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香鲸可以在法庭为自己辩护，用AI生成的鲸语

地球是一个奇迹

物种｜全球

一群抹香鲸在多米尼克海岸附近游弋，研究人员正持续在理解这些生物如何彼此交流的研究中取得重大进展。｜国家地理图片集

两年前的夏日，加勒比海小岛多米尼克(Dominica)近海，一片孔雀石般的幽蓝水域中，一头名为“朗德”(Rounder)的抹香鲸(sperm whale)进入分娩状态。

它族群里的11位成员从数英里外的栖息地陆续聚拢，将它团团围住，默默守护。等待幼崽降临的时光里，它们以类似摩尔斯电码的咔嗒声彼此呼应，形成此起彼伏的“声浪合唱”。

幼鲸诞生后的数小时内，族群成员轮流将幼崽托出水面呼吸，直至小家伙的鳍肢完全舒展，才轻轻将它放回水中。完成这场生命守护仪式后，它们便悄然散去。

科学家正研发创新技术，用于记录分析抹香鲸的交流信号。或许在未来，人类能破译这些海洋巨兽在特殊时刻的“对话”——将目前仅能推测的信息转化为确切的语言：

对幼崽的温柔呼唤、分工协作的指令安排、分娩时的痛苦呻吟。而这些翻译成果的背后，正暗藏着一系列深刻且耐人寻味的法律命题。

对抹香鲸交流体系的深入解读，能否为现有法律注入新的生命力？那些目前保护力度不足、执行效果薄弱的法规，是否会因这种理解而获得新的诠释？

当法律体系开始思考能否将鲸类视为“法律意义上的人”，并因其内在价值赋予正式权利时，海洋生物保护的法律边界正在被重新审视。

“我们仿佛站在一个全新法律世界的门槛前，”国家地理探险家、海洋生物学家大卫·格鲁伯(David Gruber)坦言。

CETI项目的科学家们借助机器学习软件，在构成抹香鲸发声的快速咔嗒声中寻找规律。这项研究有望推动人类对抹香鲸语言的深层认知。｜国家地理图片集

作为CETI项目(Cetacean Translation Initiative)的创始人兼主席，格鲁伯集结了数十位语言学家、生物学家、机器人专家与人工智能学者，专注于记录多米尼克海域抹香鲸的社会生活与交流模式。

他们的研究建立在动物行为学数十年积累的基础上——从鸣禽的复杂鸣唱语法，到黑猩猩的手势语言，再到河龟的特定行为序列，整个动物界的交流密码正在被逐步破解。

而CETI团队的目标更为宏大：他们试图以前所未有的精度解析鲸鱼对话，最终打造一款鲸类“谷歌翻译”，实现人与抹香鲸的跨物种语言互译。

格鲁伯与合作者们——纽约大学“超越人类权利项目”(More-than-Human Rights, MoTH Project)的塞萨尔·罗德里格斯-加拉维托(César Rodríguez-Garavito)、阿什利·奥蒂利亚·内梅特(Ashley Otilia Nemeth)，以及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语言学负责人加什珀·贝古什(Gašper Beguš)——已开始预见这项研究可能引发的法律连锁反应。

在即将于今年秋季发表于《生态法律季刊》(Ecology Law Quarterly)的最新论文中，研究者指出，当人类能够“从鲸鱼的视角不可否认地理解”它们的生存体验时，这种认知将为全新法律体系奠定基础，并推动现有法律重新界定人类活动对鲸类的影响。他们期待构建一种法律思维范式，让法律规则真正植根于鲸鱼感知世界的方式。

以海洋噪音污染为例：对依赖回声定位觅食导航、靠声波维系社会联系的抹香鲸而言，声音是生存的核心要素。但人类制造的水下噪音——油气勘探的轰鸣、船舶引擎的震动、军事声纳的尖啸——正成为无形杀手，严重干扰它们的基本生存活动。

CETI项目负责人大卫·格鲁伯汇聚了一支由海洋生物学、机器人学、人工智能及语言学领域专家组成的世界级团队，致力于深入解析抹香鲸的交流机制。｜国家地理图片集

“我们掌握着噪音危害的详实证据，”罗德里格斯-加拉维托指出，然而法律层面的进展却步履维艰。作为美国鲸类保护基石的《海洋哺乳动物保护法》与《濒危物种法》，虽构建了反伤害法律框架，却在噪音污染案件中形同虚设。

类似的执行困境也存在于欧盟与国际海事组织的相关新规中，法律条文的威慑力在实际操作中大打折扣。但若鲸鱼不仅在噪音中挣扎发声，更能“诉说”自身遭遇呢？

当某头抹香鲸被记录到在描述船舶引擎噪音带来的痛苦——那种震碎耳膜、扰乱声呐的折磨——它的“证词”在法庭上的分量，或将超越人类科学家的所有分析报告。呈现鲸鱼自身的“语言控诉”，可能会倒逼政府机构与司法系统采取行动。

罗德里格斯-加拉维托认为，这种“第一人称陈述”将让法律主张更具说服力，甚至催生超越传统保护框架的权利诉求。

动物保护者提出，长期噪音导致的身心双重压力，本质上已触犯国际反酷刑公约的精神内核——人类早已认定感官剥夺与过度刺激属于酷刑，若将这一标准延伸至鲸类，必将催生更严格的保护措施。

更进一步，噪音对鲸类交流与社会活动的破坏，可被视为对其“文化权”的侵害——尽管现行法律尚未明确，但《世界人权宣言》中“参与文化生活的权利”，或许能为鲸类保护提供新的法理依据。

在加勒比海域，一头抹香鲸正与族群同伴互动。在不久的将来，研究人员或许能通过直接与这些动物交流，深入理解此类行为——这一成果或将为新型法律保护形式提供支持。｜国家地理图片集

事实上，文化作为代际传递的社会信息系统，已是抹香鲸社会的显著特征：不同族群拥有独特方言、生活习性与社会规范，即便栖息地重叠也保持文化独立性，其社会结构与人类部落颇有相似之处。

而通过它们的“语言”解码文化细节，将让人类更清晰地认识到：当船舶撞击、商业捕鲸或圈养娱乐破坏鲸群时，我们究竟在摧毁怎样的文明脉络。

这种深度认知可能催生法律保护的升级：从单纯的“物种保护”转向承认其内在权利——一种需要法律明确界定的、不可侵犯的核心利益。而这，正触及“法律人格”(legal personhood)的核心命题——已故“非人类权利项目”创始人史蒂文·怀斯(Steven Wise)定义为“拥有权利的资格”。

在美国法律体系中，权利专属人类，动物至多获得有限保护，却从未被赋予完整法律地位。“非人类权利项目”曾试图通过诉讼为圈养黑猩猩与大象争取自由，其依据是这些物种具备与人类相似的认知能力：自我意识、情感表达、社会协作及未来规划能力，而这些正是人类自主权的基础。

但法院始终拒绝这一主张，理由之一是“权利与义务对等”——认为动物无法承担法律责任。罗德里格斯-加拉维托团队提出，CETI项目揭示的抹香鲸社会协作(如集体护幼)，或许能证明它们具备“责任承担”的社会属性，从而动摇司法系统的既有认知。

然而，仅凭“照料行为翻译”难以说服保守法官。“非人类权利项目”律师斯宾塞·洛(Spencer Lo)指出，法院曾以“无法理解人类法律”为由，驳回黑猩猩具备法律人格的主张——尽管这一标准并不适用于丧失行为能力的人类个体。

这种双重标准背后，是对“动物人格”的深层抵触，即便不援引“权责对等”原则，司法系统也会寻找其他驳回理由。

CETI项目团队成员在漂浮于加勒比海的“鲸鱼监听站”开展工作。此类前哨站是CETI项目为辅助捕捉和分析鲸鱼声音而开发的创新成果之一。｜国家地理图片集

在洛看来，CETI项目的真正价值在于“颠覆人类中心主义”：当我们听懂鲸鱼的“对话”，那种认为“人类在道德与法律上绝对特殊”的固有观念将被动摇。这种认知革命未必直接促成法律变革，但一定会重塑公众对动物的情感联结——正如“非人类权利项目”虽屡败法庭，却在舆论场推动了对动物伦理的深度思考。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之外的司法实践已出现突破：巴拿马赋予海龟“免于人类伤害”的法定权利，厄瓜多尔最高法院更宣布“所有动物均为法律主体”，正展开物种权利的具体讨论。

哈佛大学动物法专家克里斯滕·斯蒂尔特(Kristen Stilt)用“管道理论”比喻这种差异：在美国，动物权利的新认知只能通过“细窄通道”缓慢渗透；而在开放司法管辖区，“信息洪流正通过宽广管道向多元方向奔涌”。

科学界与法律界也在警惕技术滥用风险。澳大利亚梅西大学行为生态学家菲利帕·布雷克斯(Philippa Brakes)提醒：“一旦破解鲸语密码，恶意利用或善意误用的可能性不容忽视。”

格鲁伯尤其担忧未经充分验证的AI工具被轻率使用——那些既能翻译又能模仿鲸语的技术，若被不当操作，可能对鲸群造成难以预估的干扰。“我们必须正视研究成果的潜在影响，以及它们可能被滥用的方式，”CETI团队在论文中呼吁，这种风险应成为“构建伦理与法律防护体系的警世钟”。

在多米尼克海岸外，一只抹香鲸幼崽正与两只成年抹香鲸并肩游动。2023年，格鲁伯(David Gruber)及其团队成为首个记录该地区抹香鲸分娩过程的研究团队。他们希望通过那次珍贵的观察，更深入地理解这些动物生命中的关键阶段。｜国家地理图片集

斯蒂尔特则提出更深层的忧虑：若将“复杂交流能力”作为赋予动物权利的前提，反而会沦为人类逃避责任的借口——毕竟，我们早已清楚自身对动物造成的伤害，何必等它们“开口诉说”？

论文合著者亦追问：“为何非人类生命必须符合人类特征，才能获得共情与保护？当我们明知自己是加害者时，难道还需要受害者‘自述痛苦’才能觉醒？”

罗德里格斯-加拉维托强调，解码抹香鲸语言的终极意义，不在于赋予某些物种特殊地位，而在于搭建理解的桥梁：“那些尚未被人类理解的生命形式，未必缺乏智慧；交流能力的差异，不应成为生命价值的评判标准。

但如果能听懂抹香鲸的‘诉说’，或许能成为人类重新认识自然的起点——在尊重所有生命的漫长旅程中，这只是一个开始，而非终点。”

撰文：Brandon Keim

编译：Arvin

校对：钱思琦

版式设计：钱思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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