也不欺侮谁,可是……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

秦二爷,戊戌变法后出现的新生民族资本家群体的典型代表。试图靠实业救国,惨淡经营数十年,耗尽心血,最终却落得产业却被没收、被当成垃圾的结局。 用一辈子,悟出了一个荒唐的道理:“有钱就应该吃喝嫖赌,胡作非为,可千万别干好事!”

(茶馆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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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那些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反而活得比较好。

如唐铁嘴、刘麻子、特务等人,没有主心骨、随波逐流。 他们不管民族大义,只看眼前利益,谁给他好处,他就跟谁走,墙头草一般,反而在当时社会的墙头上快速找到落脚点,牢牢抓住,成为混得不错的“坏人”。

此外,还有一些人,在动荡的历史环境中,他们出身不幸,没着没落,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对时代的洪流毫无招架抵抗之力。 如康顺子和小丁宝,她们都是被时代牺牲的悲剧女性。

(图片来自网络)

一个大茶馆就是一个小社会,身处其中的每个人,恰恰应了那句:命比蚁贱,生命潦草,谁不弯腰?

“茶馆”里动荡的时代与人物命运交缠的故事结局,读来令人震撼,也让人叹息。然而,时代的车轮并不会就此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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