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跟武术界人士论战,把武术看作“巫术”,这一次他有些偏颇

文·段宏刚

鲁迅先生是文坛的巨匠,思想界的巨人,他的精神人格跟“诗圣”杜甫遥相呼应,一生都在身体力行地践行着忧国忧民的伟大抱负。

鲁迅爱憎分明,心直口快,但凡他认为哪些人和事有问题,都会毫不留情地指出来,甚至不惜以论战的方式跟对方过招。

跟他有关的著名论战多发生在文化领域,如,1925年开始持续数年的“鲁迅胡适论战”,1927年开始持续3年的“梁实秋鲁迅论战”,甚至在1933年他跟梅兰芳发生过一场论战。

毕竟是文化人斗嘴,这些论战也颇有意思,都是一方发表一篇文章,批评另一方的立场和观点,另一方读过文章后立马接招,即刻发表文章给自己自圆其说,两者相互“挑刺”和“攻击”,想方设法说服对方,让文化圈一度热闹非凡,收获颇丰。

属于文化领域的中医和武术,也曾受到鲁迅的猛烈抨击,他批评中医最有代表性的一句话,出现在《呐喊》自序第三段末尾,他这样写道:我还记得先前的医生的议论和方药,和现在所知道的比较起来,便渐渐的悟得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同时又起了对于被骗的病人和他的家族的同情。

中国传统武术也被称作“国术”,强调“术德并重内外兼修”,跟国画、国医一样,在中国人心目中有着崇高地位,是人们强身健体,增强自信心和精神面貌的不二选择。纵观历史,强大的朝代,“尚武精神”流淌在大多数人的血液里。

“鸦片战争”以来,我们的形象很差,大多数人身体孱弱,精神萎靡,从身体到精神,都给外界病恹恹的样子,一些外国人蔑称我们是“东亚病夫”。

有识之士为了改变这些状况想尽各种办法,其中,以孙中山和蔡元培为首的有识之士,倡导“武术救国”,号召大家通过练习武术来达到强身健体,重塑精神面貌的目的。在他们的大力支持下,不少学校随之把武术列为必学科目。

倡导者的初衷不错,但是,执行者在执行过程里却弄出不少闹剧。或许是长期受压抑,心理极度自卑,以至于不少人急于在外国人面前表现武术的神奇,像当年的“义和团”那样,把一些巫术和魔术加入到武术里,用以神化武术,搞得社会上乌烟瘴气,洋相百出。

鲁迅看到后痛心疾首,在1918年11月15日《新青年》第五卷第五号上发表了《随感录三十七》一文,文中有这样一段话:近来很有许多人,在那里竭力提倡打拳。记得先前也曾有过一回,但那时提倡的,是满清王公大臣,现在却是民国的教育家……现在那班教育家,把“九天玄女传与轩辕黄帝,轩辕黄帝传与尼姑”的老方法,改称“新武术”,又是“中国式体操”,叫青年去练习。

1919年11月1日,鲁迅又在《热风》上发表了《随感录六十四》,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这篇文章旨在通过对比南方和北方的文化交流与体育教育,批评了当时社会上一些人对武术和体育的误解与过度神化,强调了文化和教育的真正价值在于启迪民智和提升国民的整体素质,而不是简单的身体训练。

文中有一段话非常引人注目:北方人可怜南方人太文弱,便教给他们许多拳脚:什么八卦拳、太极拳,什么洪家、侠家,什么阴截腿、抱桩腿、谭腿、戳脚,什么新武术、旧武术,什么“实为尽美尽善之体育”,“强国保种尽在于斯”……直隶山东的侠客们、勇士们呵!诸公有这许多筋(精)力,大可以做一点神圣的劳作。

可以看出,鲁迅从骨子里非常鄙夷传统武术,认为它们华而不实,现代战争依靠枪炮解决问题,传统武术在现代战场上一点用处都没有,学习传统武术的人都是愚昧的信徒,自欺欺人,跟之前叫嚷着“刀枪不入”的义和团冲向外国人的枪炮一样愚昧无知。

鲁迅的这篇短评发表后,在社会上引起极大反响,支持和反对的人都有,其中不乏一些名人。

著名武术家,上海精武体育会“精武四杰”之一,负责精武体育会宣传工作的陈铁生,专门写了一封信发表在《新青年》杂志上,对鲁迅的观点给以激烈的反驳。

陈铁生文中的观点,归纳起来主要有四点。

其一,武术不是巫术,有其科学依据,跟义和团的武术更不是一回事。

其二,武术确实有强身健体的功效,自己之前手脚残疾,后来正是因为练习武术,才得以康复。

其三,中国武术在国外也被认可,美国人就曾经翻译出版过关于中国武术的书籍。

其四,武术在战场上有用武之地,在战场上,远距离战斗用枪炮解决问题,若是近身搏斗,武术更实用,外国的军校日常都有刺刀和剑术的练习,证明武术绝对有用。

鲁迅看到陈铁生的反驳文章,随即写了一篇《拳术与拳匪》的文章,对陈铁生的四个观点一一回击。

上海精武会的武术当然不是巫术,不过,少数代表不了多数,社会上大多数武术家都存在装神弄鬼的现象。

陈先生通过练武治好了病,只是个例,无法证明每个人可以这样。

美国人向来有猎奇心理,他们出版中国武术书籍,并非真爱和认可。

军校练习武术无可厚非,这是职责所在,我们的军校当然也可以练,但没有必要让普通学校也练。

鲁迅的言下之意很明确,认为练武本身就是小事,少数人拜师练武,他没有任何意见。但是,如果把练武当成时髦的东西,号召全民来练武就有问题了。他的初衷并不是担心练武,而是担心通过练武这件事,让一些如义和团那样的愚昧思想重新复活,这才是最可怕的。

后来,大约在1928年,鲁迅编辑一个年轻人的文章《这回是第三次》时,加了几句话,言辞虽然不再那么尖锐,也对普通人练拳给与了一定程度的理解,但仍然不希望通过练武的方式来达到生存目的,以及增强民众自信。

现在回头看两人的争论,可以发现,鲁迅和陈铁生的观点都有道理,陈铁生看重的是传统武术可以强身健体,增强民族自信心的价值,而鲁迅批评的则是一些人把武术“巫术”化后,通过装神弄鬼来欺骗别人达到自己的伎俩,这个危害比全民练武更大。

从本质来讲,两人都属于救国救民的有识之士,只是侧重点不同,探索方式有异。他们之间产生矛盾,跟当时舆论界不断造势有很大关系。

然而,鲁迅一些言辞还是显得有些偏颇和刻薄,不过,这也是鲁迅一贯的风格,他的“文化斗士”的美誉正是在这样的日积月累中得来。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