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是怎样一个人

星期日周刊记者 王 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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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号楼11楼星期日周刊“儿童中心”版邮编:201199短信:15000019503

(只收短信,报纸回复)

2016年2月21日A8版的“儿童中心”刊登了孙伟英的来信,她和离婚多年的前夫恢复了谈话。

这次我再次收到她的来信。于是,我们有了这一期“我和孩子的父亲恢复了谈话(续文一)”。

这篇续文,孙伟英提出了很多重要的问题。这是这个版面最珍贵的地方,透过这些大家提出的问题,我们探索自己,探索我们的孩子,探索我们年迈的父母。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我们生活得更平顺一些。

[孙伟英来信回顾]

王崇,你好!我在孩子11个月大的时候和他的父亲离婚了,没有再婚。前夫在孩子三岁时音讯全无。现在孩子已经8岁了。两年前我的父亲脑梗,去年春节,我的母亲又突然头晕,叫救护车送的医院。前些日子,我和孩子的父亲恢复了谈话。很难。第一次和他打电话是因为孩子在学校表现不好,我非常困惑。我在电话这头一边哭,一边打电话,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我会把孩子的字画给他父亲看。儿子从来不问父亲的情况,我也不主动说,但是他知道他有父亲。也许我太强势,不过我想我们的位置总有一天会交换,只等他长大。

孙伟英[孙伟英再次来信]

王崇,你好!我没有忘记你上封信对我的邀请,我一直在思考你的问题:我是谁?我是怎样一个人?

我的生活只是看上去平静而已,生活中的问题是那么明显,而我居然理不出思路来。我试图从一个客观的第三方来陈述,然后再来分析一下原因。

我已经忘了自己是怎样一个人。我甚至已经忘了我之前是怎样的一个人。我现在基本属于苛刻和偏激,巨大压力下会歇斯底里的人。

我自认为是非常有原则的人,对错没有灰色地带,遵从自己的良心,也不会有越轨的行为。

我自己可以非常清醒地看到自己的嗔心腾起,发完脾气觉得自己被掏空。

我老板也跟我说起过,我对手下人太苛刻,但是这种苛刻并非恶意,而是对事情的完美程度有“较真”的要求。

但我对人却不薄情,能帮则帮,所以我有很多朋友,我的朋友和我多半保持较大的空间,双方都能做到你进我退,你退我也退的状态。

关于我父母,我儿子,我也有很多观察和困惑,我希望可以继续与你探讨。写了那么多,也很乱,抱歉占用了你的时间。祝专栏越办越好!

孙伟英上【王崇回复】

孙伟英,你好。信中你说,抱歉占用我的时间,我想先来和你聊聊这个问题。

每次阅读和回复读者的来信,是我学习的渠道之一。学习是没有抱歉、疲倦的。

有一天,我在家附近的路上散步,一个想法跳到我的头脑中,那想法让我愉悦,脚步也更轻松起来。我想让自己接下来的生活,我的后半生,成为一个终生学习者,不断地发现自己的老师,向他们学习。我可以专注在自己喜欢的事和人上,专注于感兴趣的事上。

每天早上起床后,我将面临很多现实生活的处理,比如准备早餐,给孩子准备上学带的午餐等等。在做这些俗世事务前,我需要先进行自己的工作:做瑜伽和晨读。

这样做很重要,它确保我不在一大早就被现实残酷地抓住。

之后,上午的时间常常是我学习、工作的时间。要么看书,要么写作,要么回复读者来信。

阅读大家的来信,从中看到我和大家一样,常常被很多生活琐事困扰,这些困扰有时真是很令人烦恼,感受强烈。这些感受,使我多多少少能体恤当事人的痛苦、不快和在这个过程中所付出的种种努力。

这个过程也帮助我发现一个有趣的事,人是很难真正地找到"自我"的,除非借由一些方法,慢慢地探索。

怎么理解这句话?

如果你问我,你是谁,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也不知道从哪里着手介绍。我只能透过那些我喜欢做的事,或许可以帮助我发现一点点的自己。透过那些我正在做的事,帮助我观察自己。透过那些令我痛苦的感受,理解我自己一点点。

举例来说,阅读大家的来信,因为有着与大家同样的生活体验,让我能体恤写信人的某些感受,这个过程帮助我发现,可能我是一个对自己诚实的人,能坦诚地面对自己的感受。同时,我也是一个不愿意看到他们烦恼的人。

这是透过我喜欢做的事发现自己。

继续这个方法,从我正在做的事,观察自己。

我发现从小到大,我即使正在做很现实的事时,我的兴趣永远都在那些精神的事务上。这样,透过我正在做的事,我也可以发现一点点的自己。

举例来说,很多年前,我和朋友心血来潮,开了一家小店。我每天花大量的时间研究一些受员工欢迎的企业的管理。我找来资料,一点点学,一点点研究,从前台接电话开始培训,仅接电话事项,我就写了近5页的培训报告。然后,按照这个报告进行员工培训,效果非常好。后来,小店因为各种原因关门了。我赔上了所有的钱。

这件事让我明白,我也许喜欢花钱,但我一定不喜欢赚钱。我喜欢研究内容,喜欢分享那些真正令人感觉自由、愉悦的想法和做法,喜欢看到自己和他人改变。

当然,除了这些,我也有很多痛苦的时刻。

比如,我需要准备每日三餐,我不擅长做饭,也不想花很多时间在做饭上。但我必须做这些事。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为此很苦恼,觉得我每天花了大量的时间在自己并不擅长的事上,而且这件事似乎没有尽头。

后来,我借着这个痛苦的感受寻找,发现我在做这些事前,如果看一会书感觉会好很多。我开始接受我不喜欢做饭这件事,并且在做不喜欢的事前,先做些自己喜欢的事。

我就是这样一点点探索“我是怎样一个人”的,这个工作,也许到老还不一定做完。

同样的,孙伟英你也可以用这个方法观察自己,而不是简单地评价自己。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这件事,借着孙伟英的来信。这就是孙伟英来信的意义。

现在,我们开始这个工作。

你在来信中说:我现在基本属于苛刻和偏激,巨大压力下会歇斯底里的人。

在这句话里,真正有价值的不是“苛刻和偏激”,而是在“巨大压力下会歇斯底里”。

这句话让我猜测,你通常习惯于承受压力,并且对自己所承受的压力不敏感,直到压力大到你无法承受时,你才感觉到,你于是有时会“歇斯底里”。那是什么意思?你生气,发脾气,大喊大叫?

那么,在这些行为之下,必有一个感受。

那感受你已经说了:你感觉到紧张、有压力。

但是,在巨大的压力来临之前,那些小的压力,那些小的紧张,你是否注意到了?是否允许自己有这些感受?还是,你认为人人都有压力,不值一提?

所以,我们看到,在感受之下,有一个评判者,它不让我们发现一些感受,即使我们发现了,这个评判者也会说:为什么那么软弱?

这就是我们的行为告诉我们的。我们可以借着我们所做的,发现自己。

有没有可能,你不是一个苛刻和偏激的人,你只是需要更多地尊重你的感受。当感觉压力时,就停下来,休息一下,而不是让压力累积,直到你无法承受。

你观察得很好:我非常清醒地看到自己的嗔心腾起,发完脾气觉得自己被掏空。

现在你知道,当你无法承受时,你会愤怒,你借由发脾气让自己释放一些压力。

这就是一部分的你,透过你所做的事。你观察自己。

发脾气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感觉也不好,你说的得精准,有一种被淘空的感觉。

下一次,当你还没有发现更好的方式前,你需要允许自己愤怒,允许自己发脾气,而不再审判自己。

再再下一次,也许我们可以做一些新的练习,一些不同的尝试,让自己感觉好一些的方式。

但首先,不要审判自己,要探索自己。你需要给自己更多的空间。

我们的探索刚刚开始,你还可以告诉我更多。比如,你提到的原则性。你可以写得具体一些吗?这样,我们和你就可以有新的学习了。

期待你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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