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其凤首次全面回应争议，讲述卸任北大校长后生活，建言家乡发展

“当北大校长其实很难。”面对《浏阳日报》记者，周其凤的言语中有些唏嘘。

他的人生与北京大学交织在一起——1947年出生于浏阳市龙伏镇一个贫苦家庭，通过自己的努力，1965年考入北京大学，1983年成为北京大学的老师；25年后，他又从吉林大学校长的岗位上调回北京大学，任校长；2013年3月22日，因年龄原因，他卸任北京大学校长职务。

他的人生亦与争议纠缠在一起——执掌北京大学五年时间里，“化学歌”、“评价美国教育”、“跪拜母亲”均成为网络一时争议的焦点。

如今，卸任校长已近三年，生活变得闲适，自由。周其凤开始“感恩生活”，甚至包括当年的那些“争议”。

3月16日，在人民大会堂参加完十二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闭幕会后，周其凤在自己工作的北大校区亨利楼里，接受了《浏阳日报》的专访。谈现在的生活，回应当年的争议，讲述自己的乡愁，在两个半小时的专访中，他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周其凤接受《浏阳日报》专访。

谈生活

“我很感恩现在的生活”

浏阳日报：在今年的全国两会上，你向大会提了什么样的建议？

周其凤：在讨论时，我对教育部的工作提了一些建议：出台一些政策前，要切实加强调查研究，要真正做到对教育心中有数，要有洞见，要有措施。教育是个慢工细活儿，要经得住时间的检验。我们国家幅员辽阔，情况更是千差万别，所以我们对教育要有点耐心，不要急着出经验，更不要急着推广经验。

另外，对于我国目前职业技能人才严重短缺的现状，我也提出了要大力发展中国职业教育，推动具备条件的普通本科高校向应用型转变的建议。

浏阳日报：卸任北大校长时，你提到了你的五个“北大梦”，其中一个是“希望每个想成为北大学生的人都能成为北大的学生，让北大成为全国人民的北大”，这是基于什么样的考虑？

周其凤：这个梦想是基于我对北大的自信，知晓它的发展历史，它的国际影响力。所以，这样一所好学校，当然希望全国人民，甚至全世界人民都来分享。

但是“让北大成为全国人的北大”不能只是一个理念，不能说北大为全国人民培养人才，为全国人民创造新的科研成果等等，而是要实实在在地让“凡是想做北大学生的人，都能成为北大的学生”。

我认为，这点是完全可以做到的。现在国家已经构建了非常便捷的网络系统，我就希望能够把北大所有的课程都搬上网，免费提供给全国人民，甚至全世界人民，凡是想做北大学生的人都可以，然后在网上修了什么课程，哪怕修一门课程，北大就可以发这门课程的证书。其实，我在任校长时就已经在做这个事情了，现在有的课程已经通过国际的网络平台，有好几十万学生在线上学习。

另外，做这个事情，对提高北大自身的教学质量也是有好处的。一位老师的课程放到网络上后，就会收到很多的反馈，会有很多人帮助老师不断地改进，这门课程将变得很有生命力。

浏阳日报：卸任校长之后，是不是感觉轻松了很多？

周其凤：那当然，我现在没有当校长的压力了。因为在这么好的一所学校里当校长，总要思考怎么做才能让学校更好，让国人觉得帮助这个学校，爱护这个学校很值得。同时，作为一个校长，我要保护好老师们学术研究的自由，要保护好学生，保护好学校这个品牌，这些压力都是巨大的。

卸任之后，自然就没有这些责任了，所以轻松很多，但我还是很忙，我是全国人大代表，有人大常委，教科文委员会的工作。同时，我还是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化学会的副理事长，所以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我现在新增加了一个身份，就是成立了个北大校友书画协会，让我做会长。

浏阳日报：你很享受现在的生活？

周其凤：对，不仅享受，我应该说很感恩现在的生活。

谈争议

“我还是相信更多的人是理解我的”

浏阳日报：在你当北大校长的时候，网络上屡屡出现对你的争议。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些争议，你作何评价？

周其凤：这些争议的出现，其实是一种理解与尊重的问题。实际上，非议我的这些人，首先没有认真地去看我到底是怎么说的。比如说，我对美国教育的评价，如果去详细了解当时我前后是怎么说的，那么很多人就不至于骂我了。

我希望国人看问题也要两面，美国人自己也没说美国社会是完美的，他们对自己的批评也很多，但是恰恰我们有些人，心里觉得美国是完美的，你不能批评的。

浏阳日报：对你的另外一个争议，与一张你跪拜母亲的照片有关。

周其凤：这是我自己家里的事情。在我母亲90岁生日时，做了一个记录她一生的小片子，当时我跟母亲坐在一起看。我其实一直强忍着，我一个男人也不会那么轻易掉眼泪，但在母亲面前嘛，其实就是个孩子，实在忍不住了，所以就跪着抱她哭了。

你知道，这个年头，谁都可以拿手机拍，可以写出来，就可以上网，我想拍照的人也是受了感动，我觉得这也是很自然的。但就是有些人，就从另外一个角度去想，说你作秀。还有人说我拍马屁，拍领导的马屁，这也属于不了解我的人。其实，我这个人谁的马屁都不拍的，但我这人是懂礼貌的。

不过，回过头看，哪个人敢说他这一辈子没有误解过别人，他没有冤枉过别人，所以我自己受点误解，受点冤枉很正常。

当然，我还是相信更多的人是理解的。我很高兴，北大学生喜欢我，北大老师喜欢我。包括吉林大学，虽说当年的一些改革也得罪过一些老师。但过了这么多年，我真的仍然觉得我做的是对的，对学校的进步是有积极作用的。

浏阳日报：这些争议，包括当年推动学校改革，压力大吗？

周其凤：我在一次全国化学的年会上说到，我是浏阳人，那个地方出过谭嗣同和胡耀邦。我的意思是说，浏阳人自强不息、敢为人先，别人争议我没有用，不怕。

谈乡愁

“浏阳河又美了，这真的是件挺好的事”

浏阳日报：这些年来，浏阳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变得越来越美，特别是乡村。浏阳的变化，哪些让你印象比较深呢？

周其凤：这么多年来，整个国家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浏阳也是。我上高中的时候，我记得早晨起来我们可以绕着浏阳城跑一圈，现在就完全不行了。

有一个事情让我非常高兴，就是浏阳河的水。我上中学的时候，浏阳河非常干净，我经常在里头游泳，后来慢慢地浏阳河就变臭了，然后现在又变好、又漂亮起来，这真的是一件挺好的事。我春节回去的时候，还看到浏阳河上有野鸭子，应该是刚孵出来的野鸭子，当时就很感动。

另外一个是，农村也变美了，过去垃圾乱扔，现在慢慢地都在变好。

浏阳日报：要让浏阳河继续这样美下去，你有什么好建议？

周其凤：之前，长沙开了一个有关“开发浏阳河”的会议，我在会上提了一个建议：要开发，首要还是要保护，要通过立法的形式保护浏阳河，同时还要成立一个保护浏阳河的基金会。然后，要加大对保护浏阳河的宣传，让老百姓都来呵护它。其实，这一点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因为老百姓从骨子里都会很爱护这条河。

浏阳日报：当年，就在你卸任北大校长三个月后，你就回到母校浏阳一中种下了一棵“感恩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

周其凤：浏阳一中对我非常关键，我毕竟是从浏阳一中考到北大的。那个时候，我家里很苦，我母亲为我上学，就是着急，生病。到了高一下学期，我突然有了退学的念想，于是提交了申请。这个时候，浏阳一中的胡校长就问我，为什么不念书了，我说明原因后，学校就想办法给我助学金，不仅解决了我的学费，还有生活费。所以，浏阳一中在我心里非常重，我一直记着学校的好。

谈创业

“想创业，最要紧的是你要输得起”

浏阳日报：之前，北京大学法学硕士张天一开了家牛肉粉店，你专门去那里吃了一碗粉，是为了支持他创业吗？

周其凤：我确实去了，还尝了一碗粉，口味还不错。张天一卖米粉，一开始成本不高，属于小买卖，但是他看到了北京的市场潜力，所以这是他创业成功的基础。

我支持他是因为当时社会上有些非议，一个法学硕士怎么去卖米粉？如果是没有人非议他，我可能就不会去，恰恰是因为当他受到非议的时候，我去吃米粉是表示我的一个态度，作为北大校长是支持的。包括过去有北大学生卖猪肉的，人家也非议，我觉得卖猪肉没什么不好。

还有，北大学生要去做和尚，我说做和尚也可以。因为在我心目中，没有什么职业的高低贵贱，我觉得都是很重要，作为北大生，只要是你选择了，你一定要在那方面尽量做到最好，因为你有北大培养的基础。所以我说，你做和尚也要做一个杰出的和尚，能够推动社会进步。

浏阳日报：这应该也算是北大精神的一种体现吧？

周其凤：这其实是一种“尊重”。我总是很看重这个词，北大之所以好，是因为北大的文化，特别是老校长蔡元培提倡的思想自由、兼容并蓄，大家非常的认可。所以直到现在他在北大人心中的地位是很高的。思想自由、兼容并蓄里一个最基本的东西，就是“尊重”二字。如果不是建立在尊重的基础上，这种思想自由、兼容并蓄就会变成高高在上的施舍，说我给你自由，我包容你。

其实海纳百川，它不是说我大，你小兄弟来，我包容你。他是尊重你，他不择细流，就是不管你多大多小都欢迎，他是看到你的价值，是一种在尊重的基础上的包容，尊重的基础上的自由。

所以，我一直强调“尊重”这两个字，这个不管是对人，对历史，对我们的传统文化，对我们的祖先，对大自然也都是。

浏阳日报：那么，你怎么看待当下的创新创业潮？

周其凤：这股潮流，对推动社会经济发展当然是有积极意义的。但是，这并不是代表我鼓励每个人都去创业，人要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来看。事实上，也没必要每个人创业，其一是不必要，其二是不可能，因为如果每个人，那就十亿人，十亿个公司。

每个人都是老板，这也不可能，社会也不需要。大学生要创业，我并不反对，但是你先要做好准备，有哪些更好的想法，要跟你自己的基础结合起来。

这都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你要输得起。创业大概都得先输，很少说一创业就能成功的，你看马云前面不是做几个也都没成。当然，我说的输得起不是指的钱，而是你的精神，你思想上，你真输了，你是不是能够像条汉子，能够屡败屡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