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太过分了,我们称呼蒙古国为“外蒙”,他们却这样称呼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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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呼和浩特开往乌兰巴托的国际列车上,列车员把护照塞回我手里,压着嗓子提醒我,“到了那边,有人冲你喊‘胡扎’,别愣神,那就是在叫你”,我本来还当是句玩笑话,结果列车刚过边境,月台上几个蒙古少年就对着我们车厢用蒙语大声起哄,“胡扎!胡扎!”,那声音飘在八月的草原风里,带着一点不藏着掖着的嘲弄,也就在那一刻,我才真的感觉到了,一个称呼原来真能像一把钝刀子在人身上慢慢拉口子,不出声,但疼得特别真实。

回国以后我就一头扎进各种史料里,非要弄明白“胡扎”这词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能找到的最早记录是在清代那些去蒙古做生意的晋商档案里,他们管“伙计”叫“忽扎”,本来是生意场上的一句客气话,谁知道被蒙古牧民听了去,慢慢就传成了“不诚实的汉人”的代名词。

等到1921年外蒙古头一次说要自己过,苏俄顾问为了让他们跟汉地断了念想,就有意把“胡扎”这词儿写进宣传册里,旁边还配上“贪婪、狡猾、剥削”这种话,到了三十年代乔巴山搞“大清洗”那阵子,乌兰巴托的剧院里甚至公开演起了话剧《狡猾的胡扎》,台上的中国商人留着八字胡,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台下的观众跟着起哄大笑,笑完回到家,就把这个词死死地钉在了中国人身上。

我拿着录音笔在乌兰巴托的成吉思汗广场逮着谁就跟谁聊,一个乌兰巴托大学历史系的年轻学生巴雅尔说,他小时候淘气,奶奶就吓唬他“再不听话胡扎就把你抓走”,那时候他还以为“胡扎”是什么吃人的大怪物,一直到上了中学历史课,老师指着地图跟他说,“南边那片大地就是胡扎国”,巴雅尔冲我耸了耸肩膀,说我们这一代人,好多其实并不恨中国,可这个词已经长在舌头上了,就像个口头禅,想改也改不掉。

旁边一位在二连浩特做过买卖的中年司机巴特一听这话就皱起了眉头,他说“你们管我们叫‘外蒙’,听着就像是家里分出去的远房穷亲戚,这能舒服吗?‘胡扎’这词是扎耳朵,可也是你们先那么叫的”。

说真的“外蒙”这个词,在中国人说话的习惯里,本来是没啥坏心思的,清朝那会儿就有“内属蒙古”和“外藩蒙古”的说法,民国地图上直接标的是“蒙古地方”,1946年国民政府承认他们独立之后,大家伙儿说话为了跟内蒙古区分开,自然而然就有了“外蒙”的叫法。

可是在蒙古国那边听来,这个“外”字就带着一股子主次尊卑的味道,好像他们是被划到圈子外面,成了边上的人,2013年乌兰巴托出了一本叫《蒙中关系关键词》的书,里头就把“外蒙”这个词标注成“带有大国沙文主义色彩的称呼”,所以你看他们官方文件里一律都用“蒙古国”,可民间呢,就用“胡扎”给顶了回来,这么一来二去,就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语言坎子。

真正让“胡扎”这个词从街头巷尾的闲话,一下子变成全民标签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市场经济刚开始那会儿的淘金潮,大批大批的中国个体户扛着蛇皮袋子涌进那莱赫口岸,卖的都是些质量不怎么样的羽绒服、假酒,收走的却是蒙古人家里祖传的铜佛像、貂皮褥子,当时乌兰巴托百货大楼门口曾经贴出过用蒙、英、中三种语言写的告示,“拒绝胡扎假货”

电视台的记者去暗访,一位蒙古老大娘对着镜头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她花了三个月的退休金买的“上海牌”电视机,看了三天就直冒烟,“胡扎”从那个时候起,就跟“骗子”划上了等号。

那几年咱们驻蒙古使馆收到的投诉里,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不是丢了多少东西,而是“胡扎”这两个字在警察局笔录里出现的频率,不管是钱包被偷的留学生,还是被敲诈的务工人员,去报案的时候,警察常常头都不抬就问一句,“胡扎又怎么了?”

可你要是把镜头拉远一点看,历史这东西又显出另外一种颜色,1945年外蒙古搞独立公投,国民政府的代表雷法章在库伦亲眼看着苏军把牧民往投票站里赶,唱票的人当着他的面就把反对票直接扔进了火炉子,他能做的也只是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无法干预”几个字。

1952年周恩来在莫斯科承认了蒙古人民共和国,蒙古的《真理报》头版登出来的照片,标题就是“胡扎总理微笑握手”,那是“胡扎”第一次出现在官方媒体上,但意思却出人意料地带着礼貌和客气。

到了六十年代中国援建蒙古的和平桥、百货大楼的工地上,好多蒙古工人跟着中国的技术员学说中国话,当面叫的是“师傅”,背后还是叫“胡扎”,可那口气里头已经多了不少亲近的意思,再等到八十年代中蒙关系回暖,乌兰巴托少年宫的孩子们唱着《北京的金山上》,登上了中国援建的剧院舞台,台下的家长们鼓掌的时候,已经很少有人再想起“胡扎”那个旧时候的意思了。

语言这东西就像草原上的风,吹过去了总会留下点痕迹,今天的乌兰巴托,成吉思汗大街两边全是挂着中文招牌的华为、小米专卖店,年轻人用着TikTok刷着中国网红的短视频,嘴里冒出来的网络热词比呼和浩特的同龄人还快,可“胡扎”这两个字还是挂在他们的舌尖上,只不过用的场合变得有些微妙,酒桌上开开玩笑还行,正式场合就尽量不说,朋友圈里吐槽一下也可以,商业合同里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一个在二连浩特做跨境电商的蒙古女孩恩赫就跟我说,她在中国仓库发货的时候,不让她的同胞喊她“胡扎”,因为“那是我们自己人私下里的梗,不能当着客户的面说”,我问她有没有想过以后干脆就别用了,她愣了一下,笑得有点尴尬,说“等哪天你们不再叫我们‘外蒙’了,可能这个词就自己消失了吧”。

我又翻回列车员给我的那张边境提醒小纸条,上头用蒙文写着:“Хужаа гэдэг үгийг хүндэтгэлгүй хэрэглэхгүй байхыг хичээгээрэй”(请避免不尊重地使用“胡扎”一词),那字迹已经被手上的汗给晕开了,就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抱歉,历史留下来的这些称呼,终究还是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在每天的日子里头慢慢地去拆解。

也许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当二连浩特的蒙古商人用微信语音说着“兄弟,货到了”,当呼和浩特的学生在蒙古包里学着用蒙语叫着“阿额吉”,那些带着旧时代硝烟味的词儿,才会真正被风吹散在草原的深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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