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熊猫之父回国“捉妖” 小胡巴谁都不怕

许诚毅（Raman Hui），这个在好莱坞缔造出“怪物史莱克”和“功夫熊猫”的风云动画导演，以史莱克四部曲在全世界卷走近30亿美元的票房。在2007年接到安乐影业江志强的一个电话后，他开启了长达八年的“捉妖之旅”。

70年代初的那个夏天，香港的天气特别闷热，刚刚10岁的许诚毅放暑假在家无事可做。大街上车流涌动，显得格外浮躁，许诚毅有些内向，不大愿意出门。妈妈上班前，怕他在家太过无聊，随手拿了本武侠小说给他，书名是《倚天屠龙记》。在那之前许诚毅读从来没有看过小说。许诚毅一下子就被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男主角张无忌的命运所吸引了——刚开始的时候，张无忌真的是好惨啊！

后来，许诚毅看完了金庸所有的小说，不过现在想来，他还是觉得自己最像张无忌，因为张无忌没有像金庸笔下其他的人物那样——突然吃了个仙丹什么的功力就大增了——而是一点一点地修炼起来的，慢慢越来越好，虽然没有想过以后会发生什么，但是起码先做好自己的本分，随时准备好。这么多年过去了，许诚毅觉得自己的经历也越来越像张无忌那样，充满了偶然和跳跃，就像经历着一场奇幻的旅程。

不做电脑动画我一定会后悔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中学毕业后，会像大多数那个年代的香港普通人一样，去塑胶工厂做工人。不过让许诚毅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凭借两门成绩比较好的课程——数学和美术，香港理工大学竟然录取了他，读平面设计。

毕业工作几年后，一个偶尔的机会，许诚毅看到了一部美国制作的动画短片，不是手绘，而是用电脑制作的，他突然觉得电脑制作动画一定大有前景。1988年的夏天，许诚毅报名了一个只需要六百加币的，在加拿大举办的为期三个月的电脑动画课程。他没有辞职，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到国外生活，更没有想到这一去就是20多年。

那是一个距离多伦多一小时火车车程的小镇，人不多，空气清新。但加拿大慢吞吞的生活节奏让这个初到的香港人难受极了，每天上完课做完自己的事情还有大把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好。如今，许诚毅却也怀念起那时无事可做的时光，“现在想休息一下，都是难事。”

课程结束后，学校的技术支持老师问许诚毅：“为什么不尝试留在这边工作？”

许诚毅愣了愣：“是呀，为什么不呢？虽然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但这不就是自己喜欢的事情么？这件事，如果不去做，我会不会后悔，如果会后悔，那么说什么我也要去做。”就这样，他留了下来，在一家当地的电脑动画公司做“程序员”。

九个月后的一天，在从英国回来的学长的party上，许诚毅才得知这位学长竟然是动画电影《谁陷害了兔子罗杰》——是第一部由真实演员和动画人物共同出演的电影的制作者。他突然意识到：“我也可以做好莱坞的电影！”于是，这段动画世界的旅程就这样拉开了帷幕。没过多久，许诚毅接到PDI的录用通知。公司位于圣塔克拉拉谷，后来人们习惯管那里叫硅谷。

梦工厂是梦开始的地方

1989年，许诚毅回港办理工作签证后重返美国。这一年，《捉妖记》的男主角井柏然出生了。那时的电脑动画很初级，只能给CNN的新闻节目做个片头，美国的工作和生活都让许诚毅感到很无聊。他为了打发下班后的时间，开始自己制作电脑动画短片：第一条是一个瞌睡的人，第二条是只贪吃的猫，因为这是他的两大爱好。

这时命运给了他一个惊喜，他的短片入围了世界首屈一指的独立制片电影节——圣丹斯电影节，许诚毅很高兴，他觉得自己的短片能跟很多艺术电影放在一起，是件很酷的事！但他竟然没有去领奖，因为……他不觉得需要为这件事请假。当然，后来看到电视里那么多明星云集电影节现场，许诚毅成了同事眼里的“呆子”。电脑动画很快进入了发展期。1994年，日本公司来找PDI合作，许诚毅负责与对方沟通。他甚至为此学了几句日语，但日本同事告诉他：“你不要讲日语，你说日语太慢，你一说话，人家会以为你是很笨的日本人。”

同年，Jeffrey 卡森伯格离开了工作10年的迪士尼，与志同道合的 Steven Spielberg 和 David Geffen 一起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梦工厂 (DreamWorks SKG)。

梦工厂来了！在许诚毅和同事们都毫无头绪的情况下，PDI变成了梦工厂的做电脑动画的部门。许诚毅迅速开始了他的第一部电脑动画电影的工作——《蚁哥正传》。最早他是负责做形象设定，他一共画了1000多张蚂蚁的形象。96年初的一天上午，制片人告诉许诚毅，他的动画设定要给三位老板看。但他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制片人提前就把所有的人物设定贴在墙上，先筛选了一遍。开会时，三个老板坐在一个沙发里，许诚毅也不需要过多介绍，只是说：“这个就是Z(主角的名字)。”他们三人商量了一下之后，卡森伯格就指着一组人物设定对他说，很好，就是这个方向了，主角就是应该这个样子。直到会后，一些从来都没有说过话的同事们跑过来恭喜他的时候，许诚毅才意识到，自己也许是成功了。

卡森伯格是对许诚毅帮助和影响最大的人，也是最信任他的人之一。不过刚开始的时候，他们甚至连沟通都成问题。第一次会议之后的每周，三位老板都会一同过来看看进度。沟通得多了，许诚毅的弱项——语言就暴露出来了。一次讲故事版，场景是一群小蚂蚁围坐在篝火旁聊天，讲着讲着，卡森伯格突然说：“停！我完全不直到你在说什么。” 许诚毅愣了一下，重新讲了一边，卡森伯格摇了摇头，还是不明白！他终于意识到，语言竟然成为了横在他和动画世界之间的一个障碍。随后，公司人力部门特意安排了英文老师给许诚毅，每天做一小时英文训练。两年之后，卡森伯格突然发现许诚毅的英文非常流利，就问他为什么？许诚毅说：“我努力呀！”从此之后，卡森伯格给了许诚毅越来越多的机会。2015年3月，离开梦工厂的许诚毅与卡森伯格在北京相遇，问到当年为什么如此相信他的时候，卡森伯格只是说：“因为你是公司唯一一个我可以用身高来取笑的人！”

个头小，气场大，谁都不怕

和江志强的初次见面是在1998年。许诚毅带着《蚁哥正传》到香港做宣传。活动后他和卡森伯格一起吃了顿饭。那次的饭桌上，坐着一位中国电影界的大佬——江志强。那时的江志强负责所有梦工厂电影在香港的发行。饭桌上，江志强问许诚毅，蚂蚁主角是不是按照他自己的样子画的？许诚毅说不是，是按照Woody Allen来画的。当下，江志强就觉得许诚毅这个人很有趣。

许诚毅回到美国后，看到一本有趣的卡通书，故事很简单，人物也不好看，但是他很喜欢，因为觉得主人公的性格跟自己很像。于是他便开始筹划一部新的动画电影——《怪物史莱克》。他组建了当时最大的动画电影团队——30多人，并且做了当时动画电影最大胆的尝试——将成人笑话加入进去。开始的时候许诚毅有些担心，怕小朋友们会不喜欢，但越做越觉得是可以的。电影进展得出奇顺利，也按照许诚毅的想法做了很多增加和修改，比如把公主改成一个漂亮的角色——原书中比史莱克还丑；增加了姜饼小人这个角色，个头小，气场大，谁都不怕——就像刚到加拿大的许诚毅，周围都是高高大大的人，但他也没有怕过谁……

电影于三年后上映，大获成功，票房一举超过《狮子王》成为有史以来最卖座的动画片，并于第二年获得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篇奖。“Raman Hui（许诚毅的英文名）”一下子成为好莱坞最红的名字。

随后，《怪物史莱克2》力压同期的《蜘蛛侠2》和《哈利波特3阿兹卡班的逃犯》成为了2004年最卖座的电影。同年8月许诚毅指导的电视动画片《Farther of the Pride》于NBC开始播放，动画片的内容同《怪物史莱克》一样加入了不少成人的元素，美国媒体惊呼：“Raman推动了一场对好莱坞动画界的革命。”

史莱克电影的大获成功没有让许诚毅满足，他又有了新的目标——自己做导演。他征求当时已经成为好友的江志强的意见，江志强果断地说：“没的拍！”他并不是怀疑许诚毅的能力，而是认为当时中国电影市场尚且不成熟，更何况是动画片，不如拍《侏罗纪公园》这种真人版的电影。而另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就是，那时要拍一部动画电影真的不便宜。

2007年的一个晚上，许诚毅接到江志强的电话，叫他去聊聊。刚落坐，江志强就说：“哎，你帮我拍部电影吧！”他愣了一下问：“为什么这么信任我？”江志强反问他：“你觉得你有什么可以值得我信任的？”他又愣了一下，慢慢说：“我人不聪明，但是我很努力，我会尽力做好我的工作。”

他们把袁锦麟也拉了进来。三个人看了《聊斋》又看了《山海经》，从里面找故事，然后由袁锦麟完成。剧本整整构思了三年才定稿。当时的许诚毅手头还有很多工作，他用一年时间做完功夫熊猫的短片，之后又去印度出差，建立了东方梦工厂。但他已经打定主意：一旦《捉妖记》筹备完成，他就全身投入到《捉妖记》。每年人力部门都问他要不要签长一点，他都说只签一年。实拍电影会拖很长时间、很多精力。卡森伯格知道后，劝他不要去。这期间，皮克斯公司也递来橄榄枝，邀请他加盟《玩具总动员》。

不过，许诚毅决心已定。

回中国拍电影 开始捉妖之旅

直到《捉妖记》筹备妥当，许诚毅跟梦工厂说：“合同我不能续签了，我要回中国拍电影。”这个让他足足等了六年的电影终于要开拍了。

其实，这也是江志强抓住的一个“时机”，那几年，许诚毅忙着设立东方梦工厂，无暇接拍电影。江志强想，如果他要跟上一部新的电影，恐怕又要等上三年，于是加快《捉妖记》的进程。但江志强心里很清楚，最打动许诚毅的是因为他有梦。很多创作人，看重的不是钱，而是创作空间和是否开心。就像江老板说的：“艺术家都有他们的脾气要照顾。”

但《捉妖记》从最开始就困难重重。剧本确定之后，江志强拿着剧本去给同行看。大家都说，这里不是好莱坞，那么多特效谁能搞？不过江志强不信，就提议拍个试片来看。许诚毅以为拍试片两个演员、一个摄影师和一个灯光就解决了，到现场一看，江志强准备了70多人！他这才明白江老板是卯足了劲一定要拍出来让同行们看看：“你们做不成的事儿，我们可以。”

2013年2月，许诚毅一个人来北京，美国的家就空在那里。和洛杉矶相比，北京的空气更加干燥，风大的时候有灰尘的味道。来到这座传统的北方城市，许诚毅没有丝毫后悔，他觉得就应该这样。他根据剧本里男人生孩子这个梗，画了很多虚拟主角胡巴的形象来挑选。最初，他把胡巴设定成小动物的性格，不过拍着拍着，大家都说像许诚毅。后来有一天他去菜市场，突然发现：“哎！为什么这个萝卜这么像胡巴？哦，原来是胡巴像萝卜！”所以后来电影里，他干脆给白百合的角色里加进了这样的台词来搞笑。和演员的沟通也着实给许诚毅出了一个难题。习惯自己设定动画角色的他，最开始甚至让白百合“睡得自信一点”，搞得她完全不明白要怎么演。许诚毅也发现，不能像给画师们讲戏那样给演员们讲，因为他们永远无法做到多笑8帧，或者走慢3秒。

就在一切都顺利进行的时候，突发的男主角事件打乱了一切安排。得知消息的许诚毅不知所措。他问自己：怎么办？重拍的话预算怎么办？赶不及上映时间怎么办？

这时，江志强笃定地对许诚毅说：“你想想，现在有个很好的机会。你去高考，考了一次，得了70分，突然跟你说你有机会重新考一次，而且问题都是一样的，你肯定能得更高分吧。”这一番话稳住了许诚毅的心神，也稳住了整个团队。不久之后，井柏然就被拉进了剧组。刚进组的井柏然刚刚结束之前的拍摄，还沉浸在西汉翩翩贵公子的人物角色里，让他一来就对着空气和绿幕演戏，完全摸不到门路。许诚毅心里着急，但从不显现在脸上。他知道，演员的心都很脆弱，高压之下不能再给他们压力。但工作的进程已经没时间让井柏然慢慢入戏，他只好找来白百合一起帮助井柏然尽快进入角色。已经第二次拍摄的白百合对每一个场景都驾轻就熟，在拍摄现场声情并茂地给井柏然演绎。许诚毅笑着说：“她就像是我的副导演。”

直到有一天，许诚毅没喊停直接冲过去对井柏然大喊：“演得太好了！”紧接着，许诚毅补了一句：“来吧，前几天那几条，再来一遍……”

一切终于又重新踏上正轨。短短的六周时间，许诚毅和井柏然重拍了电影里戏份最重的部分，“井柏然是个特别认真的演员。他会因为自己达不到最好的状态生自己的气。其实，这么短时间之内就要完成一个人的拍摄，对任何人来讲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拍摄期间，江老板总是时不时来探班。但他从来不对许诚毅说好，只说：“继续吧，可以更好！”但是如果有第三个人在，他就会说：“许诚毅很厉害的！”对许诚毅来说，这份信任就足以让自己把江志强当作最值得信赖的伙伴。

“不，他不仅是我的伙伴，更是我的伯乐。”

我是幸运的许诚毅

许诚毅有时在想：“为什么卡森伯格、江老板都会给我机会。这些机会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许是我真的做好了准备？毕竟这二十年，我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不管怎样，他仍觉得感恩，感谢上天让他每一步都踩到点上。

“总有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帮我，像我加拿大的技术老师——建议我留下做动画的人；像我在香港的老板John Sinarwt，他是我的动画启蒙老师；像卡森伯格，他像我的家人，当我想做导演的时候，他让我先找一个像我一样好的动画总监；像江志强……可能是我EQ比较高，总能遇到对我好的人。”

还有获奖无数的摄影师潘耀明，许诚毅说从他的身上学得最多。

“他对我特别好。我们拍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很开心，记得有一次拍得很好，但我不得不喊停，因为笑到不能看监视器了。拍到最后潘耀明拍到血压高，他要测血压，顺便给我也测了一下，结果我也高血压了！我们就一起被剧组严令禁止吃油炸食品！”

组里还有一个人，也和许诚毅玩在一起。他是《捉妖记》的武术指导“弟弟哥”谷轩昭——周星驰的御用。刚开始许诚毅有点怕他，因为讲动作时，他说着说着一拳就打过来——当然没有打到他。后来他们闲聊时竟然发现同读一所中学，只不过许诚毅大了他一届。后来这位说着说着就打起来的武术指导毕恭毕敬地喊许诚毅“大佬”。

他们三个人就成了组里的三个大小孩，天天在一起说笑打闹。

有人说许诚毅心态好，他说自己是幸运，总是碰到对的人，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在打工，而是在无忧无虑地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经历着一次又一次的奇幻的旅程。

卡通人物手绘稿/许诚毅

摄影/黎晓亮

编辑/黄阿哲、王晓白

文字、采访/孙民

发布/Veggi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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